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的盛夏，驱车百余里进山打一桶清凉的山泉水，正成为不少北京市民周末消遣的“标配”和独特的城市仪式感。社交平台上，“取水攻略”层出不穷，京郊多处泉眼周末排起长龙。
然而，这一桶桶被市民奉若珍宝的野外水源，究竟成色几何？
近日，新京报记者探访了平谷、门头沟、怀柔、昌平等地热门取水点，发现这些山泉的管理现状参差不齐——有被精心维护的“正规军”，也有完全“野生”的原生态泉眼。有市民驱车百余公里尝鲜，也有“资深爱好者”数十年如一日地追寻。
一出一进的山路，映照的是都市人对品质生活的向往，也是一种亲近自然的“京味儿”志趣。近年来，随着北京地下水超采治理成效渐显，不少一度枯竭的山泉重新复涌，800余处泉眼水流潺潺，也催生了这股“打水热”。记者在京郊多处热门取水点看到的景象可谓“冰火两重天”：有的被修缮成精致的取水广场，水管龙头一应俱全；有的则藏身山间小道，提示牌上的文字斑驳不清，管理近乎空白。
泉水归来本是生态喜讯，但涌出的清流能否安心入口，却成了悬在打水人头上的问号。为这份“大自然的馈赠”加一道安全把关，正考验着城市治理的智慧。
门头沟区永定镇，市民在不老泉一处泉眼打水。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探访1
地点：平谷区镇罗营镇
百年山泉有了“水龙头”
要寻到平谷区镇罗营镇张家台村的泉水，沿京平高速一路向东，下了高速后还要途经起起伏伏的上山路。行车的道路越走越窄，村庄专门修整设立的打水点，就在一段峰回路转之后。
与许多京郊打水点的隐蔽、局促不同，张家台村的泉水取水点像一处精心设计的小广场。亭台水榭、秋千等游乐设施错落分布，对面是规划整齐的数十个停车位——像是专门为迎接打水人而设。一面西南侧的墙体被泉水常年浸得潮湿，墙根处已经长了不少青苔。水管沿墙面延伸至低处，四五个水龙头中，既有龙头造型的石制出水口，也有安装了可控水流的“真龙头”，有“开关把控”，泉水虽还是会涌出点滴，但也不会水流如注。
平谷区镇罗营镇，市民带着“小漏斗”灌注山泉。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扳手轻轻拧开，沁凉的泉水顺势而出，清冽透亮。流速并不稳定，常来打水的市民不会忘记带上“装备”——用大号矿泉水瓶剪成的简易漏斗，扣在水桶口上，精准灌装，一滴都不忍心浪费。
“先有水，后有村。就是因为这里有泉水，几百年前村庄才依水而建。”在村民若干年的“品鉴”中，这泉清冽，甘甜，“最重要的是没水碱。这么说吧，您家烧水壶用坏了，都烧不出碱来。”村民还提到，2025年汛期镇罗营遭遇洪水后，村里对取水点进行了重新修缮维护，“听说还加装一些过滤和沉淀系统，所以水量更足，水质也更清透了。”
记者也注意到，去年11月，张家台村也通过村里的微信公众号向市民游客介绍过这处泉水：原叫“南水泉”，是明代“南水峪关”地理命名的延续，从前遇着大旱年景，周边四个自然村的人都指着这口泉续命。当下，河北三河、北京平谷和顺义的朋友都开着车来取水。
张家台村人在这篇公号里温柔地提示八方来客，百年不竭的甘甜，来自张家台人的代代守护，如今，这份清澈有了更多人的喜爱，也期待着更多人共同珍惜。
探访2
地点：门头沟区永定镇
不老泉“躺平”了，提示牌变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京郊山泉，都如平谷张家台那座泉眼般被妥帖照顾。很多取水点其实深居简出，更有些“全凭天意”的意思，也相对更加“原生态”。
在京郊的“打水界”网红名单里，门头沟“不老泉”绝对算得上一位声名赫赫的“老前辈”。在各类社交平台上，关于它的打卡攻略可谓最多。这里距离北京核心城区大概30公里，对于普通山泉爱好者来说，算得上是直线距离较近的一处水源。但泉眼位置隐蔽，盘山路况不尽如人意，想一鼓作气找到泉眼，也需要些运气。
“不老泉”旁，打水人在斑驳的提示牌边排队打水。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山路清静，一靠近打水的地方，人声开始密集，便热闹了起来。不老泉位于山间徒步小道旁，仔细寻找后可见倒卧在泉旁的石碑铭文，上面记载，泉眼已有近300年历史，泉水四季长流口感清甜，因活性强，硬度低，久置如新而得名。为保护自然水源，2018年进行了主泉眼和次泉眼的修缮工作。在现场，只见一根管道从石缝中探出，末端分出两股水流汩汩而出，夏天气温高，泉水灌进水桶里不一会儿，水桶表面便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记者探访当天是工作日，前来打水的大多是住在附近村庄的村民，电动自行车和电动三轮车将这里塞得满满当当。毕竟，徒步道路的宽度大约两米，再大一点的车，就不容易开进来了。常来打水的人都带着五六个10升左右水桶。打水等待的间隙，有人会熟练地摸出一支烟点燃，在袅袅青烟中闲聊，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正置身于草木茂密的山林之中。
记者注意到，除了不老泉的石碑，打水点附近还立有蓝底白字的告示牌，表面的提示内容已经斑驳不堪，记者对照网友多年前拍摄的照片发现，其内容原本是提示此处为非饮用水源，请勿饮用。但有意思的是，当下牌面上最重要的“非”与“勿”字早已不见踪影，反倒呈现出了“官方饮用推荐”的效果。
探访3
地点：怀柔区九渡河镇
“京北第一泉”，打水转进农家院
网红山泉之外，对于真正的京郊山泉水爱好者来说，仍有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秘境”。在网络平台上，怀柔区九渡河镇的山泉水“攻略”大多发布于几年前。当年的打卡照片里，红字招牌下，胶皮管引出的泉水龙头一字排开，周末总有不少城里人到访。地处军都山山脉，六百余米的海拔，这里的水质曾被不少打水人视为京郊山泉中的“上品”。
怀柔区九渡河镇，村间路边竖起“打水”招牌。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7月上旬，城市中心被高温炙烤，怀柔山里却凉风阵阵，午后也觉舒爽。记者前往时看到，那块红色刻字已暗淡褪色，昔日石刻下的公共打水点也被拦网围挡封锁。最早的打卡地冷清了，但山泉水仍在——只不过流向了村民的门前屋外。
记者注意到，村内部分民房、饭馆、民宿门口，陆续亮出“打水”“山泉水”的简易招牌，将到访的打水人引至庭院内外取用，并收取一定费用。在一处打水点，前来打水的人多是有备而来，饮水桶少则八九个，多则十几二十个。记者驻足约半小时，灌装几乎从未间断。
各家各户的取水设备也不尽相同。有的用橡胶管从墙脚引出，有的换上了钢管龙头，用手一扳，水便流了出来。但这也让人一时难以分辨——流出来的究竟是山泉水，还是深井自来水？
前来打水的老主顾们并不怎么在乎这一点，对收费也显得挺大度：“现在打水的人太多了，有的人不太守规矩，乱停车、乱扔垃圾，村民在院里接待，收点儿卫生费、管理费，也算合理。”有经营农家院的村民直言，近几年进山寻泉的城里人比之前多了，把山泉水引到院子里，既方便了打水人，也能给家里多添一份生计。
讲述
百里奔波提回“大自然”，是生活也是志趣
为了几桶水，大费周章地往返上百公里，甚至还要搭上油钱和时间，这在很多人眼里或许是一笔“亏本买卖”。城里人为什么对山泉水如此执着？
走访中记者发现，打水人的世界里也分流派。有的人是“体验派”，如市民王先生，趁着周末带家人进山采风纳凉，顺道捎两桶山泉水回家，“其实我也不懂什么水质，就是图个新鲜，品一品不同地界儿的泉水，给周末郊游加点仪式感。”
也有人是“季节派”，比如家住京北的张女士，每到春夏时节，家里添了新茶，总会雷打不动地去昌平延寿镇的“寿泉”打上几桶。在她看来，山泉水是“活水”，自古就是泡茶的首选，用山泉水泡出来的茶，口感有着自来水无法比拟的“回甘”。
郭先生随身携带一支水质检测笔。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而在这一众打水人中，家住海淀的郭先生则算得上是真正的“学术兼实践派”资深老饕。回忆第一次初尝山泉水，还是在三十多年前。“我和爱人是从90年代初就开始在京郊寻找山泉水的，三十多年跑遍了北京各个区县。”
关于水，老郭有一套自己摸索出来的“评判标准”。“有的地方水看着清亮，拿回家放两三天就长青苔，底下还有沉淀，那说明里面有很多杂质和微生物。”老郭说，好的山泉水，放上半个月都清澈见底，烧水壶用上几年也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碱。
这些年寻泉，老郭的后备厢里总会塞着一支水质检测笔，走到哪儿，测到哪儿。他像介绍老朋友一样向记者展示他的检测经验：数值越小，水质就越纯净，“好水是用舌头能品出来的。那股甜丝丝的回甘，用来泡茶、做豆腐，味道完全不一样。”
老郭说，最近几年来京郊打山泉水的人明显多了，排队成了常态。他和爱人只能“错峰”出行，尽量选工作日，有时甚至夜晚才出发。他常去怀柔九渡河镇的一处打水点，单程一个半小时，打水也会收取一定费用，但他觉得值得，老年生活的许多志趣与时光几乎也都交付在这来来去去的山路里。说着，他打开后备厢向记者展示此行的收获，“满满当当十来桶，我们家只要入口的水，全用山泉水。”
回应
雨水充沛唤醒“复涌潮”，沏茶小心久置变成“鱼缸水”
泉水入口，事关健康。山泉水到底能不能喝？适不适合长期饮用？
在采访打水人的过程中，一些常年奔波于山路的老江湖们，有的也向记者提及，自己曾在泉水中发现过细小的虫类；也有人谈到，打回家的泉水放置时间长了，桶壁上就会悄然浮现出绿色的斑点。经验丰富的市民总会刻意将这些水搬进家里的背阴阴凉处：“要不然里面有微生物，放不了几天，这水就没法要了。”
市民们的朴素经验，在新京报的实测中得到了印证。记者从京郊带回的山泉，每天沏茶泡水，头几日味道正常，可惜没喝出什么回甘。但一周之后，继续用所剩不多的存水准备沏泡时，突然闻到异味，才发现明明已经加热的山泉水，尽管依旧透明清澈，味道闻着却与平常家中好久没换过的“鱼缸水”无异，应该是有藻类已经开始滋生。
实际上，今年入夏以来，北京市疾控中心就曾通过官方渠道发布健康提示：那些看起来清澈透亮、摸起来冰凉可口的山泉水，其实属于未经处理的野外水源。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可能潜藏着致病性微生物和复杂的化学污染物，简单煮沸也不能将其消除。
近期，记者也分别致电了平谷、门头沟、怀柔等属地的水务部门。无一例外，各区水务工作人员均表示不提倡市民长期饮用野外山泉。
“山区村民家里的水虽然也取自地下，但那是经过规范消杀、定期检测的深井水，有专门的供水保障体系。”怀柔区九渡河镇和平谷区镇罗营镇的属地工作人员均提醒，野外山泉缺乏最起码的过滤和消杀屏障，“还是建议市民以自来水为主，对于野外水源保持谨慎。”
门头沟区相关水务工作人员也提到，野外环境不可控因素极多，雨水冲刷、动物粪便等都可能污染水源，且这种污染无法通过感官察觉，“即便是烧开了喝，也不见得能百分之百保证安全。”
市民在山间排队打水。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此外，有水务部门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事实上，山泉水之所以被频繁关注，背后其实有一个让人欣喜的生态背景：近年来北京雨水充沛，随着地下水超采治理取得显著成效，也因此，京郊多地的地下水位持续回升，不少一度枯竭的山泉开始纷纷“复涌”。这一生态利好也引起了市级层面的注意，市水务部门也把“山泉巡查”纳入重点工作中，这项工作依托河长制办公室，要求属地对山泉做好清理及维护。
公开报道也显示，自2022年，北京市水务局就启动了全市泉水调查项目，要查清泉水复涌、水量、水质、泉水的开发利用等情况，彼时全市的有水在流泉点就有880个。水务部门还表示将编制泉水名录，绘制市级和区级泉水分布图。记者注意到，当年，“建立平原区地下水动态监测管控体系，加强全市泉眼管理，完善地下水动态通报机制。”还被写入北京水务的“折子工程”，即政府部门的重点工作任务清单。此后几年，“折子”里对泉域的关注、促进重要泉域涵养修复，也一直有所延续。
但稍显遗憾的是，多年来，北京市水务部门几乎并未对外公布过去泉水调查项目的相关进展及成果。记者向各区水务部门咨询相关泉眼的检测情况时，得到的答复也大多是：属地并未对其进行日常的指标检测，因此无法向市民提供权威的水质报告。
专家
山泉清爽，但别让“大自然的馈赠”成了健康盲区
为了理清京郊山泉水的“门道儿”，记者采访了北京工业大学建筑工程学院教授、北京市水质科学与水环境恢复工程重点实验室常务副主任杨宏。作为与水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专家，杨宏坦言，自己非常理解市民对于山泉水的偏爱，但这背后的认知盲区同样需要正视。
市民爱打山泉水，最直观的理由就是“没水碱、口感好”。杨宏解释，所谓的“没水碱”本质上就是水的硬度低，即钙镁离子含量低。相比于北京东部部分地下水硬度较高的区域，京郊一些山泉水的硬度确实更小。至于那种令人愉悦的“回甘”，一方面固然是水中某些微量元素在起作用，但更重要的原因其实被很多人忽略了——山泉水自带天然的“低温”。这种冰凉的体感，极大地提升了人们对泉水的直观感受。
但这并不意味着山泉水可以作为长期的生活水源。“我不提倡市民长期、频繁地饮用山泉水。”杨宏指出，京郊山泉大多属于“浅层潜水”，极易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它不是深藏地下上百年、被完全隔绝的承压水，而是由降雨通过山体植被渗透形成的。
这便带来了四重隐患：首先是天然地质条件的未知性。山体地层中不仅含有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也可能融进了过量的重金属或单一元素。杨宏特别提到了锰，他说，锰是人体必需的，但长期超标摄入则会加重肝脏和血液的负担，这种慢性健康损害往往不易察觉。
其次是山上植被和农作物的农药残留，一些生物降解性差的剧毒农药会随着雨水长年累月渗入泉水。
接着，他提及供水行业最核心的卫生指标——细菌、微生物与病毒的污染。野生的山泉水没有经过封控保护，更没有经历过最起码的消毒工序。市民如果只是偶尔去京郊旅游时喝上一口，靠自身免疫力通常问题不大，但若是几十桶地拉回家长期存放，甚至直接冷饮，极易引发胃肠道疾病。
最后，杨宏还提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大气降尘。北京位于华北平原北部，上游的工业排放、城市本身产生的扬尘，都会随着大气环流形成降尘。“这些降尘逐年累积，随降雨渗入地下，对山泉水的水质产生影响。”杨宏说。
至于不少市民因为觉得“自家自来水管用久了会滋生生物膜、结水垢”而嫌弃自来水，杨宏笑着表示“大可不必”。他解释，自来水出厂时都有严格的长效消毒剂（如氯）含量保障，即便烧水有水垢，也完全不影响饮用，现在的自来水依然是最安全、最有保障的选择。
怀柔九渡河镇“京北第一泉”，曾经的打水点已被封锁围住。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
不过，面对京郊这股方兴未艾的“打水热”，杨宏认为，完全没必要用冷冰冰的禁令去浇灭市民的生活热情与“仪式感”，“北京这么大一座城市，市民能有几处山泉去亲近自然，本身是一件挺有意思，也挺有文化味儿的事。”
杨宏由此建议，相关水务、卫生健康等部门不妨主动“向前一步”，将山泉水纳入更科学的公共管理之中。职能部门可以通过定期、按季节的采样检测，为这些热门取水点做一次彻底的“健康体检”。水质好不好，不用刻意推荐，但检测结果应当规范、显眼地公示在现场。如果某处水源确实存在某项指标严重超标的健康隐患，也要提醒告知市民。用科学的监测代替盲目的崇拜，用温情的服务代替生硬的围堵，这才是对市民这腔热情最好的尊重。
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赵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