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哲学是练习死亡”,那么文学的一大功用就是提供了这种练习的素材。当然现在这样说,大概会有一种AI炼化大数据的粗俗感。然而文学给出的通常不是结论,而是悖论。一个真正一流的文学家,绝不会强行宣布“西绪福斯是幸福的”。


因为文学不仅要用异质的经验重新定义“幸福”,甚至还要重新定义“西绪福斯”。一个优秀的文学人物,通常既是一个象征,又是这个象征的失败实例。正如十九世纪小说里常常出现的那种情节,某个男人认为自己也可以是拿破仑,最后却发现实在挤不进那一双水晶鞋。波尔迪只能同时既是又不是尤利西斯。


既是又不是,是需要排除的逻辑悖论,却是普遍存在的现实。任何有生活经验的人都不可能不曾感慨世界的模棱两可和自相矛盾。维特根斯坦后期发明了“家族相似性”的概念,用更温和的“相似”来缓解是与不是的矛盾。


《这不是本小说》从书名就抛出一个悖论。提及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会比提及“这不是一支烟斗”和福柯的分析更有用。因为本书的作者戴维·马克森最负盛名的作品便是《维特根斯坦的情妇》(1988,以下简称《情妇》)。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有一次把它列为五部最受忽视的杰作之一,称它为最好的哲学小说、“美国实验文学的高点”。


熟悉维特根斯坦生平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书名的猫腻,因为他不仅没有也不可能有“情妇”。标题中的“情妇”,是一个自我解构的身份,而小说内文也解构了整个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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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马克森(David Markson,1927—2010),出生于美国纽约州奥尔巴尼市,以非传统、后现代的小说风格著称,代表作为《维特根斯坦的情妇》,曾自言其作品“毫不夸张地充斥着文学和艺术逸事”,而且“叙述非线性、不连续,类似拼贴,包罗万象”。


撰文|黄远帆


《这不是本小说及其他小说》

作者:[美]戴维·马克森

译者:张祝馨

版本:后浪文学|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6年1月


无法证明“我”的存在


维氏的《逻辑哲学论》有个著名而玄妙的开篇:“世界是事实而不是事物的总和。”《情妇》就是从这句话里推演出一个颇为科幻的处境:主角凯特似乎忽然就成了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然而她并不确定世界的确存在,也不确定自己没疯,或者是否真的存在。因为维特根斯坦的老师伯兰特·罗素,已经证伪了笛卡尔的第一性原理“我思故我在”,其实只能证明“思”的存在,而不能证明“我”的存在。顺便一提,这个结论在当今的AI时代,无疑有了另外一种更加显而易见的例证。


华莱士将《情妇》视为最好的哲学小说,因为它写出了真正的哲学,也写出了真正的小说。《情妇》并没有像《我发现的世界》(The World as I Found It, 1987)那样把维特根斯坦本人戏剧化(这在以前可能还是一种挺有意思的艺术手法,如今却难免蒙上一些“AI蹭名人”的阴影),而是把他的哲学思想戏剧化。另一方面,《情妇》也并不是要编个故事去说明某种哲学的正确(比如萨特之类),而是反过来,先假设某种哲学绝对正确,然后把人物放进去实验,看看会不会得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体验和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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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1889—1951),出生于奥地利,后入英国籍。哲学家、数理逻辑学家。语言哲学的奠基人,20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家之一。


凯特和她的世界似乎仅仅存在于文字记录(一封她正在写的收信人不明的“信”)中。那是一种风格类似于《逻辑哲学论》的文字,由一个个简短的、几乎不带任何情感的、看似颇为随机的陈述句构成。维特根斯坦本人的原句也不时出现其间,有时很精确,有时也会误引。凯特念叨着,抄录着,仿佛这些话是某种神圣的真理或咒语,然而维特根斯坦作为这个世界的上帝(或者反过来说),虽然构建了这个世界,但没有带来任何额外的救赎。


整个世界便如情妇一般被抛弃了。毕竟维特根斯坦还写过:“逻辑必须照顾好自己。”


“我语言的界限就是我世界的界限”


一个完全由“事实”构成的世界,到底和一个由事物构成的世界有何不同?这实际上也等于在问:为什么这个“世界”只剩凯特一人?


根据《逻辑哲学论》,各个事实,像原子一样彼此独立。原子命题能够互相组合成复杂命题,最终构成世界的画像,这种画像应该像镜子一样忠实地反映世界本身。所以,凯特其实是像爱丽丝那样,活在一个镜中世界——“我语言的界限就是我世界的界限。”这个世界里没有真正的他者,只有“她”强加给各个原子事实之间的某种逻辑秩序。在爱丽丝的故事里,这种秩序以象棋的形式出现。而在《情妇》中,凯特似乎始终没找到这种秩序,故而她的世界始终在断裂和崩溃的边缘,每一个独立的原子命题,会像“成百上千的网球从西班牙大台阶上蹦跳四散”。


你或许可以说,维特根斯坦只是用一种玄妙的语言,从逻辑的高度,论证了一个简单的事实:人总是孤独的,没有人可以真正地理解你,“走进你的世界”。


然而这或许并非全部的真相,因为维特根斯坦的后期哲学(《哲学研究》)中,出现了截然相反的转向,反过来论证“私人语言的不可能”,强调语言的沟通功能,一种可以随机变通的游戏,而不必是镜子般准确而死板地映射世界。


不管怎么说,《逻辑哲学论》推演出来的世界,是一个比所谓“存在主义”更为深刻和有趣的地狱。“他人即地狱”,最终必然导向“勇敢做自己”“别被规训”之类的庸俗鸡汤,甚至引发某种改造“他者”的妄想。事情还有另一面,也许是更本质的一面:“自己即地狱。”别人走不进来的世界,也是你自己走不出去的樊笼。当一切连结都断裂,当你真的彻底摆脱一切他人之后,也就落到了凯特的境地。


“事实是悲伤的”


当然,在这种唯我论的假设中,还是有一些特殊乐趣的。比如凯特可以自由穿行于世界各地,再也没有哪个景点需要买票和排队了。她可以随心所欲——如前所述——让成百上千的网球从西班牙大台阶上蹦跳四散。她可以直接住在博物馆里,把世界名画烧掉取暖,把自己的画挂在大师的作品旁边。


她不仅获得对于一切事物的控制权,同时也获得了对于一切事实的解释权。凯特的自由联想不仅包括自己多舛的过往(丈夫酗酒、儿子早夭),也包括各种历史名人。她半认真半自嘲地想到,如果海伦要为特洛伊战争负全责,自己也应该为家庭悲剧负全责。不管她的自责是否过分,都没有人来反驳和安慰她。当所有的权力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所有的责任也会随之而来。


她实际上已经成了世界上最后的历史学家和策展人,也是最后的作者和读者。她负责整理和陈述这个世界的一切“事实”,而世界也仅仅因为她的整理和陈述而存在。“我是我的世界”,不再有内外主客之分。然而,读者或许不得不承认,比起把自己的画挂在大师旁边这种荣耀,不成比例的重负,是承担古往今来所有的悲伤。


华莱士为《维特根斯坦的情妇》写过一篇三十多页的论文,后来小说再版,收录为官方导读。我此生大概没有精力再完整重读这篇雄文,但记得文中一个很简洁的洞见:“事实是悲伤的。”


这或许正是世界神秘的本质?一个由事物构成的世界可以是没有感情的,但一个由事实构成的世界却是悲伤的。也许是因为事物永远可能被改造,而事实,你只能接受。


凯特笔下的“我”,最孤独的“我”,那个大写的字母“I”,仿佛是一个小小的黑色书立,卡住了巴别塔图书馆里从无限高处盘旋而下的所有的书,人类古往今来的一切知识、“事实”、文字。一道小小的堤坝,要挡住一整个太平洋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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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unsplash。


马克森小说艺术的最终形态


《这不是本小说》是《情妇》的后续和进阶,也是马克森小说艺术的最终形态。


其实此书全名是《这不是本小说及其他小说》,是他最后三部作品《这不是本小说》《灭点》《最后的小说》的合订本。单看标题逻辑,很显然,这应该是一部小说。


然而也的确有一个本体论级的理由支持它“不是”一部小说:它不含虚构的成分,反而完全是由无数条事实构成。那些事实,一部分是名人名言,更大的一部分是名人轶事,它们多少会让名人显得愚蠢、尴尬或者悲惨。


写到这里我知道应该引用一些实例,却发现这非常困难。鉴于整本书完全由无数这类实例构成,本该俯拾皆是,然而这就像在河里打捞出一两滴水来说明河是什么一样,永远达不到说明的效果。更好的方法是直接引用一整页,就像你给人听歌至少得放十秒钟,这样我就不用解释这些内容的构成是多么混杂和好笑(通常利用了换行的排版)。


还是举一些简单的例子吧:“达·芬奇的父亲有四个妻子。其中没有一个是达·芬奇的母亲。”第二个句子是换行写的。但也有很多时候,这些事实缺乏第二句的反转,而只是一个略显冷门的事实而已:“伽利略会弹鲁特琴。”——然而这个事实也并非真的孤立:往前数页,有“安妮·博林会演奏鲁特琴、竖琴、长笛和雷贝琴,还会唱歌”。往后数页,又有“乔治·赫伯特会弹鲁特琴”。


这正是引用的困难之处:因为真正的阅读并不是盯着“鲁特琴”的检索,你必须跋涉过彼此横隔的数页,那些页面当然并非空白,而是有其他眼花缭乱的线索,要跟你玩回响和遗忘的游戏。


哦对了,其实“鲁特琴”这条线本身也不是孤立的,它实际上是“艺术家跨界会乐器”这条线索的分支(“让-保罗·萨特会弹钢琴。乔治·艾略特会弹钢琴。安德烈·纪德会弹钢琴。保罗·克利会拉小提琴。马蒂斯会拉小提琴。”),同时这条线索又与“大艺术家不懂音乐”(“拜伦不懂音乐。蒲柏不懂音乐。约翰逊不懂音乐,对艺术也知之甚少。”)相连,而这条线索无疑又是“愚蠢”这条大线索的分支,艺术家之间都彼此不理解,更别说普通人,而这无疑有了导向“贫穷”和“死亡”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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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逊·波拉克画作。


这部不是小说的小说,就像一幅杰克逊·波拉克的画。这里面自有一种秩序,但它或许并非唯一可能的秩序。你也不该一根线一根线地去看,因为真正重要的是,所有线索交叉排布最后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整体效果。


原作本身的一目了然和评论者的事倍功半,通常是一件艺术品成功的特征。然而艰难的评论也让我想到,写这样一本“不是小说”的书其实也远比想象中困难——尽管这种写本身主要是一种抄录——除非世界上已经预先有了这样一本书可以给你去抄。


纯粹的事实罗列


马克森年轻时候,其实写过好几本“正常”小说,那是一些侦探和牛仔的故事,还曾改编成电影。他也写过诗歌。然而那些都已乏人问津。


真正让人记住的,还得是《维特根斯坦的情妇》。这本书曾经被出版社拒绝54次。当它终于出版并成为一代经典(或邪典),很难想象后续何以为继。世上只有一个维特根斯坦,似乎再难找到一种更强力的清洗世界的哲学工具。


而《这不是本小说》终于把维特根斯坦以及他的哲学——如这位哲学家自己所愿——当梯子扔掉。作者已经彻底越过了虚构的高墙。我们也不必再把每一个短句称作“原子”“命题”,它们固然仍是“事实”,但它们的集合完全可以用大白话说成读书笔记、八卦汇编。坊间将他的最后四本书称为“小卡片四部曲”。


四部是因为在《情妇》之后、《不是小说》之前,还有一部《读者障碍》。这个书名的噱头是倒转了通常所谓的“作者障碍”。书中的“读者”,不再是一个虚构的“我”,就是马克森本人,已经用上了小卡片汇编的写作手法。有人嘲笑,“这不是本小说”。于是他就专门以此做下一本书的名字。


虽然四部曲中,马克森对自己的称呼略有变化——读者、作家、作者、小说家——其实只是强调同一个身份的不同侧面。“读者”本身就是一种“作家”,因为观察和整理事实本身,就是一种写作。“作家”是厌倦写作的人,他通过倒退回“读者”的身份,创造了新的形式。“作者”是实际写作有困难的人,尽管小说看上去是在一个颅内空间自由联想,其实却无法摆脱肉身的衰老和病痛。而“小说家”,更像一个理想中的谥号。


从《情妇》到《这不是本小说》的推演,遵循着清晰的艺术逻辑:尽可能取消人物和情节。这种取消的第一阶段是《情妇》的唯我世界。第二阶段则把这个虚构的“我”也取消,转而变成一种近似中国诗学所谓的“无我”之境:纯粹的事实罗列。只有转播没有评论。只有提问没有回答。在沉默中,自有某种智慧和诗意涌现。


小说最好无事发生


马克森的艺术脉络在西方小说史上也有根可寻。


作者最好隐退,小说最好无事发生,这是最正统的福楼拜艺术理想,或者说猜想。他差点写完的巨著《布瓦尔与佩库歇》就是对此的实践。小说主人公是两个富有而无所事事的抄写员,他们懂得一切知识,却成了白痴。福楼拜自己为了达到这种境界硬啃了各行各业的1500多本书。(要是他没看那么多书,说不定就能写完自己的这本了!)马克森没有强迫自己变成白痴,但无疑强迫自己继续博学的抄写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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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楼拜(1821-1880),19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对后世文学创作影响巨大。代表作品有《包法利夫人》等。


福楼拜的后继者各显神通,以不同方式达成他的理想:“新小说派”、贝克特、塞巴尔德……最有意思的精神后裔,或许是波拉尼奥的导师尼卡诺尔·帕拉,正职是理论物理教授,却写着滑稽可笑的“反诗歌”。哈罗德·布鲁姆曾说帕拉是当今最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诗人,然而后者等到103岁去世还是没能拿到。不过帕拉写过一首诗,呼吁瑞典人颁给他“诺贝尔读者奖”。


帕拉认为自己在这个奖上当仁不让,我觉得也许戴维·马克森也可以做一个有力竞争者。


马克森的“死亡赋格”


马克森精选的素材,最重要的一条线索无疑是死亡。我简单查了一下英文版,《这不是本小说》里“死亡”一词(以及其变体,诸如“死于”“垂死”“自杀”)出现了432次。这是一部名人的死亡小百科。而我更愿意视其为——如果你同意便条的拼贴,多少带有一点诗歌的味道——马克森的“死亡赋格”。


本文第五段最初将本书汇编的事实归为“名人轶事”,有点偏颇。不过我转念想到,马克森想要的效果,或许正是把死亡也变成一则轶事。对于当事者生命攸关的死因,对于如今读者而言不过是一条平淡的记录,每一种近乎随机的疾病,就像一个句号那样平平无奇。


“罗曼·罗兰死于肺结核。”三页之后,我们又读到“肖邦死于肺结核。”(“肺结核”在全书出现了33次。)这的确构成了一种回响,它并不是在提示我们疾病有什么值得铭记的特殊性,只是在证明一种无意义的普遍性。一个人的一生,并不由他的死因定义。有时候我们会惊讶,一个伟人竟然会死于一种如此普通的疾病,然而实际上大部分致命的疾病都是“普通”的。


本文在第二段提到,最好不要将《这不是本小说》类比为“这不是支烟斗”。这恰恰是因为本书并不是在玩一个词与物分离的诡辩游戏。疾病在书中并不是微妙的隐喻,不是社会偏见。疾病仅以疾病本身出现,作为死因被提及。张枣有句诗:“死,是一件真事情”。谁也无法面对死亡而巧舌如簧地辩称,这不是死亡。


最后的安慰并不来自于解释,而只能来自于事实本身。马克森在创作的最后阶段,撤走了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和那个虚构的“我”的屏障。他把自己也投入到事实的海洋中,让自己融化在对于他人的好奇与同病相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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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unsplash。


每个别人都是我的平行宇宙


然而这又不经意地回到了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那种化神奇为平淡的“家族相似论”。艺术家之间尽管大相径庭,却总有相通之处,因为艺术。人与人虽然大相径庭,却总有相似之处,因为死亡。每个别人都是我的平行宇宙,他们替我活过,也替我死过。


不管《这不是本小说》是不是小说,它无疑让读者见识了生命,并练习了死亡。在经典老片《天堂电影院》里,老放映员把多年来不得不剪掉的那些接吻镜头,单独拼成了一部电影,一部所有情节只有接吻的电影,令人不禁泪崩。马克森对艺术史做了类似的剪接,只不过他选取的不是接吻的瞬间,而是某种更辛酸和可笑的事实。达·芬奇在全书内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前文提到的,他父亲的四个妻子,没有一个是达·芬奇的母亲。另一处是“这个人终将一事无成。教宗利奥十世这样说达·芬奇。”还有一些大师的名字出现,只是关于一件乐器、一句怪话、一种疾病。仿佛这个人一生什么都没有干,唯一的戏剧只是死了。


马克森悄然把“作家”罹患癌症、来日无多的事实写进无数的事实之中,“像水消失在水里”,像凯特把自己的画留在博物馆里那些大师永恒的杰作旁边。


作者/黄远帆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