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天坛公园。游客散了,白日的喧嚣褪去,偌大的园子沉入静谧。

 

李小龙和同伴没往热门游览区中轴线方向走,那边全是古建筑和硬化路面。他们提前看过卫星地图,锁定了公园一片区域,那里植被密、路灯也少。

 

寻找萤火虫不需要特殊装备,最重要的是别老盯着手机。当眼睛逐步适应黑暗后,那些闪烁、游移的微光便会从草丛间浮现,忽明忽灭,像夜的呼吸。“萤火虫的光是流动的,人的眼睛对动态的东西天生敏感。”

 

8月15日是全国生态日。萤火虫飞舞的美好场景,正越来越多地在城市公园被发现。小小昆虫的“重现”,正在悄悄讲述一座超大城市的生态之变。萤火虫的光芒,是北京在生态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黄脉翅萤。吕振勇 摄

 

发现

二环的草丛里,有光在流动

 

2021年9月,李小龙第一次在北京看到萤火虫。

 

他生长在辽阔的塞北,总以为诗词中流转的流萤,是专属于南方的浪漫,而干燥多风、四季温差巨大的北方,不会有这样温柔的微光。

 

那晚,他在怀柔水库旁的林地散步。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一边散步,一边观察野生动植物。植物何时第一次开花、鸟类何时迁徙,他都会记在自然观察笔记中。意外的是,他看到了一点微光,它属于北京本地的萤火虫。“胸窗萤。”他立刻认了出来。

 

李小龙是川岳生态创始人,本科学的是环境科学,研究生专业是自然教育方向。此前,他曾在南方山野见过林间漫天萤光浮动的景象,自此对这种小昆虫念念不忘。怀柔水库的意外邂逅,让他开始好奇,北京有哪些萤火虫,它们都分布在哪儿?

 

欣喜的是,这次与萤火虫的邂逅,在北京并非孤例。同年,北京市生态环境局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在2020年启动的北京市生物多样性调查中,调查人员不仅在海淀、门头沟、平谷的山区发现了萤火虫,也在东城、海淀、石景山、大兴等地的城市公园记录到了它们的身影。

 

“萤火虫对生态环境的要求特别高,需要有清新的空气、洁净的水、茂盛的植物。”北京市生态环境保护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刘春兰当时在发布会上表示,此前一段时间,萤火虫在大家身边确实有所减少,但调查显示,萤火虫在多个城市公园被记录到,在一定程度上指示了城区生态环境质量的改善。

 

北京市生态环境保护科学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宁杨翠进一步解释说,萤火虫对环境变化极为敏感,它们的栖息地需要满足一系列严苛条件:枯枝落叶层须保持一定厚度且环境潮湿,以供幼虫及其猎物蜗牛、蛞蝓等栖息繁衍;完整的植被结构,为成虫提供隐蔽及交配的场所;此外,还须保有一定比例的自然草地与自然岸线、维持清洁的水质,并严格控制光污染。“萤火虫的存在与否,都能直观反映出栖息地的健康状况。”

 

识萤

北京观测到9种萤火虫,各有各的闪光暗号

 

萤火虫,挑剔的“生态检测员”。它属于昆虫纲鞘翅目萤科,依靠体内荧光素和氧气产生微光,发光主要用来求偶、警示天敌。

 

宁杨翠查过文献资料,北京地区目前有明确记录的萤火虫共计9种,分别为:黄脉翅萤、弩萤、锯角萤、赤腹栉角萤、雌光萤、胸窗萤、暗腹窗萤、默氏窗萤和北京窗萤。她强调,这只是文献能查到的,未必是全部,可能还有一些没被发现或没被记录的种类。

 

胸窗萤。李小龙 摄

 

通过前期调查,李小龙发现,目前在北京能够稳定观测、形成繁殖种群的本土萤火虫主要有两种。

 

夏季6至8月活跃的是黄脉翅萤。它们如米粒大小,身体为淡黄褐色,头部、翅端和足部为黑色。尾部的发光器能发出黄绿色的萤光。在城市公园里见到的,多半是它们。

 

另一种是秋季出没的胸窗萤,它们有瓜子那么大,光更亮,耐低温能力强,主要集中在平原、山前林地与山间缓流。

 

“弩萤、赤腹栉角萤和锯角萤等,则主要分布于北京山区特定生境中,日常不易见到。”宁杨翠补充道。

 

今年夏天,李小龙和团队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温榆河公园持续观测到了成群的黄脉翅萤。“一眼看过去,有八九只这样的密度。”他说,每一种萤火虫的闪光节律都不一样。“有的啪啪啪闪得特别快,有的持续亮几秒、灭一下又持续亮几秒。”经验丰富的人甚至不用细致观察昆虫的外貌,光凭“闪光模式”,就能鉴定是哪种萤火虫。

 

很多人难以想象,在二环,游客如织的世界文化遗产天坛公园中,也有萤火虫的踪迹。李小龙一般会约上同伴一起找萤火虫,“晚上,路灯少、植被多的地方黑漆漆的,胆子再大也不免发怵。”

 

他们将手电筒罩上一层红色塑料布。萤火虫的复眼对白光、黄光特别敏感,漆黑的夜晚,萤火虫靠专属闪烁节奏交流:雄虫在空中一闪一闪,雌虫收到信号,用特定闪光回应,二者才能相遇交配。红光的影响则相对小一些。

 

找到萤火虫后,他们会凑近看清是成虫还是幼虫,拍下照片,鉴定种类,记录发现的地点、时间、数量、活动状态。这些信息攒起来,就会慢慢形成萤火虫分布的调查图。

 

安家

756处自然带,铺就一条“回家路”

 

萤火虫钟爱的“暗夜环境”,是近年来纳入北京城市建设的考量。

 

在2025年举行的《北京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白皮书新闻发布会上,北京明确提出,加强乡村地区暗夜保护,在门头沟区清水镇、怀柔区喇叭沟门乡等地区,探索将暗夜保护与乡村振兴相结合,让“看萤火虫”“数星星”不再成为奢侈品。

 

喇叭沟门满族乡林业站工作人员方超说,乡里层层山峦挡住了来自城市的光污染,形成了独特的暗夜优势。“喇叭沟门满族乡在核心观星区域更换向下照射的遮光型路灯,调低户外灯具色温与亮度,本意是为天文爱好者打造静谧的观星空间,无形中也为野生动物创造了安全、稳定的栖息环境,中华斑羚、花面狸、豹猫等纷纷受益。

 

再往前追溯到2023年,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就曾提出,郊野公园积极开展自然带、小微湿地建设,创造暗夜空间,为小动物栖息创造条件。

 

所谓自然带,就是镶嵌在城市中的一片片荒野,不打药,不除草,也不清理落叶,营造近自然的环境。“这些年,北京市通过营建自然带,修复生境,减少干扰,萤火虫找到了回家的路。”北京市园林绿化局自然保护地管理处相关负责人说,目前,北京756处各类自然带串联成网,其中既有105处生物多样性保护示范区,也有555个藏在街巷旁、公园里的生态保育小区,这是北京给城市里的万千“精灵”留出的栖息空间,也是这座超大城市写给自然的温柔情书。

 

“萤火虫的现身,也和湿地环境和水环境改善相关。”宁杨翠说,萤火虫属于完全变态昆虫,经历卵、幼虫、蛹、成虫四个阶段。其幼虫期生活在近水环境,分布直接受限于水质、光污染程度、水生植被以及自然岸线的完整性。

 

幼虫的食性同样依赖湿地。它们主要捕食蜗牛、蛞蝓等软体动物,它们的口器会咬住蜗牛,释放消化液,把蜗牛肉消化成液体并吸食。这些“猎物”本身也喜欢厚厚的、铺满枯枝落叶的潮湿环境。

 

毕业于北京林业大学森林保护专业的李银鸽,此前参与了密云区新城子镇大角峪村西沟乡村小微湿地修复示范项目,并在那里采集到了胸窗萤的标本。“我和村里老人聊天,他们说小时候见过萤火虫,此后几十年没看到,现在萤火虫又回来了。”她说,这片荒滩十几年没有打过农药,环境合适了,再加之近年来雨水充沛了,萤火虫的食物也丰富了。

 

萤火虫不仅是“生态晴雨表”,也是完整食物链的一环。它捕食蜗牛等,对下层种群起到抑制作用,成虫又为蜘蛛、鸟类等天敌提供食源,它的存在,让生态系统更稳定。”宁杨翠说。

 

共护

可观赏勿捕捉,别让浪漫变成伤害

 

夏夜流萤,总能勾起人们的浪漫遐想。作为深受大家喜欢的“明星物种”,萤火虫无疑是极好的自然教育符号。在社交平台上,有人晒出了把萤火虫抓进玻璃罐中的帖子。李小龙直言,这对当地萤火虫种群会产生极大的破坏。

 

萤火虫不只有成虫会发光,卵、幼虫、蛹都会发光,只是卵、幼虫和蛹往往藏在树叶底下或者水里,不容易看到。人们追逐的飞舞流萤,都处于成虫阶段,但成虫只能活两周左右。

 

在这短暂的十多天里,如果萤火虫还没来得及繁殖就被人抓走,对种群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陆栖萤火虫的卵要产在枯枝落叶层里,水栖萤火虫的卵要产在水边苔藓层里,产在瓶子里则无法孵化。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商业放飞。他说,个别景区活动以萤火虫放飞为噱头,捕捉的都是南方萤火虫品种,在运输过程中就会死一大批,来到北方放飞后,难以适应北方的气候,存活率极低。个别侥幸活下来的,还会与本土萤火虫竞争猎物,形成生态威胁。

 

保护萤火虫,其实是在保护一整套环境。

 

李小龙说,黄脉翅萤属于陆生萤火虫,幼虫在陆地上过冬。要熬过冬天的寒冷,它们需要躲在厚厚的落叶层中御寒。如果公园出于防火考虑把落叶清理殆尽,幼虫便难以存活。所以,公园里要有意识地保留一些落叶区。

 

黄脉翅萤。吕振勇 摄

 

同时,光污染也要控制,否则雄虫的求偶信号会淹没在城市灯光中。每年6月到9月是萤火虫的繁殖季,李小龙建议,在保证行人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减少灯光的强度。照明尽量只照步道区域,光不要散射到周围的树林草地里。灯光尽量从白色调成橘黄色,减少对萤火虫的影响。

 

他还特别提到了噪声。“如果一个地方晚上天天有嘈杂的广场舞、卡拉OK音乐,也不利于萤火虫栖息繁殖。”

 

萤火虫似乎比以往常见了,但它们的数量到底有多少?李小龙决定摸清,他计划发起北京萤火虫调查与保护行动计划,将招募公民科学志愿者,走访北京各大公园、山间林地、湿地溪流,合力形成北京萤火虫的长期监测数据,了解它们的变化趋势。

 

“期待每一位普通市民,都能成为城市萤光的守护者。”在他的畅想中,漫天微光、萤火飘荡的震撼场景不仅存在于南方,也可以在北京的自然栖息地中重现。这些小小的光点,将不仅点亮夜空,也点亮城市的生态未来。

 

新京报记者 张璐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