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以下简称《脱友3》)半决赛的录制棚里,TZ(童钟)讲完“让穷人再次伟大”的段子,笑友团正在点评。突然外面下起瓢泼大雨,哗哗的雨声穿透棚顶,打断了鲁豫的话。大张伟抬头说了一句:“老天爷在鼓掌!”

TZ第一次上《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却已是讲了多年线下的老兵。


那一刻,TZ站在台上,内心震撼。录制时晴空万里,段子讲完雨声骤起,观众感到惊奇纷纷向上张望,他也跟着疑惑地抬头。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他笑着说:“我也感觉是老天爷在鼓掌。虽然这么说有点儿自大,但是我当时确实是有一种宿命感。”

这位来自安徽农村、从小在废品站长大的年轻人,用一篇关于“穷”的段子高票晋级总决赛。


TZ第一次上《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却已是讲了多年线下的老兵。《脱友3》的舞台上,从“拉布什柴尔德家族”的废品公子,到“抵达上海的勇气”,再到半决赛“make poor people great again”(让穷人再次伟大),TZ一路讲述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如何面对时代加诸于身的重量,以及如何用幽默把它变成与更多人连接的桥梁。

买房亏损百万,他把怨气写成笑声


TZ半决赛段子里最容易让人共情的,是关于买房的那一段。2022年,家里用所有积蓄帮他在合肥付了买房的首付,如今房子亏了快100万,他身上还背着30万房贷。采访中聊起这件事,TZ的语气依然克制,但能听出背后的分量:“一百万对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是非常夸张的一件事。我觉得已经夸张到魔幻、荒诞的那种感觉了。”他坦言,买这套房子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大一件事,“攒了很多年的怨气”最终被他写进段子里。

这个段子写于2025年10月,第一版充满怨气,包含了对开发商的不满和种种琐碎的抱怨。节目的内容导演看完后提醒他:“你在台上的目的是要给大家带来快乐,所以把能挖掘出快乐的东西带给大家就好了,那些事实上的怨气,观众没有必要在舞台上去接受。”这句话点醒了TZ,他决定换一种方式处理这段经历。“就像冰山理论一样,你确实经历了很多很痛苦的事,但可以选择只讲能带给大家快乐的部分。”这样一来,没有相同经历的人听了也会感受到开心,而有类似经历的人其实不用听痛苦的细节,就能隐隐察觉快乐下隐藏的重量,产生共鸣。“两种观众都可以听,但是听出来的滋味却不一样。这样处理之后,段子在完成度上和厚度上会更好一点。”

TZ一路讲述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如何面对时代加诸于身的重量,以及如何用幽默把它变成与更多人连接的桥梁。


这种克制成了TZ贯穿整季节目的风格。他也注意到,自己的段子发到网上之后,评论区经常有争论——一拨儿人共情了他的痛苦经历,会问“你们真的听懂了吗,这有什么好笑的”,另一拨儿人则单纯是觉得段子好笑,回复说“这难道还不好笑吗”,两拨儿人为此吵来吵去。TZ觉得这恰好说明,段子是有一定厚度的。

半决赛录制时,笑友团的鲁豫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她评价TZ的段子虽然梗都很荒诞,但合在一起讲出了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话题,而且分寸拿捏得很好。“TZ内心的情绪其实非常充沛,但他以最大的克制和善良把情绪控制得恰到好处。如果太过,段子可能变成一篇檄文或宣言,但恰到好处的处理,让它成为一篇有争冠品质的脱口秀文本。”这番话精准概括了TZ处理段子的独特方式。

从废品站到上海,他讲述一群人的境遇


在《脱友3》的第一轮登台,TZ戏谑地称自己出自“拉布什柴尔德家族”,即Rubbish Child,也就是废品之子。从小在废品站长大的经历被他编成了段子:保洁的孩子发现废品打电话给他,他开着他爸的三轮车到人家小区门口,“保安的孩子只会让我的三轮进去”,形成一个“利益集团”。观众记住了“废品公子”这个称呼。有人把他和另一位脱口秀艺人大国手提出的“穷门永存”放在一起讨论,TZ对“穷门”的标签并不抗拒,但他澄清自己想探讨的不是具象的贫穷,而是贫穷带来的连锁影响。“我写的东西表面上其实跟‘穷’没有关系,但是探讨到最后会发现,它的本质问题就是穷。”他说自己想分享的是贫穷对家庭氛围、人格塑造、心态变化、性格养成乃至体态的综合影响。

比如第二赛段他讲为什么自己“不敢去上海”,因为他家里认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两代人能从安徽农村奋斗到省会合肥已算了不起,再奋斗一代人才可以从合肥到南京。而上海,需要好几代人的努力才能抵达。TZ说:“穷人可能会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很怯懦,因为他没有兜底的能力,也承担不了试错的风险,所以就会步履维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哪怕一个很简单的决定,对于他来说,也是非常重大的选择。”有时候甚至不是不敢做决定,而是“没有想象过还有这个选择”。他父母那一辈的生存策略都偏保守,“就是希望孩子更安定一点,安全一点,不要到处去折腾”,所以才有了那套为了急于扎根而买在楼市高点的房子。

笑友团的鲁豫评价TZ的段子虽然梗都很荒诞,但合在一起讲出了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话题,而且分寸拿捏得很好。


其实TZ第二赛段讲的“不敢去上海”的段子,他觉得现场效果不是很理想。但节目组专门拍摄了一支MV,配上了他自己创作并演唱的歌曲《可是MAMA》。歌词写着:血脉融入城市高楼、一代代命运延续、却渐渐忘记自己来自农村,“可是妈妈,他们说你的孩子很平庸……”看到自己创作的歌被剪成MV播出,TZ非常触动,也很感激节目组。他高中时就有写歌的想法,但那会儿父亲说“等上了大学你再搞”,他便憋着一口气等到高考结束。没有经过专业的音乐训练,他就买了音乐学院的教材回来啃,自学编曲。父亲帮他收了几把吉他和别的设备,当时还没有AI辅助编曲,那首歌是他一个键盘一个键盘去敲,架子鼓的节奏一个点一个点打进去的。现在说脱口秀之余,他也打算继续音乐创作:“现在有一些人认识了我之后,感觉音乐上的东西会更容易被大家接受。”

脱口秀创作相信感觉,而不是道理


《脱友3》半决赛的talking环节,TZ说了一句关于脱口秀创作的话,让大张伟和小奇都深有共鸣——“跳过道理,直接写感觉。道理会骗人,但感觉不会。”采访中他说,自己能有这个感悟,也是因为之前被道理“骗”惨了。比如上中学时有什么爱好,父母就会说“等高考完了再做”、“现在苦一点未来就会甜”;再比如第二赛段那种“我们这样的家庭第二代最多能去合肥”的推论……听起来都很合理,能把人劝住、不敢动弹。“我喜欢一句话就是‘文字就包含巧言令色的成分’。如果你很相信逻辑、很相信文字的话,其实容易走歪。很多时候你就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反而不会错。”

这种理念也贯穿他的创作。TZ坦言,他早期创作脱口秀的方法是“盘素材”,把自己的人生像拉片一样过一遍,挑出能说的编成段子。但这样做了四五年后,他发现这个路子好像不对。他认为事件组成了人生,但表达人生不一定非要讲述完整的事件。半决赛的段子里他写“我希望所有人把钱都交回去重新开始”,这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远大于从头到尾讲述买房遭遇跌价的全过程。“我感觉讲故事效率太低了。尤其在当下,观众连书都看不进去,坐下来听慢悠悠的叙述只会中途想玩手机。”

鸟鸟评价TZ是选手里能把感受、时事和当下话题结合得最全面、最丰富的一个。TZ说,他的创作始终从自己的感受出发,但他能分辨哪些感受是纯个人的,哪些感受属于一个群体。“不管你的性格如何,我的性格如何,只要我们经历同样的事,我们一定会有共同的感受和感悟。”当他讲清楚群体共有的感觉时,人们就会因为同样的境遇连接在一起,形成大的讨论,也就是话题。

脱口秀是连接,也是出发


TZ的个人专场叫《废品站的俄狄浦斯》,名字既接地气又很文艺。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他解释说,是因为在挖掘自身处境的过程中意识到,人既自由又不自由。物理上人是自由的,只要有一张车票就能去任何地方;但人不是孤立生存的,是被养育、被观念塑造的。“你如何能突破这些观念和困境,去达到真正物理上的自由,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那就必须要摆脱一些曾经保护过自己、如今却成为束缚的心理防御机制。比如一个人情感淡薄,那很可能是他童年家庭飘摇时用来减少痛苦的方式,可一旦脱离之前的环境,这种防御反而会阻碍他进入鲜活的生命体验。而一个人又不能完全地告别过去的自己。因为一个人的现在是建立在过去的基础上的。”那怎么办呢?他打了个比方说,只能是不断给过去的自己颁奖,肯定过去的意义,然后请它不再打扰当下的前行。

讲脱口秀对TZ而言有自我疗愈的作用。他说这就像在他老家的习俗里,一个人受了委屈,会把村里德高望重的人请来评理,“其实起不了实际的作用,但就是让人知道了,让自己被看见了。而被看见的力量是很大的。”这次参加《脱友3》的经历,又让他体会到脱口秀的第二层功能——连接。“我们每个人在这个时代下都有各自的困境。当可以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把所有人连接到一起的时候,大家会明白:哦,原来我们在经历一样的事情。”他想起一个短视频下面的评论:动物迁徙时不觉得痛苦漫长,它们你陪陪我、我陪陪你,一路就走过来了。“脱口秀也一样,当每个人被笼罩在巨大的情境下,通过脱口秀,大家会觉得,哦,原来我们一路走过来,也不过就是你跟我开开玩笑,我跟你开开玩笑。这样,痛苦就度过了。”

TZ给自己定的任务是:“讲述我们这个群体的际遇和生活中会遇到的问题,然后我们一起看见彼此。”


回顾整季比赛,TZ对第一轮和半决赛最满意,第二轮讲完“抵达上海”的段子,感觉自己差点要被淘汰。通过参加《脱友3》,他意识到脱口秀在线上和线下的差异很大,“make poor people great again”(让穷人再次伟大)这类的段子他在线下开放麦试的时候场子很冷,“观众都懵了”。而他在节目里第三轮讲的车祸段子,线下效果很好,线上讲却反响平平。TZ给自己定的任务是:“讲述我们这个群体的际遇和生活中会遇到的问题,然后我们一起看见彼此。”他认为脱口秀演员要承担一定的社会功能性,大家才愿意继续看。“如果你一点儿功能性都不承担,你说今天就来使个活儿,那大家慢慢会发现自媒体博主比你做得更好。”

《脱友3》半决赛的舞台上,TZ经历了一个从晴空万里到骤雨倾盆的奇妙夜晚。他在这季比赛中走过第一轮的惊艳、第二轮的失落、第三轮的调整,最终在半决赛找到了一种最贴合自己的表达方式。回顾整段旅程,TZ在采访中反复提到两层理解:脱口秀首先是疗愈自我,让自己被看见,让积压的情绪有一个出口;其次是连接他人,当每个人在时代的洪流中各自挣扎时,幽默成为一种共同的语言,让人们意识到原来彼此经历着相似的事。而更深一层,他相信脱口秀演员不能只做路径的重复者,而要做道路的开拓者。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不想循着前人走过的路去抵达某个已知的目的地,而是选择直接出发,让脚下的路自己生长出来。

那个在废品站长大的孩子,用一百万的亏损换来了一个段子,又用这个段子连接了无数有相似境遇的人。他在半决赛的段子里说过“我想通了”,所谓想通,就是明白写出来、讲出去本身,就已经是这件事的意义了。

新京报记者 杨莲洁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