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现代文学馆,草木生香。因新作《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面世,作家陈建功与北京青年报记者如约对谈,对创作、过往与文坛的种种话题皆敞开心扉,不回避曾经的脆弱与人性的本真。从挖煤的矿工到进北大校园读书,从在北京作协当“专业作家”,到去中国作协“当官儿”,又及执掌中国现代文学馆9年,陈建功的人生轨迹,一直与时代的文学发展交织。这部酝酿30年的新书,是他的真诚表达,“是将过往人生的真实滋味,尽数融进了文字里”。

新书从个人切入 不遮掩、不犹豫

北青报:我在豆瓣上看到读者的短评,说您“在回忆时代漩涡时,总不遮掩自己的无力和挣扎”,您书写18到28岁的矿工岁月,既直面时代重量,又不回避个人脆弱,这份“不遮掩”是如何做到的?写作时有没有过“要不要写得这么坦白”的犹豫?

陈建功:没有犹豫。我的核心就是从个人切入,挖掘心灵层面的真实,不回避自己当时的心态和经历,为此,我还翻了翻心理学书本呢。比如我八岁时随父亲从老家北海到北京,开始时因为不会说北京话倍感疏离,只和一个天天牵着大奶羊上学的同学成了好朋友。后来才知道他家境困难,小妹妹要靠奶奶挤羊奶养活,我还傻乎乎问人家:“你家不订牛奶吗?”现在想起来真是典型的“何不食肉糜”。可三个月后,我北京话说溜了,作文写得好,被所谓的“主流”所接纳,就把这小哥哥忘得一干二净,连名字都记不住了,只记得他圆圆脸、牵着大奶羊孑然来去的样子。我写之前就悟到这一细节的价值,作为社会的人,谁没有趋向主流的本能?当然也难免对“畸零人”的漠视和遗忘。这就是最真实的社会与人性,对于少年的我,这种遗忘固可原谅,但作为一个写作者,会酝酿于心,品咂出某种意蕴。

北青报:有读者感慨“青春无悔不是随便挥洒的口号,可能‘有悔’更能对得起自己”,对您而言,十年矿工生活,是“无悔”还是“有悔”更贴近真实?

陈建功:有悔、无悔都是个人对某段生活的简单总结,其实讨论起来都是站在个人直观感受的角度,此一时彼一时,此一事彼一事,谁能“一言以蔽之”?我更愿意和读者分享青春的滋味,不想做心灵鸡汤,更厌弃“精神教主”的“人设”。每个人的青春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酸甜苦辣,能把这份真实的滋味分享出来就好,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核心叙事基调:不刻意定义,只真诚呈现。

北青报:还有读者说这本书勾起了“不堪的”回忆,甚至是“想忘掉”的回忆,您怎么看待回忆的“治愈性”和“刺痛感”?您希望读者从您的回忆里获得什么?

陈建功:其实每个人都有一部心灵史、一部家族史,当然也离不开时代某一节点的刺痛。对于个人乃至某个家庭来说,遗忘,或可躲避这种刺痛,沉浸于疗愈后的幸福。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历史岂是可以遗忘的?关键不在于写什么,而在于能不能写得真诚有趣、情感充盈。

我酝酿写作时就决定,要用时空交错的方式,用现在的视角回望过去的岁月,其目的不仅仅是追求叙事的活力,也不仅仅因为由此可以产生悲喜剧的效果。用当下的认知回望来路,能表达自己的一些思考。当然,作为一部文学作品,绝不应满足于“一石一鸟”的警醒,比如我更希望读者能从这些文字里看到真实的人性,看到那些身处困顿中的普通人,他们的挣扎、坚守,还有藏在心底的尊严。

从“侏罗纪”到“墓志铭” 一本书酝酿30年

北青报:有读者认为这本书“也许年轻人不会有兴趣读,但至少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史料”,您会担心年轻读者与您的时代经验产生隔阂吗?

陈建功:确实有年轻读者问过我“农转非”是什么?所以我后来出书时,特意加了个括弧,说明是农业户口转非农业户口。当时我闪过一个念头,是否需要把书里的特殊年代的词汇再筛选一下,再版时加些注释,或在行文时展开,这样更有益于年轻人细读。其实,目前看来,除了个别词语外,并没有读者提出“看不懂”的问题。我不担心年轻人有隔膜感,当代青年的阅读视野比我们当年广得多,获取信息的渠道也多。我得到更多的反馈是,他们从长辈那里知道那段历史,很多人都说读过了这本书,感受愈加真切了。也有人说,他们不仅从阅读中感受到了历史,更感受到在父辈那“低入尘埃”的青春里,小人物的尊严和渴望,哪怕身处底层,哪怕满身泥泞,他们共赴患难,笑对艰辛。青年读者们能读到这一层,作为作者,倍感欣慰。

北青报:书名《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很有冲击力,它是您对人生的一种态度,还是回望过往岁月的感慨?有没有其他备选书名?

陈建功:这个书名来自肖斯塔科维奇的回忆录。他以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里的一个叫列比亚德金的小人物为原型,写成了最后一部歌剧《群魔》。列比亚德金的墓碑上就是这句话。它精准地呈现了小人物的视角和语态,一下子戳中了我。

这本书最早的题目是《18岁面对侏罗纪》,因为我当年挖的煤层之一是侏罗纪煤层,后来《侏罗纪公园》上映,“侏罗纪”三个字击中了我,但仍觉得那题目不过就是“青春面对苍凉”,无论是情感的深度还是艺术的个性,都不尽如人意。30年后,才被“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这一句再次击中,因为它最贴合我的心思。我想分享的感受是:再卑微的小人物,也懂得爱,也需要爱,也有自己的尊严感,即便身处困顿、满身“尘埃”。

这本书前后酝酿了30年,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我就写过煤矿题材,1995年开始动笔写《18岁面对侏罗纪》,迟迟未能完成。这30年我一直在找最适合的叙述腔调,最后才找到。

阅读与审美的积累

影响写作的风格

北青报:对您这一代作家来说,阅读是“底子”还是“宿命”?有没有哪本书、哪一类阅读,直接塑造了您的写作风格和文学观?

陈建功:写作风格和文学追求,当然和阅读有关,但更主要是和人生经历相关。所谓“风格即人”,这个“人”的遭遇所形成的创作个性,当然也包括了阅读中获得的启示。比如我早年读过的《红字》,成为遭遇凌辱年代的精神支柱;而读李劼人、老舍,让我对民间语言的撷取有了某种自觉性。

北青报:有人说写作是技术,有人说是天赋,有人说是良心与真诚,放到今天,您能给写作下一个定义吗?如果拆解写作的核心要素,哪一个是最不能丢的?

陈建功:哪个都不能丢啊。就说“真诚”吧。对我而言,写作就是一场从迎合走向真诚的历程。我最初走上文学道路,就是为了拯救卑微的自己。那时候劳动辛苦,又遭遇了不公正的对待,有机会出几天差,写一首诗,给劳动模范到会堂朗诵,既得偷懒又面上有光。发表了作品就想着,能调到《北京文学》当编辑多好……那时候所理解的文学,说白了就是追赶话题时髦,想靠写作改变命运。后来到上海写献礼片《同龄人》,偶然看到卢新华的《伤痕》,一下就醒了,从那以后我就决心告别虚假的迎合。

如果硬要说写作有“核心”要素的话,最“核心”的就是真诚。“我手写我口,我手写我心”,早就有文学前辈呼吁过,可惜真正践行并非易事。

至于文学表现上所谓的“技术”,绝不仅是“技术”问题,首先你不能“哪头炕热奔哪头”,东施效颦。“熔铸百家,自成一家”,不仅应拥有这种清醒的认知,更要在创作中别开生面。就拿细节撷取和语言的表达来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特别在意“一石多鸟”?一个细节、一句话,希望不只是传递一个意思,能让读者读出多层味道,读出人性的复杂。真做到这一点,不仅仅是技术活儿,更是作家有意无意积累的审美发现的敏锐。

拯救卑微的自己

并不能达成文学的高贵

北青报:现在很多写作追求“流量”和“爆款”,这种趋势会消解写作的真诚吗?

陈建功:真诚本应该是写作者的基本底线,但不得不说,现在它确实成了稀缺品。现在是大众文化时代,票房、印数、流量成了很多人关注的核心,这种趋势确实会影响一些人的写作选择。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文化消费本来就该多样化,只要不搞黄赌毒,各种类型的写作都有其存在意义,不能要求所有文字都走深度路线。

只是我始终觉得,一个民族的文学不能只靠“娱乐至死”,除了满足大众的消费需求,文学还得有它的社会责任,那就是改良社会,提升民族情感水准,能让人们看到更真实的世界、更复杂的人性。当然,既能“现世报”又得“来世报”的作品是求之不得的,就像《黄河大合唱》,它既充当了时代的号角,现在读来、唱来,依然能让人热血沸腾,这就是经典的力量。当然我们又是一个“经典”满天飞的时代,而靠“爆款”和“流量”,靠“加冕”和“吹嘘”,说成“经典”也世所常见。在流量和票房喧嚣中,把持住自己,与在“媚雅”“加冕”中秉持真诚同样可贵。

北青报:您写作多年,有没有某个时刻突然觉得“我懂写作了”,或者反而越写越觉得不懂?这种变化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建功:从来没有哪个时刻觉得自己“懂写作了”,是越写越觉得有很多地方值得琢磨,越写越敬畏文字。

年轻时觉得写作简单,能发表、能改变命运、能获得认可,就算懂了;写得越久,越发现不是这样,后来我才明白,拯救卑微的自己,并不能达成文学的高贵。这里的“高贵”,不是指有钱有地位,而是文学的尊严感,是文字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能被读者记住,能传递真实的情感和思考。

这种变化对我来说,是对写作的理解更深了,不再执着于表面的成功,不再纠结于发表多少、获得多少喝彩,更在意的是作品能否真切地表达了自己。

《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完稿后,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建议我把书中提及的中短篇小说再结一集,同时出版,这就是《前科找乐及其他》。编选时我难免惴惴,敢把几十年前的作品再印出来,那些文字还能经得住看?审读时固然读出了当年的稚嫩,好在觉得还算有趣,不算丢人。对我来说,已是阿弥陀佛了。

面对各种文学理论要抱有“调皮”的心态

北青报:现在的年轻写作者,和您当年那一代比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有人说现在的青年写作关注自我多、关注时代少,您会担心这种倾向吗?

陈建功:我已经说过,现在的年轻写作者,最大的优势就是视野开阔。他们接触的文学理念也更多元,这是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的。

说青年写作关注自我多,这很正常,写作本来就该从自我体验出发。连自己的真实感受都不敢面对,怎么可能写好时代、写好众生?我不担心这种倾向。关注自我不代表不关注时代,自我的悲欢里,本来就藏着时代的印记。关键不在于写自我还是写时代,而在于能不能从自我的体验里,写出时代的气象、人性的体悟,能不能让读者从你的文字里,看到自己、看到时代。每个时代的写作都有自己的特点,不能用某种僵死的教条去苛求年轻人。每一代作家,甚至每一位有出息的作家,都有他们自己的表达方式。文学要相信未来,相信青年。

北青报:如果给今天的年轻写作者一句重要的提醒,您会说什么?这句话是您用自己的写作经历换来的吗?

陈建功:最重要的提醒就是:守住真诚,不迎合、不敷衍。这句话绝对是我用一辈子的写作经历换来的,是我最真切的体会。

我年轻时因为迎合吃过亏,也因为真诚收获过认可,到最后才明白,只有真诚的写作才能长久,才能赢得读者的认可,才能让文字拥有真正的尊严。这句话,这体悟,当然是越早越好,后来在创作实践中逐渐体会出来,犹未为晚,所谓“来日可追”。如果只满足于一时风光,最后翻检一生创作,却乏善可陈,是很遗憾的。

除了这句话,我还有两个小建议想送给年轻写作者:一是面对各种文学理论,要抱有“调皮”的心态,现在的时髦理论五花八门,别被捆住手脚,就像卢那察尔斯基借用“蜈蚣小姐和蛤蟆先生”故事阐发的道理一样,蜈蚣总是在思考蛤蟆提出的问题,大意是说你第7条腿划拉的时候,第14条腿干啥呢?蜈蚣小姐越想越糊涂,最后不会走路了。好的理论要消化成自己的东西,不能生吞活剥、照抄照搬;二是创作上要有“艺术叛徒”的勇气,当年刘海粟画裸体被骂“艺术叛徒”,但正是这种反叛精神,让他独领风骚。写作不能墨守成规,要敢于挑战套路,敢于突破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特表达。

面对网络文学的良莠不齐

要“看见”,更要有独立思考

北青报:最近网络上对一些经典文学作品的批判和否定变多了,您怎么看这种现象?

陈建功:我注意到了这个事情,各执己见众说纷纭很好呀,甚至一部作品,谁来加冕“经典”,都是一个可以讨论的话题。就算被许多人说是“经典”了,“经典”也未必是完美的,它会带着时代的局限,这是客观事实。现在的读者用当下的视角去解读过去的名作,提出一些批评,这很正常,有些批评也确实有道理,能指出作品的某种局限,这是有价值的。但问题在于,有些批评不是理性的解读,而是跟风、带节奏,这就愈发需要我们独立思考择善而从了。经典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是因为它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里面有深刻的时代意义和人性洞察,能让不同时代的读者读出不同的东西,不能因为一些片面的看法,就否定它的价值。

北青报:您关注过当下的网络文学吗?对现在的网络文学,您有什么评价?

陈建功:我有关注,现在主要是听网络文学,走路、泡脚的时候都在听,在努力跟上时代。我记得十年前在政协十二届常委会上,我就做了“关注网络文学”的呼吁。当时我就说,“不能只批评网络作家浮躁、作品粗糙,还要看到其中有非常优秀的作品”。

客观说,现在的网络文学进步真大,有很多亮眼的作品。比如有些写都市女性的,写几个女孩不同的人生故事,价值观、爱情观极具时代特点,把当代年轻人的生活状态写得活灵活现。有几部写乡村女性命运的,读来令人欷歔不已,个人遭际跌宕于时代的发展。这些作品有的写农村生活特别接地气,连农作物种植、养猪养鸭的细节都写得很到位,比许多专业作家笔下的农村还鲜活,我挺佩服这些作者的。当然,网络文学里也有内容粗俗、博眼球赚流量的,良莠不齐。

我的这本《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公众号播出时,也被掐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开始听觉得别扭,后来越来越明白了,不单因为诵读者播得传神,还因为他适应了网络说书的传播方式。故此我的体会是,任何时候都不可故步自封、墨守成规。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