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校长段崇智  图/新京报 许骁 制图

让71岁的段崇智始料不及的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出国就感染上了新冠病毒。10月,作为香港中文大学(下称“港中大”)校长的段崇智赴美国纽约参加一场国际学术会议,他是唯一一位到场的中国大学校长。因为染上新冠病毒,段崇智不得不在纽约待到痊愈后才回香港。

港中大是一所成立于1963年的研究型综合大学。在泰晤士高等教育2023年世界大学排名中,港中大排名第45名,在香港高校中位列第二,内地仅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排名在其前。在US News 2023世界大学排行榜中,港中大位居第53名,在香港高校中位列第一,内地高校也是只有清华、北大排名在其前。

港中大将“结合传统与现代,融会中国与西方”作为自己的使命。段崇智把这句话制作成桌签,摆在他办公桌上。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辜负港中大的使命。

关于自己的美国之行,“蛮惨的,但是值得的”,段崇智接受新京报新京智库采访时笑着说。因为通过面对面与世界其他大学校长的交流,他告诉大家香港的真实情况,并不是像有些媒体描述的那样不堪。段崇智认为,有很多事是需要面对面坐下来交流才能有更真切的感知和了解,如果只是通过媒体,尤其是论坛的只言片语,了解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

段崇智表示,在疫情结束恢复通关后,期望国家可以给学术界机会走出去,让更多学者亲身把中国故事讲出去,“一定要与国际同行有交流才行,不然整天在线上交流是不行的”。

正如港中大使命——融会中国与西方,近年来,港中大不断深入内地,与各地开展合作。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合作成果就是2014年成立的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截至2022年9月,港中大(深圳)招收了逾900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学子;与遍布世界29个国家和地区的超127所境外名校伙伴开展实质性交流与合作,各类国际合作项目超过220个。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支持香港、澳门更好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更好发挥作用。”作为已经深度融入大湾区建设的港中大将如何完成国家安排的新任务?对大湾区建设又有何建议?近日,新京报新京智库采访了香港中文大学校长段崇智,是为“粤港澳知名高校校长访谈”系列报道之四。

▲香港中文大学校长段崇智 图/香港中文大学供图

段崇智专注于肌肉骨骼生物学及组织再生研究,成果涵盖基本科学、工程学、转化及临床应用。段崇智是中国发明协会首届会士,也是美国国家发明家科学院院士、美国医学与生物工程院院士。2018年1月,段崇智获任港中大第八任校长,任期六年。2022年4月,段崇智再获续聘,任期三年。

四个科创走廊城市合作多过竞争

新京智库:2019年2月发布的《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提出,要将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成国际科技创新中心。你认为从整体来说,大湾区离这个建设目标有多远,主要差距是什么?

段崇智:主要差距其实就是人才不够。就像习近平总书记所说,创新之道,唯在得人。谁拥有一流的创新人才,拥有一流的科学家,谁就能在科技创新中占据优势,所以主要的难题或者说需要缩短的差距是人才,尤其是有原创性研究的人才,进行成果转化的专业人才和创新思维的企业家人才。

新京智库:不知你有没有做过统计,大湾区大概还需多少人才?

段崇智:我没有准确的数字,但我可以告诉你,比如香港,有很多已经很成功的学者,也有一些大学研究生,可是我们缺少中间年龄层的学者,就比如产学研领域,有企业、有搞研究的,但缺乏中间把两者连起来的人才。

准确来说,是缺少30多岁到50岁这一年龄段的有干劲的人才。所以,我觉得大湾区发展需要把注意力放在这一批人身上,去国际上引进这一年龄段的有名望的人才回来。

新京智库:11月2日,45岁的颜宁回国创业一事备受关注。她就是你说的这一年龄段的人才。

段崇智:对,颜宁是属于她那个年代的高手,可以说非常有成就。我们能够把更多像她这样的优秀人才引进回来是好事。不过,我们也要考虑有什么条件可以引进他们。我不知道颜宁回来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她还没有跟大家分享。

但是,一个物体之所以运动是因为有动力,一个是推力,一个是拉力。人才流动也是如此,接收地要有“拉力”,你就得提升自己的吸引力,像一块磁铁,能够把人才“吸”过来,但最好也有“推力”。现在中美关系处于历史低谷期,所以美国其实也是在帮中国的忙,他们做了“推力”。如果只有国内有“拉力”,也不一定能把人才“拉”回来。

新京智库:《纲要》提出,将“广州-深圳-香港-澳门”建设为科技创新走廊。你觉得四座科创城市该如何处理好相互之间的竞争与合作关系?

段崇智:四座城市有竞争、合作是必然的,也是正常的。准确来说,应该是合作多过竞争,协同发展多过独自发展。四座城市各自有非常明显的优势,而且粤港澳大湾区是一个国家战略,所以即便是有竞争甚至有冲突,也很容易能得到平衡、协调。

比如说,在人才发展方面,香港、澳门可以依托现有高等教育的优势,在人才引进、培养方面突出一点,深圳、广州有很完善的产业链基础,可以在产业化、专才、工程技术人员的培养方面发挥优势,然后四座城市实现合作共赢。

▲香港中文大学校园景色 图/香港中文大学供图

融入大湾区不是去“占地盘”

新京智库:从2006年港中大与深圳合作成立国内第一间先进技术研究院,到2020年在福田成立中大深港创新研究院,港中大一直注重产学研协作发展。这些年来的合作,你觉得最宝贵的一条经验是什么?

段崇智:大学是什么?大学是知识的发源基地、知识的传播中心,也是知识的发展引擎;大学可以说是从知识,从基础到应用的桥梁、发动机。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们把大学的任务、使命搞清楚了,我们要做什么事就清楚了。你让大学教师去开公司,去做宣传,他们不一定做得好。

所以,港中大在大湾区16年,我们就是“结合传统与现代,融会中国与西方”,所以我们协助内地合作伙伴去连接世界做一些事。我们也一直秉持“开放、共建、共享、共赢”的态度融入大湾区。所以,港中大与大湾区其他每个城市合作,这个是大前提。

比如港中大(深圳),已经办学八个年头了,可以说是一所很年轻但办得很好的大学。我是港中大(深圳)理事会理事长,徐扬生是校长。创办港中大(深圳)的目的就是,我们希望把同在大湾区的深圳和香港两座城市的优势衔接起来。

香港和深圳是“一国两制”下的两座城市,所以我们定立了一个规则:两校一品牌。尽管两所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但我们的心连在一起。我们现在推出了很多新发展计划。港中大的医学院可以说办得很成功,不仅有本地学生,还有欧美国家的学生来上学。所以,我们觉得港中大(深圳)也要设立一个医学院、一个公共卫生系。也因为现在深圳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所以我们就去培养这方面的人才。

港中大和港中大(深圳)还合作推出了双主修课程,成为大湾区首个让学生于深港两地校园修读双主修本科课程。比如,港中大学生的第一主修专业为跨学科数据分析,第二主修可选读由港中大或港中大(深圳)开设的另一专业。港中大开设的专业包括统计学、数学、系统工程与工程管理学、信息工程学、工商管理学士综合课程;港中大(深圳)开设的专业包括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电子与计算机工程、统计学、数学与应用数学、市场营销、金融工程。这个课程计划2023年开始招生。

推出这些新发展计划,是为了回应一些学生的发展诉求,也为更好地满足社会发展的需要。港中大不是来占领大湾区(这块地盘)的,而是希望与大湾区合作,为了大湾区的发展。如果我们是用这种心态融入到大湾区的发展事业中,成功的机会就会多起来。

新京智库:二十大报告提出,“支持香港、澳门更好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更好发挥作用。”你对此怎么看?这对港中大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段崇智:二十大报告勾画了香港在一国两制下的角色和定位,这令我们很鼓舞。但香港还有一个独特的角色,因为香港是一座国际化城市,可以作为内地与世界沟通的桥梁、联系人。

作为港中大来说,我们的使命是“连接传统与现代,融汇中国与西方”,这也制作成了桌签放在我办公桌上,每天提醒我要把这件事做好。所以,二十大提出这个发展方向,我觉得香港人是乐意为之的,而且令我们港人很鼓舞。港中大可以为香港、国家在培育人才、科研、社会服务等方面作出贡献。

▲香港中文大学校园景色 图/香港中文大学供图

大湾区要为基础研究建立新评价体系

新京智库:你非常重视基础研究工作,而内地的基础研究还比较薄弱。你认为香港高校的哪些经验值得内地高校借鉴?

段崇智:有人说科学只有两种,一种是应用科学,一种是在等应用的科学,即基础研究。应用科学比较简单,有一个产品、一台机器或一个药品,如果有熟练的技术就能很快变成产品、商品。可是基础研究,如果还没有找到应用平台,那就需要很客观的评审,才能让科研人员持续做好技术攻关工作,否则基础研究就做不好。

这方面,香港高校确实做得还不错。但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做成这样的。Research Grants Council of Hong Kong,就是香港给高校拨付研究资金的部门(简称RGC),1991年才成立,到现在只有30余年的历史,在此之前香港高校的科研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也是为什么我念完中学就到国外去读书的原因。我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学生,我问了那么多的“为什么”,但当时都没有答案,所以选择离开香港。

搞基础研究,需要资金资助,但如果只是追随资金所主导的方向,那也不见得能做好基础研究。做好基础研究,一定是科研本身有够强的吸引力,就是一个博士生不管是在大学,还是研究所从事基础研究工作,是因为这家机构本身有足够的吸引力吸引他们去做这件事。

那么,怎么做到有吸引力呢?不逼迫科研人员发表多少论文,而是要看他们所发表论文的影响力,用一套相对客观的优秀的评审机制去评判一个搞基础研究的学者,尤其不能用评价应用研究的那一套机制来评价一个搞基础研究的学者。

港中大愿与大湾区开展更多医学合作

新京智库:你是生物医学科学家,有预测显示在本世纪结束前,工程生物学的产能潜力将达30万亿美元。你对此怎么看,粤港澳大湾区该如何抓住机遇,拓宽发展空间?

段崇智:我前面说过,要让一个物体动起来,或者一件事的发展,要有“推力”和“拉力”。生物医学发展的“拉力”现在已经有了,新冠疫情已经让人类意识到生物医学科技的重要性。多数人原本觉得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安全的环境,传染病还没癌症重要,谁知道一个小小的新冠病毒就把人类打趴下了。

另外,生物医学发展的历史必然性,也就是“推力”其实也有了。经过上百年,尤其是近60年的发展,从DNA核酸被发现,到生物化学,再到分子生物学、遗传学,以及基因编辑,科学家已经发现免疫细胞也可用于改正癌细胞。可以说,生物医学从最初的“1+1”,一直累加到现在,已经发生了质变,最近十年左右生物医学科技已经处于爆炸式的发展阶段。

可以说,就算“瞎掉”,我们也能碰到一个生物医学工程的成果。在这样一个好的发展阶段,如果我们的科学家还不去抓住机会,那就是不负责任的科学家了。

那大湾区怎么抓住生物医学工程的发展机会呢?香港的基础科研做得很好,可以说是绝对的世界水准,但香港的短板是,生物医学科技的商业化做得不好,因为香港一直注重商业发展,尤其是金融。而珠三角产品化做得非常好,尤其是深圳,所以香港与珠三角城市合作,就可以弥补这些问题。现在大湾区要协同发展,也就是香港负责把生物医学的上游工作做好,珠三角则负责把香港的科研成果产业化。

新京智库:新冠疫情对于全世界社会、经济等各方面产生了很严重的影响。你认为新冠疫情给医学科学以及卫生政策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对港中大(深圳)正在筹建的医学院系又有何影响?

段崇智:这的确给我们的公共卫生提出了很多新要求,尤其是对于珠三角城市,对于深圳这样年轻的城市来说。而港中大(深圳)正好要做的一些事,可以说因为新冠疫情给我们创造了“天时”。港中大(深圳)设立医学院一事已经筹备了几年,2018年底即着手在开展相关工作。

港中大医学院在全世界医学院校中排名第29名,对于只有40年历史的医学院来说,取得这个成绩还是不错的。大湾区有7000万人口,目前主要医疗能力都集中在广州,深圳这样一个千万人口的特大城市急需一所国际级的医学院,所以我们决定设立这样一个医学院。我觉得这也是时代给了我们一个历史使命。

港中大(深圳)医学院将设立一个公共卫生学院,培养新一代的公共卫生人才。公共卫生与其他常见医学有点不一样,公共卫生研究对象是公众的卫生,其他常见医学研究的对象是具体个人的病症。所以,你跟公共卫生教授谈话,他们说的是100万,甚至1000万人里的病症问题,他们是看数字的。培养更多优秀的公共卫生人才也是为了将来更好应对公共卫生问题带来的挑战。

▲香港中文大学校园景色 图/香港中文大学供图

同时,我们也决定进一步打造好港中大(深圳)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港中大的肠胃科全世界排第三名,所以我们要把港中大几十年的医学院经验复制到珠三角。港中大(深圳)的临床医学专业于2021年开学,第一批毕业生还要等五年,但我们相信可以培养出一批优秀的临床医学人才。

此外,我们也计划加强医学科学研究合作,尤其是针对新冠病毒的检测、疫苗研发,以及流行病学研究。虽然珠三角地区有钟南山院士等一批杰出医学人才,但与一些发达国家相比,还是有一定距离。所以,我们希望能够与内地相关机构开展更多的医学合作、跨学科合作,以帮助解决国家发展进程中面对的医学科学问题。

融入大湾区培养更多高端人才

新京智库:你在美国待了47年,回到香港之后,正好赶上大湾区概念的提出。你觉得有什么新的变化?

段崇智:回到香港时,一切都变化很大。我离开时,香港还是一个以小工业、小商业为主,缺乏科研能力的小城市。因此我想走出去看看世界是什么样的。2017年回来时,一个完全不同的香港呈现在我眼前。如今的香港在多个科研领域颇有建树,比如生物医学、人工智能等。

最近,香港特区政府提出了“北创科,南金融”计划,就是将香港岛规划为以发展金融为主,九龙、新界以发展创科为主的格局。港中大是在新界,所以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利好。港中大发布的《中大策略计划2021–2025》提出,将专注打通研究、创新和企业之间的壁垒,构建一个研究-创新-企业连续无间的体系,形成一条使研究演化成实体利润、把创新传输到全世界的超级高速公路。这个计划与香港政府的发展定位也是契合的。

新京智库:今年4月,你又获得了港中大三年的续聘。对你个人来说,你希望为港中大、大湾区发展再做点什么?

段崇智:前面也提到,新冠疫情给我们创造了发展生物医学的“天时”,所以,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能为港中大,为大湾区发展引进、培养更多医学人才。“地利”方面,李家超特首在他的首份施政报告里也提出了要加强研究,提高创新能力,发展知识性经济。因此,香港还将进一步出台吸引人才的政策,增强香港的吸引力。所以,我也将继续向香港政府提交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让香港更好融入国家发展大局。

此外,我也将充分用好自己的人脉关系,拓展国际生源,提升港中大乃至香港的国际声誉。如果香港能够创造一个更有吸引力、又温暖的平台,吸纳国际人才来香港发展是没有问题的——以达致“人和”。其实,香港政府一直在努力,最近就推出了一项科技发展措施,推出100亿港元的产学研扶持资金,用于资助科研成果转化、产业发展。

总之,我希望未来几年能够继续带领港中大在为香港、为大湾区的人才培养、科研以及成果转化方面做点贡献。

文/新京报记者 肖隆平 实习生 付佳
编辑/柯锐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