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二三事

溥儒《杜甫诗意图》

《赠李白》

(唐)杜甫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李白大概还在江东,也不知漫游到哪儿了。翰林学士也不好好做,修仙炼丹也不好好炼,成天痛饮狂歌,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也许那就是天才该有的样子。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在《饮中八仙歌》诗中,其他七人,我都写了两三句,唯独李白,我写了四句。李白的诗才,李白的气场,无人能敌,无法复制。贺知章呼他为“谪仙人”,可能他真是神仙下凡。


在李白面前,我感觉自己很低,这并非因为我比他小十一岁,而是因为我没有他的气场,也不会模仿,至于写诗,我没有他清新自然的风格,更不会有他诗里那种气韵流动的能量。对于他,我只有景仰。


那年我们在东都遇见,一起游梁宋,渡河去王屋山,李白去访道求仙,我也跟着去,凡是他做的事,我都觉得了不起。而后,高适也来了,我们三人一起登高台,饮酒赋诗,好不畅快!在他们面前,我多执晚辈之礼,像个听话懂事的子弟。

翌年,我在东鲁遇见李白,他看见我时,我正戴着笠帽在地里,他打趣我怎么那么瘦,笑我作诗太辛苦。诗嘛,在他看来天地间本来就有,随手拾起就是,就像他那首《子夜秋歌》: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天地万物,日月星辰,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全都是诗,连地上扔的一块果皮,也可以是诗,就看你会不会用心感受。


我懂李白的意思,但写诗对于我,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想要写出独特的感觉,想要语出惊人的效果,我不要陈词滥调,不要千篇一律。我们的差异,究其本质,李白凭直觉,我靠功力。


想起一件好玩的事。在东鲁时,也是秋天,日色闲远,天高云淡,李白和我都觉得无聊,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忽然想起范居士,他在城北隐居,我们即刻乘兴去寻访。李白骑马走在前头,我骑马跟在后面,经过城壕时迷了路。在野山坡上一阵瞎走,结果李白失道从马背上跌落,掉进苍耳丛中,苍耳刺球粘得大衣上到处都是,那可是很值钱的翠云裘啊。李白爬起来,用拇指食指一粒一粒拔掉刺球,他哈哈大笑,好像中了彩票。


那年秋天,夜里沁凉,我们像俩兄弟,一起同寓宿,无话不谈。兖州城东石门一别,两人便各奔东西,转眼几年过去。来长安后,我在冬天写诗想念他,在春天写诗想念他,高兴的时候写诗想念他,失意的时候写诗想念他……不知他是否也想念过我?


想起李白,我的心情明亮一会儿,接着又黯淡,比出门时更黯淡。快十年了,我被困在长安,什么也没做成,三大礼赋献过了,召试文章也呈上了,玄宗对我还算赏识,然而,我总是在待制,总是作为备选人才,真不知命运在打什么牌。


高适来长安,随主将哥舒翰从临洮暂归,他跨在鞍马上,一身戎装,好似幽并游侠儿。我们匆匆小聚,他旋即又奔赴武威去了,我留意到他头发白了不少,看着真叫人心酸,年事已高还要从军,在幕府做一个书记,出入穷荒之地。我对他既佩服,又怜惜。


郑虔是个好朋友,耿直,我们谈得来,时常一起游玩,不过近年很少见面,他的境况也不太好。


曲江是个空地方


清 丁观鹏《杜甫诗意图》

《曲江三章章五句》其一

(唐)杜甫

曲江萧条秋气高,菱荷枯折随风涛,

游子空嗟垂二毛。

白石素沙亦相荡,哀鸿独叫求其曹。

曲江到了。


这里真是冷清,和春夏时的光景迥然不同。


春天,曲江花卉烂漫,烟水明媚,长安城中士女,香车宝马,纷纷来此游赏,三月三日上巳节,更是胜景。夏天浅水边的芦苇,碧绿可喜。


此刻,风物萧条,这是秋天的表情,疲惫衰老的表情。水上的菱蔓枯萎了,荷花荷叶被风涛摧折,断倒在水面。

秋天使一切变得遥远。


人生好像正在落幕。我立在水边,形影相吊,秋天使我更加衰老,不是吗?两鬓头发几乎全白了,不是吗?比起身体的衰老,心气的衰老更叫衰老,对于仕途,我越来越灰心,不是吗?


想想做人真难,有时候,我感到生而为人,还不如草木鸟兽,甚至不如无知之物。你看江边,这些白石子,白沙子,被水波激荡着,相互推挤,无忧无虑,很幸福的样子。我却一开口,喉咙里就飞出一只孤雁,哀鸣嗷嗷,自己听见都心惊。


我绕曲江走了一圈,还好,没碰见熟人,风景太凄凉,我想到一首诗。准确来说,也不是想到,是一首诗呈现出来:我的存在。


写诗是唯一不会让我灰心的事,诗不仅给我安慰,而且越来越成为我自救的方式。不管经历了什么,只要从中提炼出诗,我就像重新活了一次。


曲江诗我以五句来写,你读的时候可以不分行,或以别的方式分行,但我希望像上面这样。你能看出来吗?“游子空嗟垂二毛”,这句单独放在中间,游子就是我,两鬓斑白,孤零零,被荒凉的景物和鸿雁的哀鸣包围。秋风萧瑟,我的嗟叹才一出口,便被风吹散,剩下的只有空虚。


我不是在发牢骚,出于活下去的必要,人有时需要吐槽,况且已经是秋天。每到秋天,我就感觉我成为一个死者,茫然行走在世界的废墟上。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忽然就老了,我已经四十多岁,孔子说过“四十不惑”,我的困惑却越来越多。


我并非唯名利之徒,但好男儿志在天下,我读了那么多书,总得派上用场,为国家做些重要的事吧?我从小用功读书,也很爱读书,不敢自诩神童,但我七岁就会作诗文,少年出入翰墨场,到了二十几岁,我已经“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我那时多自信啊,以为很快就可以做大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儒生该有的人生次第和境界。“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如果能实现太平盛世,能为此理想出一份力,我活着就有意义。


漫游吴越之后,二十四岁那年,我在东都洛阳参加科举考试,没考中进士,这对我是个打击。后来我没有再考,为什么没再考,我也不知道,表面上看是没工夫考,实则可能是我害怕考不上,总之那时我还年轻,有大把光阴可以蹉跎,这事就被搁置了。


接下来五年,我在齐赵漫游,而后回洛阳住了三年。就是在第三年,李白从长安被皇上赐金放还,他来到东都,我们不期而遇,成了朋友。我们一起游梁宋,一起饮酒赋诗,一起访道求仙,不亦乐乎?谁在乎科举考试,谁在乎进士!


我想走另一条路,也就是荐举,这是条捷径,凭我的实力,我觉得这条路走得通。三十五岁那年,我来到长安,寻找机会接近王公贵族,我跟随汝阳王李琎游玩,跟随驸马郑潜耀游玩,接着数年,我屡次呈诗文给名流显贵。你能想象我骑驴在长安僻巷落魄行走的样子吗?你能想象我“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卑屈形象吗?也有身居显位的朋友推荐过我,在一些重要场合,比如韦左丞多次在达官贵族的聚会上吟诵我的诗句。我也向玄宗献了三大礼赋,但都没有实质结果。我还陪掌管宫廷及京城治安的巡警队长李金吾在花下饮酒,陪诸位公子在丈八沟携妓纳凉,陪崔驸马在山亭饮宴……


十年辛苦,一事无成。


我心情低落,慢慢往下杜城方向走,我的家在那里。所谓家,不过是一处寄居的地方。尽管如此,在茫茫长安城,天黑以后,我至少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去,有几间土屋,虽然简陋,总可以避风雨,还有家人在身边,想到这些,我几乎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


回家后,我写了三首曲江诗,第一首如上,当时感觉就应该这样写,即事吟咏,五句成章,体裁不论古今,总题为《曲江三章章五句》。


比起现实中的我,诗中的我更为真实。

写完诗,我沐浴在激情过后的空白里,既满足又空虚。像一个生不逢时的英雄,我在梦的王国荣耀自己。


作者 | 三书

编辑 | 李阳 张进

校对 |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