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频繁的火车鸣笛声点缀着忙碌的日子,这是房山区十渡火车站成为临时生命通道后的日常。受七月底房山特大暴雨的影响,房山区十渡镇受损严重,多处道路发生损毁,无法通行,多个乡镇一度断水断电,与外界失联。在此期间,十渡火车站铁路线作为最早与外界复联的渠道之一,承担起转移受灾受困群众、运送物资和设备的职责,在灾后发挥着重要作用。

 

八月过去了三分之一,十渡火车站站长王树桐已经有十余天没有回家了,仍旧在岗位上留守,他说:“很庆幸十渡火车站能在危急时候发挥作用,成为生命和物资的转运桥梁,我们理应用自己的坚守,保这方水土和人们的平安。”

 

8月11日,十渡站工作人员指引火车进站。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暴雨至,提前疏散游客

 

王树桐从事铁路相关的工作已经有34年了,今年他再次回到十渡火车站工作,担任十渡火车站站长。王树桐说:“回到十渡火车站,还是很亲切,我对这里还是有感情,这里可以说是一个旅游站,每年最热闹的时候就是七八月份。”


十渡火车站站长王树桐。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旅游旺季的到来,让王树桐和几名同事们都绷着一根弦。王树桐表示,游客来往比较多,这阶段正是不能休息的时候。“加上陆续发布了降雨黄色预警、红色预警,我们一直保持警惕,把行车安全、游客安全放在第一位。”

 

王树桐回忆,在7月28日晚上收到预警通知后,便组织了各个站区同事在次日早上召开防汛会议。他介绍,十渡火车站共有25名员工,在7月30日叫停了所有旅客列车,部分经停滞留的旅客,则被疏散送离。“当时的旅客现在都很感谢我们,因为当时已经在下小雨了,要是不走,就会滞留在十渡了。”

 

这场暴雨来得很急。

 

“31日当天下了一天的雨,时大时小,我必须要在行车室盯控行车速度,与行车司机及时交流。”王树桐回忆,雨情难以预料,必须时刻盯着情况,并做出判断,再给行车司机颁布调令。那一夜,是一个不眠夜,整个行车室的铁路员工紧绷着神经,行车速度的控制,意味着行车安全,事关每一位乘客的命运。

 

“铁路是一个环节紧扣一个环节,哪个环节出问题了都不行,所以我们需要有人值守,特别在这特殊的情况下,更要坚守岗位。”王树桐身上的制服已经连续穿了好多天,被汗水浸湿又被夏季闷热的风吹干。

 

暴雨带来的挑战不止一个,8月1日上午十渡火车站经历了短时间的断电,这对于火车站来说是致命的。王树桐介绍,断电意味着失去行车信号,无法对行车情况进行实时监测,更无法与司机进行指令交流。“断电之后,我们就启用了发电机,保证我们行车室功能的正常运作。”

 

8月11日,十渡火车站。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直到现在,十渡火车站的行车室旁仍有发电机运转工作的声音,巨大的噪声刺激着铁路工作人员的耳膜。行车室的工作是铁路安全的保证,每天都有人值守,王树桐介绍,他们必须24小时盯着行车实况的电子屏幕,不能松懈。王树桐说:“我们安排三个人,轮流三班倒,每八小时轮换一次。”

 

灾后应急,成为物资的中转站

 

十渡火车站不只有铁路员工在值守,7月31日当天,十渡镇政府办公楼被洪水淹没,当天在岗的60余名镇政府基层干部步行迁往高处。十渡镇镇长于云飞说:“我们往高处走,考虑到十渡火车站有电话,并且能够与外界互通的功能性,我们最后选择在十渡火车站附近驻守下来,成立防洪抗汛临时指挥部。事实证明,我们选择这个地方为临时指挥部是正确的,为我们的抢险、抢救都提供了帮助。”


十渡镇镇长于云飞,在临时指挥部前。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王树桐介绍,十渡火车站除了客运功能外,还承担着日常的货运功能,在与十渡镇政府方面商量后,于8月2日起特开轨道车进行物资运输。轨道车是由机车和平板组合而成的轻便车辆,主要用于平时轨道的巡查和检修。

 

遭遇暴雨之后,轨道车便被王树桐利用起来,承担物资运送的功能。“轨道车把受暴雨损坏的铁路抢修完成后,铁路就能正常通行了。”运送物资的轨道车从燕山火车站发出,往返十渡。每天,均有三趟运送物资的轨道车,开进十渡。

 

“十渡共有21个村子,此次均受到暴雨不同程度的影响,这些物资通过十渡火车站运送进来,对于此次救灾十分重要。”于云飞和同事们就在十渡火车站对面不过两米的农家院留守,他们白天跑到各个村庄察看灾情,夜晚则在火车站接洽物资。

 

十渡镇副镇长马永臻主要负责物资的统筹和分配,记者初见他的时候,他正往院子里搬运物资。物资基本分成两类,一类是生活必需的饮用水、食品和蔬果,一类是功能性的工具,比如发电机、柴油汽油等。

 

马永臻搬运生活物资。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物资有时候是晚上来的,火车到站的鸣笛声往往在深夜响起。闲不下来的马永臻立刻叫上几名现场的工作人员,到火车站把物资卸下,运回院子,整齐堆好之后,再统一分配到各个村庄中。

 

“前阵子物资紧张,每天都要守着,整夜都不能睡。”马永臻今年34岁,在基层干部中属于年轻人,好几天下来,脸上蓄满了胡子,他说:“出门没拿剃须刀,想着拿点更需要的东西,哪管得及形象啊。”

 

马永臻戴着一顶草帽,不论白天黑夜,很少见他有闲下来的时候,物资的来去都要一笔笔核实,既需要脑力记录,也需要体力搬运。王树桐和他天天见面,他说:“马副镇长比我们忙,物资的事情全是他来负责,每次火车一到,他就带着几个人在站台等着干活。”

 

“物资是最重要的,最耽误不得的事情。”马永臻仍旧戴着草帽,卸完物资,他得以有几分钟的空闲,他坐在农家院的院子里,抬头看着眼前的大山发呆。

 

打通生命通道,转运受困群众超千人

 

“以人为本,十渡火车站可以说是作为生命通道,为转移群众提供了便利。”王树桐回忆起过去十天内的经历,眼里泛光。那是雨后难得的晴天,王树桐收到十渡镇政府的反映,周边有两名老龄的尿毒症患者,需要送医。

 

王树桐回忆:“当时公路还没有修通,唯一的办法就是走铁路,于是经过协调和沟通,我们特开了轨道车,将这两名尿毒症患者送出十渡,在燕山火车站有人接应,再送往医院。”尿毒症患者是通过轨道车转运出去的,王树桐表示,在此前,从来没有把轨道车用来运人的经历,他说:“轨道车头一回运人,我也很担心,但是没办法,病人不做透析,会有生命危险,我们这是在和时间抢生命,最后成功了。”

 

在留守火车站的日子里,王树桐见证了受灾后火车站的人来人往。他回忆,这里成为了与外界联系交流的窗口,“政府的基层干部、救援队伍、抢修队伍,还有村民,都从火车站这里获取信息。”十渡火车站的办公室里,有一部有线电话,这是暴雨导致十渡失联后,唯一的有效通讯工具。王树桐说:“有些村民会用我们的电话与外面的家人报平安,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是常有的事。”

 

8月4日,是留守十渡火车站的所有人都没法忘记的日子。这天,一辆特开的“抢57001”列车从燕山火车站出发,驶向十渡火车站,准备接送千余名受困十渡的群众离开。王树桐说:“当天早上七点之后,就陆续有人来车站等着了,都想乘坐这趟列车离开。”

 

早先,摸排完各个受灾村庄基本情况之后,马永臻带头来和王树桐沟通,向他介绍了受困村民的现况,王树桐听后,便找铁路部门配合。

 

“当天天气特别热,有四名宝妈带着孩子,最小的婴儿出生不超过20天,她们要通过这趟特开的列车,离开十渡。”王树桐负责维持当天的车站秩序,他回忆,当天十渡火车站站台挤满了人,他只得将人群分成多个纵队,保证现场的秩序。“现场有超过一千人,老人小孩孕妇都有,大家想要离开的心情都很迫切。”

 

8月11日,十渡火车站候车室。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王树桐把几名年轻的妈妈和婴儿请到了办公室稍作休息,递上了几瓶水,他说:“小孩子太小了,晒得脸都红了。”当日下午两点半左右,列车抵达十渡火车站,王树桐和同事们指挥着受困群众有序上车,他说,列车一共十五节载人车厢,每一节几乎都坐满。

 

“那天大伙儿都特别高兴,很早就来车站等着了, 我们给现场的群众发放物资,列车出发前,还听到有些孩子在唱歌。”下午3点50分,列车从十渡火车站出发,王树桐心里的大石头卸下了一大半,他说:“有些群众还和我们挥手致谢,让我很感动。”

 

拥挤的夏夜,睡在地上的人们

 

列车出发,载着希望和温情,靠近窗口的人们忍不住向站台上的人们挥手告别,马永臻在站台上挥手回应,他说,那一刻真的就像电影里一样,情感在空气中流动,流进了每一位留守十渡的人的心里,马永臻说:“心里踏实了许多。”

 

十渡镇政府的基层干部们,是7月31日开始驻守在这里的,刚开始的一周里,小小的农家院挤满了人,基层干部、消防队伍、公安部门、信号检修员等,每个坚守岗位的人,都挤在小小的院子里,十渡镇政府宣传部部长韩海漫说:“天气热,我们就睡在院子的空地上,一百多人挤在一起,夜里黑乎乎的,山里静悄悄。”

 

8月11日,十渡镇政府工作人员搬运物资。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临时指挥部的地理位置较高,受到本次暴雨的影响较小,在院子里抬头,便能看见群山围绕,夏季的山水,本该是闲适秀丽的,此刻却没人有闲心静下来感受眼前的美景,每个人都是忙碌的。

 

8月11日,十渡镇政府临时指挥部内堆满生活物资。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最开始信息传不出去,我们就徒步走,一户接着一户、一个村接着一个村排查情况,每个村干部也会到临时指挥部报告情况。”于云飞脸上有明显的太阳暴晒痕迹,额头的皮肤因为高温变得又黑又红,他说:“在这一刻,真正感受到每一位基层干部的凝聚力。”

 

提起各基层干部,于云飞满口敬佩,他回忆,卧龙村村支书晋国荣,是二十余个村子中唯一一名女书记,三个月前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在这次灾后,为了让失联的村庄尽快取得联系,晋国荣徒步从村里出发,走了三个多小时与指挥部取得联系,对接村庄受灾情况。

 

“洪灾过后,每个人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定要把信息送出去。”于云飞说:“当时我特别感动,村支书们的年龄普遍偏大,却在危急的时候依旧站在前线,为村民奔走。”

 

翻山越岭,攀悬崖,走铁路,这些只有在荒野冒险节目中才能看到的场景,在这次洪灾中成了每位抗洪救灾前线工作者的日常。于云飞始终绷着一根弦,他说:“最开始我根本睡不着觉,心里着急,后来接收到一个个报平安的信息之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太好了’,让大家一定注意安全。”

 

最开始物资短缺的时候,驻守在临时指挥部的人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一碗稀白粥,就要盯一天。”记者是在8月10日当天进入到十渡镇临时指挥部的,于云飞说,这时候指挥部已经来电了,在暴雨后的一个星期里,他们的夜晚都是在闷热和黑暗中度过的。“我们的电路抢通当天,指挥部院子里的灯全亮起来了,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欢呼。”马永臻说。

 

灯亮了,路通了。

 

8月11日下午,于云飞刚刚接到通往受灾村庄的道路抢通,可以通车的消息,便紧接着对接物资,准备往受灾村庄的方向去。他说:“所有的基层干部,不管是村庄,还是镇里,首先就是保护和服务好我们的百姓,保一方平安,是我们的职责,在大灾面前,就需要我们不遗余力地去抢救和恢复。”

 

雨云散去,傍晚的天空显现出清朗的颜色,阳光也变得更加柔和,驻守十渡火车站、临时指挥部的人们没有停下脚步,被洪水冲散的村庄,也被逐片连接,人们在这里,用晒裂的皮肤,缝合一座座灾后的孤岛,用磨破的脚跟,抢出生命通道。于云飞说,紧接着要做的是灾后重建工作,清淤泥,理碎石,做疫情防控和环境消杀。“所有的村庄都没闲着,十渡有这么好的山水资源,未来一定有更美的前景。”

 

新京报记者 陈璐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贾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