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展厅,一尊通体刻满经络穴位的青铜人像静静伫立于展柜,铜人身体各处还清晰地錾着细密的穴位名,古铜的色泽显得沉静而厚重。据介绍,这尊针灸铜人是明英宗正统八年(1443)铸造的仿宋代天圣铜人,高213厘米,为国家一级文物。这件跨越数百年的医学器具,以其满身经络穴道承载着中华针灸之道,无声地绽放着护佑苍生的生命之光。
在中华医学绵延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针灸技艺的精微玄妙承载了古人卓越的医学智慧。千年以来,一根根细针循着经络、穴位,调和阴阳、治愈疾患,以极简的手法守护生命安康,成为根植于华夏大地的独特医术。然而在没有影像的古代,针灸技艺传承多以口耳相传、手绘图谱为主,口传失真、图谱错乱的情况时有发生,这使全凭经络穴位定位取胜的针灸疗法极易产生差之分毫、谬以千里的结果。为解决这一问题,北宋天圣年间,宋仁宗命太医王惟一整理历代医籍,勘定全身腧穴,历经数年,编撰完成了《铜人腧穴针灸图经》三卷,系统整理了人体经络与穴位的分布,明确了穴位的定位与主治病症,内容翔实、条理清晰。该图经被作为法定教本颁行全国,成为当时针灸教学与临床实践的重要依据。为更直观地展示针灸穴位定位及统一考核标准,王惟一在《铜人腧穴针灸图经》成书的次年,又设计并主持铸造了两尊针灸用铜人,开创了标准化针灸教学的先河。这两尊铜人高度与真人相似,设计巧夺天工,铜人胸腹腔中空,表面精确铸有经络走向及穴位位置,每个穴位都钻有小孔,表层涂有黄蜡,考核时医者若能精准将针刺入穴位小孔,则会有清水从中流出,若稍有偏差,则针便不能入孔。针灸铜人的铸造解决了针灸穴位定位混乱、考核标准不一的问题,成为当时针灸教学与考核的重要工具,是中国古代医学史上的杰出创举。
北宋天圣铜人铸造完成后,一尊放置在翰林医官院,供宫廷医官教学考核之用;一尊安置于大相国寺仁济殿,供天下行医者观摩学习。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破北宋都城开封,据传,其中一尊针灸铜人随同其他珍贵器物一起被劫掠至金朝都城燕京(今北京),置于燕京太医院以供使用,此后元朝定都北京,仍继续沿用其作为医学教具,并长期置于元大都(今北京)太医院,直至明初。而另一尊铜人据传在靖康之乱中辗转流入襄阳,后由蒙古使臣王楫出使南宋时带至蒙古。据《元史·阿尼哥传》记载,元世祖忽必烈曾将一尊由南宋而获的针灸铜像交由工匠阿尼哥修补,故有此推测。
流转于北京的这尊针灸铜人历经两百余年的风霜侵蚀与反复使用,至明初时,已锈蚀斑驳,穴位铭文早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识,无法继续承担太医院教习考核的功用。故而在明正统八年,英宗下诏重铸铜人。据《御制铜人腧穴针灸图经序》记载,明英宗因铜像已有四百余年,昏暗而难辨,故“重民命之所资,念良制之当继,乃命砻石范铜,仿前重作”。明代仿铸的这尊针灸铜人,即现存的正统铜人。明正统新铸铜人完整承袭了宋代的经络穴位,此后也成为明清太医院的教学器具。而宋代天圣铜人,则早已在朝代更替与战火纷飞中下落不明,成为医学史上的一大遗憾。
千年医脉赓续不绝,方寸铜人身藏万象。如今驻足在展柜前,凝视着铜人身上密密麻麻的穴位铭文,感受到冰冷的铜器之上,镌刻的是历代医者济世救人的初心。从宋仁宗下诏初创天圣铜人,到明英宗复制正统铜人,再到如今博物馆铜人的完整留存,一尊铜人接续了中华医道,串联起近千年的针灸发展史。虽然宋代的天圣铜人已辗转流失,但其一脉相承的针灸技法不曾中断。国家博物馆所藏的这件针灸铜人如今静静地伫立于展厅,成为中华民族敬畏生命、精益求精的文明见证。跨越悠悠时光,青铜无言,却持续传递生生不息的中华医脉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