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王志平
南迁到画家塞尚笔下的法国圣·维克亚山脚下普罗旺斯地区的艾克斯,我体会着这座小城独特的文化内蕴。这座“艺术之城”朴实而鲜活的种种,竟使我渐渐爱上它。这里,试图为你还原最真实的普罗旺斯小城⋯⋯

这般小城艾克斯
艾克斯城北3公里,丘陵起伏,林木葱茏。攀援登上一块高地后,豁然开朗。这里地势平坦,视野极佳,眼底是艾克斯;远处清晰可辨的是马赛城和淡蓝的地中海。
艾克斯(Aix-en-Provence)始建于公元前3世纪,公元15世纪时,曾是普罗旺斯的首府。有人说“Aix-en-Provence”的意思是“普罗旺斯最好的地方”,也有人说艾克斯的原意是由拉丁文“水”演变而来。
公元前122年,一个叫塞克斯特的罗马将军发现这里的泉水能治病,于是,这座城市就被叫做“水之城”。艾克斯城里至今仍留下一条大道塞克斯特。艾克斯市内现有喷泉近百处,风格迥异。这里的自来水确实口感很好,在餐馆,每当服务生询问要什么饮料,常有人回答:当然要一杯艾克斯的水。
这里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冬温夏凉,滋润而不潮湿。入夏进入度假季节后,瓦蓝瓦蓝的天空下,阳光晶莹明亮,适时地刮来阵阵“密斯它那”(Mistral—强劲的地中海凉爽季风),真令人心旷神怡!这里别的且不论,只论这清风丽日碧海蓝天,就足以让“难见天日”的巴黎人、浸淫在“雾都”的英伦三岛人格外垂青了,他们认为能够居住在这里实在是三生有幸。

差不多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一条标志性大道,像巴黎的香榭里舍田园大道,北京的长安街,台北的仁爱路⋯⋯一提起艾克斯,人们马上会想起米哈波林荫大道(Cours Mirabeau)。法文的Cours一词与“院子”(Cour)发音相同,它可以翻译成河流、水道、天体运动、货币流通、课本⋯⋯也可翻译成能散步的有树荫的地方,但是却不宜直译成大街或大道。在法文词典上,这个词用来称呼街道的特殊用法所举的例句就是艾克斯的米哈波林荫大道。
出生在法国的诗人阿波利奈尔的一首诗脍炙人口:在米哈波大桥下流淌着塞纳河,我们的爱是否还应记得?晚钟敲响,星夜来临,时光如河水般流逝。我们的爱还会回来吗?⋯⋯
米哈波林荫大道1651年开始修建,东起荷内王喷泉(荷内王:艾克斯历史上文化艺术的保护神),西至树立很多雕塑因而显得庄严巍峨的大圆亭喷泉。500米,实在不算长,但很宽,两旁建筑物的高度按照达芬奇的美学理论,与街宽正好相等。大道旁,排列着粗壮高大的悬铃木(法国梧桐),树影婆娑,浓阴匝地。扑面一绿,还真有休闲在院子里的感觉。
米哈波大道南侧多是冷静严肃的银行、保险公司、房地产公司;而阳光灿烂的北侧则是更为热闹的饭馆酒吧、书肆商店。坐落在米哈波林荫大道北侧的“两个小伙子”咖啡馆开张于1792年,古色古香,已有200余年历史。这里一直是著名的艺术家和文人相聚的场所。
曾有人评说:法国最性感的城市是南方普罗旺斯的艾克斯。不知此话怎讲,但艾克斯确实以女学生多且气质优雅健美,以着装有品有味而著称。而米哈波林荫大道集中体现了艾克斯的美丽、浪漫、文化沉淀和贵族气魄。

遍地风流
早春时节,人们刚刚欢度完圣诞和新年,意犹未尽,还想再找法子乐一乐。可天尚寒,水仍凉,谈不上避暑度假,无法下海戏水,于是艾克斯人就插空安排了一场更为欢快的节目:狂欢节,时间在每年3月的第一个星期天。
艾克斯的狂欢节没有巴西狂欢节那么豪放;没有威尼斯狂欢节那么诡异;没有尼斯狂欢节那么艳丽;没有芒东柠檬狂欢节那么独特⋯⋯但是小小的艾克斯狂欢节却有自己的文化特点。如果说在其他地方,狂欢节主要是表演和观赏,那么,艾克斯的狂欢节更多的是参与。
有时分不清台上还是台下,演员还是观众。不论孩子大人,全都化着妆,全身披挂。少女少男们更是盼来这个机会,着心尽意地将自己打扮得花样百出,骇世惊俗。在其它地方,狂欢节花车全由汽车改装而成,而在艾克斯,则更多用拖拉机,经常能看见司机的位置上坐着个十来岁的乡下男孩。没有统一的题目,每辆花车都有自己的主张,为所欲为:蒙盔甲的武士,戴眼罩的海盗,佩假发的贵族,顶皇冠的公主,留长辫子的中国人,没有脚的美人鱼,拖脚镣的囚犯,骑扫帚的巫婆,长犄角的魔鬼,插翅膀的蜜蜂,偷奶酪的老鼠,黑白斑点的花狗⋯⋯全都云集在米哈波大道上。
人们沉浸在一片欢乐、一派疯狂和胡闹的气氛中,大家都忘情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时而肆无忌惮用手中的纸花、纸屑、彩带“袭击”着毫不相识的人。那些彩色的像意大利面条似的喷沫淋漓尽致地挂在太太、绅士、小姐和警察的头上。

艾克斯虽然小,但仍有一些小广场,而米哈波大道南侧那“辽阔的”人行道本身就是一个长方形的广场。在这些广场上轮番出现的花市、菜市、手工艺术品市、服装百货市、书市、旧货跳蚤市⋯⋯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真让人目不暇接,留连忘返。这些市场,以其花草的艳丽、蔬果的鲜美、古董的货真价实、工艺品的地方风格等等而闻名于世。
市场上经常飘扬着混杂着薰衣草、迷迭香的那隽永的芬香。普罗旺斯土地上的草叶树皮好像都有独特的香味,入药入厨,泡酒酿蜜,品种繁多。
圣诞节前,在米哈波大道上还设有一年一度气势庞大的传统集市,专门出售装饰圣诞马厩(据说耶稣诞生在马厩里)的普罗旺斯泥玩偶,当地称之为“小圣人”(Santons),大凡男女老少、世工百态,皆可入彀。普罗旺斯人认为:不论什么时代,不论什么人,都有走进圣马厩接近耶稣的荣耀。“小圣人”1800年由马赛人让·路易发明制作,是将黏陶土压入模子,焙烧后再手工涂上艳丽的颜色,深受当地人和游客喜爱,但其价格不菲,也许要的就是这一分村俗稚拙和“地方色彩”。

塞尚故里
艾克斯在圣·维克亚山脚下。不知是圣·维克亚山让塞尚出了名,还是塞尚让圣·维克亚山了名,现在人们总是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圣·维克亚山在法国地理学上的位置远不如在世界美术史上的地位来得重要。
干涩光秃的圣·维克亚山在深蓝色的天空下闪着耀眼的白光,山下星星点点溅泼的是橄榄绿的橄榄、葡萄黑的葡萄、柠檬黄的柠檬、钴紫的薰衣草、粉绿的迷迭香、镉黄的向日葵、银的虞美人、殷红的樱桃、暗蓝的郁李、群青的弋尾以及几乎包括所有微妙变化色彩的绣球花⋯⋯这里不出画家才怪呢!
出艾克斯市区沿着“塞尚之路”往东进圣·维克亚山,4千米处旧采石场山腰上有一座黄赭色而不是黑色的老石宅,这就是塞尚曾经小住过并多次在画布上描绘过,因而很有名气的“黑堡”。
一个薄雾缭绕的下午,在朋友的带领下,我造访了“黑堡”。那棵塞尚曾画过的阿月浑子树尽管被人用架子支撑着没有倾塌,但实际可能已经枯死了,不再像我们熟悉的画上的那么生机勃勃,树上还稀稀拉拉地残留着一些又黑又瘦不知是哪一年结的阿月浑子(国内俗称开心果)。现在住在那里的是朋友的朋友:美国诗人克里斯朵夫。诗人说:我在替塞尚看家,他一回来我就走。诗人养了些洁白的鸽子,这些鸽子整个黄昏都在旁若无人地咕咕低语。在后院,拨开丛生的荒芜草木及野猪粪,我们看见了傲然向天的塞尚塑像,塑像竟然出自同样赫赫有名的印象派油画家雷诺阿之手。

油画家塞尚1839年出生在艾克斯。一张印得如真人般大小、经常贴在艾克斯公共场所的黑白历史照片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一堆浓密粗糙的大胡子,一顶遮阳的旧呢帽,塞尚背着沉甸甸的木头画箱,拄着爬山杖,艰难跋涉在圣·维克多亚山。他是一个真正的山民,看上去更像一个脚夫或打石工,而不像个艺术家。
塞尚曾“进京”到过巴黎,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个土里土气的外省人。他没有能通过巴黎美术学院的考试。最后一次,已43岁的塞尚得以以“基约曼学生”的身份屈尊参加了1882年沙龙的展出。作为艾克斯这样的小地方来的南方人,巴黎没有看上塞尚,天性木讷、不善言语的塞尚也不喜欢巴黎。塞尚没有本事留在这里和夸夸其谈的巴黎人应酬周旋。他回到故乡艾克斯,回到守护他生命的神——圣·维克多亚山的怀抱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像炼丹师那样缓慢而凝重地画他的圣·维克多亚山,画他的苹果和陶罐,画他的沐浴的肥腴女人⋯⋯
马蒂斯说塞尚是“真正的绘画上帝”。在现代美术史上,无人能与他的地位相比较。
艾克斯城是塞尚的老窝,艾克斯以这位老乡为荣。在艾克斯,以塞尚的名字命名的地方比比皆是:塞尚大街,塞尚广场,塞尚咖啡馆,塞尚理发店,塞尚旅馆⋯⋯艾克斯最大的中学叫塞尚中学,最大的电影院叫塞尚电影院,最大的医院叫塞尚医院。通往圣·维克多亚山的公路被叫做塞尚之路,艾克斯市内嵌在重要街道上的千百只铜道钉只只精致地镌刻着艾克斯的城徽和塞尚的大名。我不知道除了法国之外,还有哪一个国家、哪一个城市,能对一个画家如此器重。

风,自普罗旺斯
艾克斯以南30公里是白净碧蓝的地中海,而北边是普罗旺斯的律贝洪山区,一些小镇星罗棋布地围绕着艾克斯撒在律贝洪群山里。温馨宁谧,各具特色。开车出去,沿途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值得你停下来,把玩半日,赞叹一番。
毕加索的别墅在艾克斯以东12公里的沃夫那戈,那是一座孤立在律贝洪山林中的古堡,非常气派。我们乘兴而来,围绕着高墙寻到了大门口,只见一块木牌上写着:“毕加索不在,要看画请上巴黎去。小心恶狗!”
而胡西雍则是平地拔起的一座赭石山,小镇盖在山顶上。这里的土质堪称一绝,赤橙黄绿青紫诸色俱全,有些颜色且浓艳得诡异,胡西雍风景是曝光不足的彩色照片。这里是法国油画颜料原材料的重要供应地。爬上胡西雍,小店卖的旅游纪念品也与众不同,那是名副其实的“别具特色的土产”:一串串装满五颜六色当地土粉的透明小塑料口袋。

真正的山城果呵德,从罗马人时代就开始砌建的石质建筑依山堆积,鳞次栉比,充满了响亮的节奏感和构成美。这里的风景缺乏一种真实感而更像是魔幻电影里的布景。
离我家40公里的“奔牛”村住着英国作家彼得·梅尔。他的《山居岁月·普罗旺斯的一年》和它的续集《永远的普罗旺斯》,竟风靡了法国以外的欧亚大陆(此书有多种译本而唯独没有法译本),在英国、美国、加拿大、德国、日本以及香港、台湾地区⋯⋯掀起了一场持久的“普罗旺斯热”,这实在是一个异数。梅尔在书中曾说:“我们不想参观名胜古迹,无意当观光客,不过有一个地方例外:艾克斯我们百去不厌,米哈波林荫大道是全法国最漂亮的大街。”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1.09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