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平方米的前厅，饭桌挪到一边，五只鼓鼓囊囊的行军背包占了一半的空。老乡躬身撑着一只尼龙袋子，等着徒步队员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大约三十袋面包，药，之后是一只小尼龙袋，里面是分装的大米。米有点重，一只手拎着费劲。
“再掏掏，还有肉呢。”一边的赵忠军提醒。他是广西南宁市户外运动协会的秘书长，也是这支徒步队伍的领队。7月10日下午六点半，包括他在内的五人行进六小时后，率先抵达了位于南宁横州市镇龙乡腹地的五善村。
赵忠军所在的队伍刚出发不久。 受访者供图
“呀，真的有！”队员喊。一块分装的猪肉裹着黑塑料袋，藏在背包的角落里。他们叮嘱老乡，快拿去煮了，天热，煮了就好存放。
当时，村里只有这一处人家还能生火做饭，承担着全村的伙食供应。
其他房屋几乎都被毁了。月初的持续极端降雨引发了洪水和泥石流，镇龙乡多个村子受灾，电力、道路和通信中断，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救援力量也进不去。
在道路抢通之前，上百名重装徒步志愿者组织起来，决定靠腿把物资往里送。
四十斤，是每个徒步队员背上的平均重量。比起村民的需要，这或许不算太多，但是，作为第一批走进去的人，他们的出现本身有更重的分量。
“绝境中的人，最怕的是被人遗忘。”赵忠军说。
7月11日，带领志愿者前往那生村、六枧村的当地向导。 受访者供图
往村外走，往村里走
到达五善村时，几名队员迎面遇上一男一女两位老人。他们坐在两个木质沙发上休息，椅背、底座、扶手甚至缝隙里，全是干掉的泥。
两人脸上一片茫然。五天前，洪水、泥石流、山体滑坡，从四面八方来，这里从此和外界没了联系。先是水淹了两三米高，退去之后，又留下几十厘米厚的泥。
只有在高处的一户人家还能维持正常生活。这几日的饭点儿，村民就集中在这里生火做饭。
听到队员是来送物资的，两位老人赶忙起身，把他们带到高处这户人家。聚在那里的村民煮了一大锅粥，搁了一点肉末。他们端出粥，想分给这些年轻人。看到他们背上的包，又急急忙忙找出尼龙袋，帮年轻人倒出包里的东西。
五善村一处村民家，第一批进村志愿者卸下物资。 受访者供图
五善村在镇龙乡北部，大山腹地，算是受灾比较严重的村子。但其他村的情况也没好太多。镇龙乡一共有11个行政村、83个自然屯，村里很多都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一位徒步志愿者统计过，拿那生村举例，村里将近70个人，5个是孩子，60多个是60岁以上的老人，只有3位中壮年。
面对电力、通信中断，物资捉襟见肘的情况，这些稍微年轻一点的，就承担了走出村子求救的任务。最少的，也走了五六个小时，有人走了10小时，还有人走了两天两夜。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一位村干部赶忙给朋友发了微信：村里急需退烧药、高血压药、止泻药、创伤药、移动手电、充电宝、食品等等，还有六个新生儿的尿不湿和奶粉。
镇龙乡的消息终于得以扩散。这些走出村的人，后来也成了带徒步志愿者进村的向导。
是志愿者，同时也是领队的赵忠军，今年53岁。他和队里另外四人走得快，是第一批抵达村子送物资的人。赵忠军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拍沿途的受灾情况，给后续的志愿者和救援力量提供参考。
他盯着水好几天了。作为户外爱好者，赵忠军对天气格外敏感，从一开始刮台风，他就关注着天气的变化，直至6日传出横州、宾阳被淹，人员被困的消息。
救援队需要冲锋舟转移人员，南宁市户外运动协会和汽摩协会收到了横州市应急局发来征集冲锋舟的函件。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是一两天的时间，水退下去了，冲锋舟不起作用了，当地需要无人机投送物资。
而更偏远的村子，无人机也无法到达。
进村的一处公路，路基已经被洪水“掏空”。 受访者供图
在后方接收信息总是滞后，两个协会和南宁1798户外俱乐部一共出了五人，决定到一线看看。
7月9日，在镇龙乡的救灾指挥部，他们了解到，镇龙乡的村庄很分散，有的藏在山深处，进村的道路被毁，沿途没有信号，无人机和摩托车也难以抵达，需要人力背物资徒步进村。
当晚，他们在微信群发出招募倡议，召集有重装山林长时间徒步经验的人，背负救灾物资进山。
集合时间为10日上午十点半，地点在校椅镇的青桐小学——这里既是物资点之一，也是进入镇龙乡路上，最后一个有信号的地点。
“全是烂路”
赵忠军也不确定最终能来多少人。
10日一早，南宁1798户外俱乐部包的大巴车来了。
几辆车坐了上百人。那天是周五，大家是请假来的。都是很专业的装扮，长裤、防晒衣，戴着头巾或帽子，拿着登山杖，背一只大容量登山包。大家互不认识，都是在各个户外群里看到了消息后报名参加，想来出一份力。
根据赵忠军观察，从南宁过来的志愿者居多。一位在南宁工作的女士，还参与过汶川地震救援。
也有从广东、河北等各地赶来的。一位23岁的小伙子，刚大学毕业，看到广西受灾的消息，就立马买票，从湖南张家界飞来南宁。
连续两天时间里，这些志愿者分成不同的队伍，背着物资，前往不同的村子。
他们分析，山里不缺山泉水作为饮用水源，于是放弃了水和八宝粥这些沉重的物资，而是把村民急需的菜、肉、米等应急食物，和防中暑、防蚊虫、治疗感冒的应急药品等，装进背包。
为了分担米和肉的重量，志愿者把大袋的米和大块的肉分装，每个人都带上一部分。
志愿者罗胜兰把包里的每个角都塞满了，还不甘心，又在外面挂上几桶泡面，“能多装一点是一点。”有人不仅装满了包，手里也提着东西。估算下来，每个人都背了35斤到45斤的物资。
一位志愿者背的物资。 受访者供图
赵忠军一行20人，前往五善村。作为领队，赵忠军的职责不仅是送物资——出发前，他仔细叮嘱队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中间觉得有任何不适，可以把东西放下，原地休息，等待队友返程后一起离开。”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上路之后，有三十多年户外经验、几乎什么路况都体验过的赵忠军，还是捏了一把汗。
“全是烂路，也可以说是没有路了。”
志愿者拍的视频里，路上、山上，到处都是泥，深的地方，一脚踩下去，能没到人的大腿，浅的，又湿滑无比。
一位志愿者两次陷进淤泥，队友赶紧帮忙，把他的腿拔出来。但他开始抽筋，无法前行，队友分担了他的物资，继续向前。
被冲倒的桉树、竹子堆在一起，河道里的树也被齐刷刷折断，露出尖利的断茬。人如果要从这些“树丛”里过，要么找空隙钻过去，要么就踩着树走，不管是哪种方式，都得小心。
树木倒伏在公路上。 受访者供图
陡坡也到处都是。进入镇龙乡的公路沿着镇龙江修建，而洪水冲毁了沿江的大部分路段。几乎所有人都经过了那一处悬空的公路，洪水把整条路基掏空，只剩一层水泥板。志愿者紧贴着与山体相连的一侧，缓缓行进。
赵忠军估计，他们往返走了约30公里，其中，能被称得上路的地方，不超过一公里。平时只需要五个小时左右的徒步路程，赵忠军这一队，最久的队员用了十一个小时。
还有一个困扰是高温。那两天，天上没有云，太阳直射下来，体感温度有40摄氏度。那位参加过汶川地震救援的队员，一路都在提醒大家喝藿香正气水，以防中暑。
有支队伍的领队带了一瓶碳酸饮料。最热的时候，领队掏出来给大家分，队员们都两眼放光。
赵忠军选择带着队员沿河道而上。河道里有碎石，比起泥路，没那么滑，而且蹚水还能降温。
一路没有时间和精力闲聊，每个人说得最多的就是“小心一点”。送完物资，这些人依旧互不相识，称呼彼此的时候，他们只能说，“那个戴红帽子的”“穿紫裤子的”。
很多路段全是淤泥。 受访者供图
“生命线”
带着志愿者进村的向导走在最前面，总会回头看看他们，过河的时候，站在河中间，扶一把背着重物的年轻人。
10日那天，往村里走的时候，志愿者罗胜兰遇到一位大叔。对方见到她，掉了眼泪，说村里已经失联好几天了，他花了五六个小时走出来，终于看到年轻人了。
一位志愿者是医生。晚上七点，他所在的队伍抵达合源村。农田和路灯都消失了，趁着还有一点天色，大家把背来的感冒药、高血压药拿出来，一圈老人立马围上来，医生挨个给他们分药。
进入合源村的志愿者为村民发药。 受访者供图
村民对这群志愿者很热情。全是乱石和泥浆的田里，有村民在抢收花生，看到志愿者，热情地喊他们拿着吃。有位志愿者鞋子走掉了底儿，村里的老人找来一根绳子，让她把鞋子绑好。
尽管这些志愿者去的是不同的村子，但几乎每个人都看见过，进村的时候，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提着烧好的水，给年轻人倒着喝。
志愿者要离开的时候，老人说了很多话，都是方言，他们听不懂，除了那句被重复了很多次的“多谢”。
村民还有很多关心的问题，比如路什么时候能修通，什么时候生活能恢复如常。志愿者没法给出确切的答复，只能劝慰他们：“相信政府，一定会的。”
有志愿者在行进时看到，一架直升机飞过，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悬停，紧接着，一箱箱物资被投送下来，送给附近的受灾村。后来，志愿者了解到，那是陆军第74集团军某旅紧急出动的两架直升机，前往镇龙乡三个村子空投饮用水、食品、药品等救援物资。
路上遇到的那些挖掘机也没有停止。11日晚上，罗胜兰出村返回的时候，路过了进村时遇到的一个深坑，“当时有一层楼深。”到了晚上，坑已经被填平。
来接志愿者的车，也比白天往里多开了两公里。
队伍出村的时候，向导也跟着他们一起出来了。第二天，他们还要带新一批志愿者进村。有位向导出来时带了把菜刀，边走边把拦路的树枝全部砍断，清理干净。
村子很快有了新的希望。通往镇龙乡的路在7月11日下午三点打通。到了7月15日上午，通往镇龙乡下辖11个行政村的道路也全部恢复通行。
志愿者连夜返程。 受访者供图
“重装40斤一日往返五善村，桥不是桥、路不是路，几十亩良田变大河，溯溪泡到脚发白起皱，各种攀爬、横切、跪爬，高温天气队友躺河里降温。12点半进山，晚上10点半出山，顺利将救援物资送达，什么鳌太线、格聂线、天山线，今年走过最牛的线就是‘广西横州生命线’。”一位志愿者后来感慨。
罗胜兰也爬过很多山。镇龙乡的大圣山，是她第一次徒步的地方。她对那里的蓝天和树印象很深。这次，在村里，她躺在地上休息时，眼睛也只能看到蓝天和树，这个地方好像和从前一样。
从村里撤出来之后，第二天，罗胜兰回到广州的公司上班。她决定，以后还要回一趟这里。她知道横州种了很多茉莉花，她想来摘茉莉花，不用再穿长裤长袖，可以穿上裙子，拍些照片。到时候，她和现在不一样，村子也会和现在不一样。
新京报记者 赵敏 实习生 姜妍羽 冯浩倪
编辑 彭冲 校对 张彦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