■代表简介

 

西英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临床心理中心病区主任、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理事、国家卫生应急救援队成员。

 

曾参与“5·12”汶川地震、北京奥运会安保、伊春“8·24”空难、北京“7·21”暴雨、抗击埃博拉医务人员心理保健、“3·21”盐城响水爆炸事故等各类重大突发事件心理援助工作,新冠疫情发生以来,在武汉、吉林舒兰、北京多地进行心理援助。

 

西英俊。受访者供图

 

2020年2月2日凌晨,北京安定医院临床心理中心病区主任西英俊接到来自国家卫健委的委派电话,当日抵达武汉,开始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心理援助工作。

 

从汶川地震、北京“7·21”暴雨到此次新冠疫情,十多年中,西英俊参与过多起重大突发事件的心理援助工作,帮助当事人走出创伤,也为各地培训专业人员、探索灾后心理援助体系建设。在他看来,心理危机也是成长契机,在专业人员帮助下,心理危机当事人在克服挑战的同时,也能更好反观自我、获得精神成长。

 

筑牢疫情中的心理防线

 

2020年2月,武汉洪山方舱医院,西英俊见到一位老人坐在床边沉默不语、目光游离。两位朋友因新冠而去世,让老人陷入悲伤和不安,认为自己也生存无望,同时思念亲人,担忧死前不能相见。通过共情、接纳、鼓励,西英俊说服老人接受帮助,设法让其与家人联系,并嘱咐方舱医务人员留意其心理变化。老人的情绪逐渐恢复正常,开始配合临床治疗。

 

在疫情中,普通人除了面临疾病挑战,也经受心理压力。作为心理危机干预专家,西英俊在疫情伊始便被国家卫健委派往武汉开展心理救援,此后又在吉林、北京参与一线援助工作,筑牢这道看不见的心理防线。

 

千人千面,心理危机干预也是如此。当事人在相似表现下的差异化成因需要专业人员找出,不同案例也需要不同的介入方法。

 

西英俊曾接触一位试图用输液管绕颈自杀的重症新冠患者。经评估,排除对方是出于非现实感体验,而是由于对病情悲观、认为自己被家人放弃。通过第一时间建立患者和家属的沟通渠道,患者被迅速安抚下来。

 

在他处理过的一个家庭案例中,家庭成员多人感染新冠,一人因此去世,家庭陷入巨大悲伤。家庭成员各自表现不同,有的以泪洗面,有的扎入工作,有的呈现淡漠、疏远状态。社区工作人员一筹莫展,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复杂的情况。西英俊制定了病亡家属的救援方案,指导社区人员,首先尊重病亡家属初期采取的自我保护的方式,避免直接谈论疫情、触及其伤痛,同时从解决实际问题入手,让他们感受到社会支持;当双方建立联接,家属们愿意表达情感、袒露无助并出现求助意向,再开展进一步的心理干预工作。他与社区工作人员一直保持联系,提供督导。最终这一家人慢慢恢复到正常状态。

 

心理援助:像以水载墨一样承接创伤

 

除了参与新冠疫情防控,2008年以来,西英俊还参与过汶川地震、伊春“8·24”空难、抗击埃博拉医务人员心理保健、“3·21”盐城响水爆炸事故等多次重大突发事件的心理援助工作。

 

心理援助有时类似一场情绪转接。在救援现场看到残垣断壁、血肉模糊的景象,共情到危机当事人的悲伤、焦虑、无助,西英俊也会产生替代性创伤,产生低落、郁闷、焦虑、无力的种种感受。不过,他将此视作心理救援的始点:如果当事人不表露情绪,救援无法开始,而无论他们表露出怎样的情绪,都是对救援者的信任,即便这个过程可能带来消极影响。

 

“心理救援的专业性不仅仅是技巧,更在于我们要去承接和处理当事人的创伤。就像一缸水去承接一滴墨汁,作为专业人员,我们有更大的涵容性,淡化能力也更强。”西英俊说。

 

创伤发生后,他会通过寻求更高级的心理督导和其他社会支持、调整生活方式来进行自身心理重建,淡化和稀释创伤感受,这样的经验也可以转而传递给危机当事人,帮助他们更好地自我重建。在救援的最终,除了双方从创伤中走出,他能从危机当事人身上看到人内在的生命力与闪光点,并因此受到鼓舞。

 

“顽强不是不流泪,而是可以表达情绪、信任他人,流着泪也继续往前走。其中既有内在体验,也能有行为层面的变化。每一个从心理危机中走出来的人都是这样的人,有自己独特的力量,值得认同。这种力量值得我深刻体会和学习。”西英俊说。

 

疫情中发生的心理危机,也成为发掘当事人深层心理问题的契机,促成其内在成长。

 

西英俊曾督导过这样一个案例:当事人是一名新冠康复者,因担心客户知道自己曾感染新冠、不再与自己合作而求助。谈及过往经历时也聊到,他是在家庭聚会时被小姨感染,症状加重后,只身驾车前往武汉寻求治疗,整个过程中,妻子不太在意,接到他住院的短信后只反馈三个字:知道了。但在讲述中,男子未对妻子表现出不满。咨询师向西英俊询问建议时,西英俊指出,从当事人与其妻子的相处模式来看,当事人最大的症结不是对来自外人的排斥的恐惧,而是性格中缺少寻求他人(尤其是亲密关系)帮助的意识、也缺乏来自外界的支持,一旦他能寻求和获得家人的支持,不再觉得无依无靠,外界的歧视带给他的焦虑也不会那么大。

 

“我们从这个案例中分析,很多人在病后产生羞耻感,可能由于缺乏自我接纳和寻求他人帮助的能力。如果在心理危机中,当事人能反观自我,发现和处理性格上的缺陷,可以推动人格进一步成熟和完善。”西英俊说。

 

探索心理救援体系建设

 

除了处理具体的案例,西英俊也将大量精力投于支援地心理救援体系的建设和队伍培养。

 

他介绍,对汶川地震的心理救援中,暴露出救援力量单打独斗、缺乏专业协同、以至于不能很好帮助当地民众摆脱心理危机的问题,自那之后,我国一直在探索建立心理救援专业体系,他也参与到此项工作之中。

 

疫情期间,西英俊在武汉、吉林、北京等地参与制定心理救援工作方案,组织专业队伍,也多次开展面向全国各地心理专业人员的远程培训。在十余年的救援工作中,他梳理了灾后心理危机干预的流程,包括不同时间阶段的工作重点、队伍设置、方案形成、巡回访视、救援人员心理保健等各项环节。

 

他介绍,大型突发事件中,心理救援首先是团体面对群体的系统性工作,其次才有点对点的技术层面的救援。只有救援流程清楚、救援团体稳定,才能让危机当事人趋于稳定,避免进一步造成混乱。如何让各地有能力开展有序的心理救援,前期的流程明确、体系建设和专业培训至关重要,这也将是他长期关注的重要议题。

 

■对话代表

 

新京报:在反复、持续的疫情中,人们会更坚强还是更脆弱?

 

西英俊:人类发展的每个阶段都有各自的坎坷和危机,这些挑战客观存在、无法回避。如果没有社会资源的供给和保护,个体会感到精疲力竭;克服了,会变得更加强大。挑战和机遇共存,人类就是这么一路走来。面对疫情也是如此。

 

当下,对政府来说,要动态评估大多人的利益和危机风险,灵活制定不同阶段的政策;对个体来说,要聚焦自身的具体困境,思考如何解决、善于求助和寻求社会资源,继续正常生活甚至超越当下的困境,这需要发挥个体的创造力,善于自我强化与激励,也要放弃比较。

 

上下联动,齐心协力,我相信疫情的经历也可以令人变得越来越有力量。

 

新京报记者 戴轩

编辑 刘茜贤 校对 贾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