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董晓波
寒山诗作为中华和合文化的典型载体之一,其蕴含的天人合一宇宙观、儒释道融合的处世哲学以及对社会异化的超越性思考,在20世纪东西方文明对话中产生了范式性的互鉴意义。通过斯奈德的诗学翻译与凯鲁亚克的文化重构,这一中国唐代文本在美国二战后反文化语境中实现了创造性的现代转化:其和合思想既为“垮掉的一代”提供了对抗现代性危机的东方智慧,又在跨文化诠释过程中衍生出新的阐释维度。
和合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思想理念,其核心内涵是追求“和而不同”,强调多元共存、协调平衡、共生共荣。这一理念深刻体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特质,与中华文化的整体气质高度契合。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不可或缺的一环,它深刻体现了中华民族的价值追求与民族特性,它不仅是现代社会追求和谐共生、文明互鉴及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想基石与价值导向,更在全球范围内展现出普遍意义。
寒山诗是指唐代隐逸诗人寒山(又称寒山子)创作的诗歌总称,其内容融合了佛道思想、隐逸情怀与社会批判,语言通俗而意境深邃,在中国文学史和思想史上具有独特地位。作为和合文化的一个鲜明符号,寒山诗因其深邃的哲理、清新的意境及超脱的人生态度,不仅在国内流传久远,更跨越了时代与国界,赢得了欧美、日韩等国文学界的广泛喜爱,步入了世界文学的殿堂。

寒山,这位唐代独树一帜的隐士诗人,以其通俗易懂、不拘一格的诗风,传递出天地、人际、身心和合的文化精髓,成为中华文学“走出去”的杰出代表,并有望在未来成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和合大使”。
然而,寒山在国内的文学地位曾一度被忽视,其口语化、白话式的诗作在注重格律的古代并未受到主流文化的青睐。直至20世纪20年代的白话文运动,学者胡适才将寒山正式纳入诗人之列。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在国内默默无闻的诗人,在海外却声名鹊起,甚至与“诗圣”杜甫齐名。寒山诗风靡欧美和日本,成为典型的“墙内开花墙外香”。特别是在20世纪初传入美国后,对美国诗人、作家乃至社会各界产生了深远影响,被尊为中国诗歌的经典之作。英译寒山诗的诗风与内涵被广泛模仿与借鉴,为美国当代本土文学注入了东方文化的元素。
寒山其人其诗
寒山,长年隐居于浙江天台山一带,自号寒山或寒山子。文学史家项楚在《寒山诗注》(中华书局)的序中写道:“一位研究者对他的生平作了这样的推断:寒山本来是生活在农村的文人,因为他有文化气质,而又有骨气,开始是隐者或隐士,隐姓埋名,不应科举,自称“贫子”。在漫游中扩大了视野,认识到现实中更多的矛盾和民间疾苦,由隐士而避世进山。到了天台山后,便在寒岩(又称翠屏山)的山间住了下来,因此由“贫子”而成了“寒山子”;《太平广记》载:“大曆中,隐居天台翠屏山。其山深邃,當暑有雪,亦名寒岩,因自號寒山子。”
在避世弃家期间,寒山结交了国清寺的拾得,其隐逸思想逐渐从“独善其身”的避世,转向“和光同尘”的度世。此后,他皈依佛门,由弃家而出家,字也由寒山子成为寒山了。

寒山非常热爱写诗,后人辑成《寒山子诗集》3卷,《全唐诗》存诗312首。《寒山诗》的特点之一是具有“亲和力”。其诗语言通俗,接近口语,堪称唐代白话诗的典范;例如《我见百十狗》一诗:“我见百十狗,个个毛鬇鬡。卧者渠自卧,行者渠自行。投之一块骨,相与啀喍争。”全诗用近乎俚语的白话,生动描绘群犬争食的滑稽场面,语言质朴无华却活灵活现。又如《老翁娶少妇》中“老翁娶少妇,发白妇不耐”等句,以市井口语直指人情世相,通俗中见深刻。
寒山诗还大量使用俚语。例如:“欲得安身处,寒山可长保。微风吹幽松,近听声愈好。下有斑白人,喃喃读黄老。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其诗中一反文人诗的纤秾、绮丽,用语质朴、意象实在,是普通群众易于理解和接受的言说方式。
又如:“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傥不止,东边复西边。”以口语化的五言诗歌揭示荣辱、升沉、祸福、得失互为因果与人世轮回,提示人们只有参禅悟道才能摆脱尘世疾苦,语言通俗直白,讽时警世,禅意悠远。因此,胡适《白话文学史》称寒山为“白话诗人”,而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更是称寒山是“中国白话文学的先行者”。

《寒山诗》的特点之二是具有“思想性”。尽管《寒山诗》语言浅显,却阐述了禅宗的深刻义理,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崇尚自然、追求自由、力求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
据说,寒山隐居于天台山寒岩时,好为诗,每得一篇一句,就题于树间石上。他清心寡欲,超然度日,终日与白云、松柏和岩石为伴,从而保持了心灵的平衡与宁静。寒山逃离喧嚣,走进深山,所寻求的是一种不为尘世所累的生活方式,一种精神上的自由。以其诗为例:“一住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闲书石壁题诗句,任运还同不系舟。”
寒山诗有着独特的艺术风格,晓畅明白,朴素鲜活,机趣横溢,思想上是道、佛、禅,蕴含禅机哲理,被奉为“禅诗”的经典之作。比如寒山诗中的名句“心似孤云无所依”(出自《一住寒山万事休》),以极简的意象和空灵的意境,传递出深邃的禅宗境界。“孤云”象征无住、自由、无执的特性,“无所依”直白如口语,却精准点破禅宗“不立一法”的核心。它既是禅宗“空观”的诗意注脚,也是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思想的终极呈现——当人心如云般无依时,反而与宇宙真相全然相依。这种境界,远比刻意追求“隐逸”更为深邃。

其次,在风格上,寒山诗崇尚天然,多写山水景物,如《杳杳寒山道》中“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仅用叠词和简练笔触就勾勒出山林的清幽意境。思想层面则融汇道、佛、禅三家,如《吾心似秋月》以“碧潭清皎洁”喻心性空明,蕴含禅宗“明心见性”之旨;《快哉混沌身》则化用《庄子》浑沌寓言,表达返璞归真的道家理想。这些特质使寒山诗成为禅诗的经典代表,既通俗易懂又哲理深远。
第三,寒山诗深刻展现了佛教出世的超脱,同时饱含对世俗的讥讽与对民众的悲悯。例如《重岩我卜居》中“逍遥无人事,任运成疏慵”二句,以简练笔触道出隐居山林的逍遥自在;而《城中蛾眉女》则通过“珠佩珊瑚摇,罗衣翡翠垂”的奢华描写,与结尾“老病残年百事休”形成强烈对比,犀利讽刺了世人的虚荣无常。在《大有饥寒客》一诗中,“将何济饥寒?岁晚多霜雪”直白道出贫苦百姓的艰难处境,流露深切同情。
这些诗作既渗透着“人生如露电”的佛教空观,如《欲识生死譬》以“譬如风中烛”喻生命脆弱;又凝结着诗人对世间苦难的透彻感悟,在冷峻的文字下暗藏悲悯,最终升华为“万境俱泯迹,方见本来人”的禅悟境界,展现出入世关怀与出世超脱的独特交融。

在现有的史料记载中,寒山一直被描述为“风狂之士”,因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寒山诗措辞伧俗,鄙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故始终不被儒、释、道正统所接纳,其诗不收于佛经道藏”。
寒山诗的核心内容是佛理。学者杨舒淼《寒山诗佛教词研究》对寒山诗中的佛理语汇进行了研究,认为“寒山三百余首诗中佛教词汇基本上已经涵盖了佛教词语的一般类目,俨然可成类目体系”。
具体而言,包括两大类,一是表神佛名号、僧侣称谓、佛教法器、礼仪类的佛教词语,如“佛”“菩萨”“和尚”“罗汉”“菩提”“顶礼”等,这些词语在语言发展过程中的意义几乎是固定的,大都属于音译的佛教专业术语,义项比较单一,是佛教思想的基本语汇;二是局限于宗教语境中,表达佛教修持、品行类的词语,如“智慧”“清净”“慈悲”“觉悟”“惭愧”等,这些语汇更符合佛教思想倡导的主流价值观及个人自我提升的要求,与中国传统的儒家、道教思想也相吻合。
“墙内开花墙外香”
寒山诗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寒山诗在中国古代基本上处于主流之外;与之不同,在日本却受到了普遍的推崇。12至14世纪的日本正处于镰仓幕府时期,社会动荡催生了强烈的无常观,佛教(尤其是禅宗)成为武士阶层和知识分子的精神依托。寒山诗中的山林隐逸意象契合了日本“侘寂”美学对孤寂之美的追求,而其直指本心的禅悟风格又与日本禅宗“不立文字”的宗旨相通。例如,一休宗纯等禅僧常以寒山诗作为公案参究,五山文学也深受其影响。
江户时代(17-19世纪),寒山诗的通俗性进一步引发町人文化的共鸣。其白话风格与俳谐的“俗谈平话”理念相合,日本俳圣松尾芭蕉的“寂寥”俳句可见寒山诗影子。更重要的是,寒山“非僧非俗”的形象很符合日本的“市隐”理想,为町人阶层提供了超脱世俗的精神范式。这种跨时代的接受,使寒山诗从禅林渗透到庶民文化,最终融入日本审美意识的深层结构。

南宋前,寒山诗已传入日本,被定位为禅宗大诗人,自江户时代起就有多种注本流传。日本最早的寒山诗版本是1189年国清寺本,收藏于日本皇家图书馆,1904年加以翻印。进入20世纪之后,寒山诗还在不断再版。1925年,岩波书店出版了详细注释本的《寒山诗集》。1958年,镰仓石悲鸣氏出资出版了家藏《寒山诗》珍本。同年,岩波书店出版了入矢义高译注的寒山诗选。1916年,作家森鸥外据闾丘胤序改编成小说《寒山拾得》,遂使寒拾之名广为人知。寒山在日本的流传不仅体现在文学方面,也是画家喜爱的题材,可翁、默庵、萧白、春信等都有寒山图传世。
寒山诗也流向朝鲜半岛,最早将寒山诗介绍到朝鲜半岛的是高丽时代的真觉慧堪(1178年-1234年)。寒山诗影响了朝鲜半岛佛教界众多僧徒的禅学思想和诗学美潮,乃至出现了后来集寒山拾得为一体的所谓“寒拾体”诗歌。寒山诗在朝鲜半岛有覆刻元本、断俗寺本、奉恩寺本、朝鲜刻本等多种版本流传。
1954年,英国汉学家阿瑟·韦利在《文汇》(又译作《相逢》)杂志上刊登了27首英译寒山诗。

寒山诗在20世纪传播到美国后产生了极大的影响。20世纪60年代,在美国的嬉皮士运动中寒山甚至被封为祖师爷,并成了一位垮掉的“英雄”以及反文化的先锋,甚至成了西方那一代人的护佑天使。
寒山诗成为“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图腾,与20世纪50年代美国特殊的社会文化背景密不可分。二战后冷战格局下的压抑氛围、物质主义的泛滥,使以杰克·凯鲁亚克、加里·斯奈德为代表的“垮掉派”文人开始转向东方禅宗寻求精神解放。
1953年,斯奈德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翻译寒山诗24首,将其与“达摩流浪者”的自由精神相结合——寒山诗中“抛却红尘”“云游自在”的意象,恰好契合了“垮掉的一代”反抗体制、追求心灵自由的核心理念。
凯鲁亚克在小说《达摩流浪者》(1958年)中直接将寒山塑造为精神先知,书中主角贾菲(以斯奈德为原型)高呼“寒山才是达摩流浪者的祖师爷”,将这位唐代诗人神化为“反叛主流文化的东方圣徒”。
寒山被美国青年奉为文化先锋,关键在于其形象与垮掉派精神的三重共鸣:一是“离群索居”的流浪者姿态(寒山作为天台山隐士);二是“直指本心”的反叛哲学(禅宗否定权威的立场);三是“简朴自然”的生活美学(对抗消费主义)。凯鲁亚克通过文学重构,将寒山从中国隐士转化为一个“背包里装着禅宗与烈酒的嬉皮士原型”。这种跨文化误读恰恰赋予了寒山诗现代性,使其成为连接东方禅学与西方反文化运动的桥梁。直到今天,寒山仍在美国亚文化中被视为“精神流浪者的守护神”,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凯鲁亚克对其符号意义的创造性诠释。

事实上寒山诗在美国的译介应该始于1933年,中诗英译集《百姓》一书中收入了亨利·哈特翻译的寒山诗《城北仲家翁》。从传入美国至今,寒山诗在美国的译本多如繁星,但是最主要的译本有三个,即伯顿·沃森、赤松和加里·斯奈德三位翻译学家的译本。
伯顿·沃森是一位影响力较大的中国古典文学翻译家,在美国古典文学翻译领域具有很高的声誉。伯顿·沃森于1962年将100首寒山诗通过文学译介的方式带给了美国人民,同时,也为寒山诗的发展创造了一个新的里程碑,为寒山诗在美国的进一步传播奠定了基础。寒山诗是其翻译的首部中国古典诗歌集,通过他的传播,寒山诗受到了广大学者的关注与研究,并且不断拥有新的内涵,在广泛接受的过程中,寒山诗在翻译领域和文学领域都有着重要的地位。
赤松于1983年首次推出了寒山诗全译本。他第一次完整地翻译了寒山诗集,即《寒山歌诗集》,为寒山诗在美国的传播与研究建立了一个影响深远的传播体系。赤松是一位美国民间学者,他对礼佛方面的研究有着极大的兴趣,寒山诗渲染了一种豁达超然的生活态度,蕴藏着驳杂丰富的儒释道思想,并将佛法置于首位。这一内涵恰好与翻译学家赤松的内心状态相合。
加里·斯奈德一直被认为是成绩最大的“垮掉派”诗人,几乎是垮掉派中唯一对“今天”拥有发言权的声音。在翻译方面,除寒山外,斯奈德对中国诗人孟浩然、杜甫、王维、王昌龄、白居易、杜牧、苏轼以及中国禅僧百丈怀海等人的作品及思想均有译介和研究。加里·斯奈德于1958年在《常春藤评论》杂志上发表了寒山诗24首,他的译本在浩如烟海的译本中是影响最大的,他真正将寒山诗带进了美国读者的心中,使寒山诗在美国声名远扬。
在美国,寒山诗的影响持续了将近20年的时间之后,逐渐有所减退,但它毕竟在美国文学较为重要的时期占据一定的地位,因此对过去或今天的美国诗歌创作因此还有或多或少的影响。
“垮掉的一代”的救赎力量
2000年,赤松在《寒山歌诗集》序言中写道:“如果中国的文学评论家要为自己国家过去的最伟大诗人举行一次茶会的话,寒山可能不会在众多被邀请之列。然而受邀的那些诗人却与中国的庙宇和祭坛无缘,但寒山的画像却能被供奉于众多神仙与菩萨当中。在韩国和日本,寒山也受到了相同的礼遇。当杰克·凯鲁亚克1958年将《法丐》题献给寒山时,寒山还成了西方那一代人的护佑天使。”
寒山诗在美国的流行有着深刻的思想背景,是一个典型的文学他国化案例。接受国的文学自身内需和社会内需为文学他国化提供了可能性和切入点。神秘的东方文化在某种程度上与美国人的心理需求找到了契合点。美国人开始对工业化进展过快的现代社会产生忧虑,试图寻求内心的宁静。

禅宗与存在主义哲学在核心命题上呈现出惊人的相通性。在人的存在处境层面,禅宗“缘起性空”思想与萨特“存在先于本质”形成对话——两者都否定固定不变的“本质”,禅宗以“无我”破除法执,存在主义以“虚无”解构先验意义,共同指向自由的可能性。
临济宗“随处作主,立处皆真”的实践智慧,更与马丁·海德格尔“此在”(Dasein)的“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概念不谋而合,均强调人在具体境遇中的自我抉择与责任承担。这种相通性共同回应了现代性中的异化危机。正是这种对生命实相的直面态度,使禅宗在20世纪存在主义盛行的西方获得深层认同。
此外,禅宗的主观经验哲学也深度契合了20世纪中叶美国的文化心理与审美转向。其“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体悟方式,与当时兴起的“体验优先”(experiential emphasis)思潮产生共振——无论是“垮掉一代”对即兴创作的推崇,还是嬉皮士运动对感官知觉的解放,都与禅宗强调的个人直接经验(如“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谋而合。这种反理论、反教条的倾向,恰好满足了战后美国青年对体制化宗教和理性主义的叛逆,将禅修转化为一种生活美学实践(如艾伦·瓦茨将茶道与爵士乐并置阐释)。
在审美层面,禅宗的瞬间顿悟(如“柳绿花红真面目”)与美国诗歌的意象主义传统融合,催生出斯奈德等人“一花一世界”的极简写作。寒山诗中“云水相逢”的意境,更被重构为“在路上”的流动美学——这种对“当下即永恒”的捕捉,既符合美国人对即时性的迷恋,又赋予世俗生活以诗性光辉。禅宗由此从宗教哲学蜕变为一种文化审美符号,其流行本质是东方灵性与美国实用主义精神的创造性化合。

“垮掉的一代”从寒山的禅悟诗里汲取了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营养,找到了在发达的工业社会中丢失了的精神家园。“垮掉的一代”成员凯鲁亚克、金斯伯格、加里·斯奈德等在20世纪50年代开始去东方游历,修行禅定,静坐默想,以寻求精神解脱。
寒山朴素鲜活、接近于口语的艺术创作,与“垮掉的一代”反对繁琐格式的品味相符合,他们的艺术创作十分的自由灵活;寒山遗世独立、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鼓励了“垮掉的一代”特立独行、无拘无束的生活追求,他们纷纷效仿寒山超尘绝俗的生活方式;寒山诗中表露出的批判精神、独立意识与当时青年对正统的批判、颠覆的精神相契合,他们鄙视社会,蔑视一切世俗陈规;寒山幕天席地、回归自然的思想理念,契合了“垮掉的一代”的思想需求,他们逃离现实,走向自然旷野;寒山自乐其志、宁静自在、倡导心灵自由的禅宗精神,成为“垮掉的一代”的精神支柱,他们在寒山诗中感悟到了一种安宁详和的气氛和禅悦的生机,找到了抚慰他们动荡而空虚的内心的精神良药,从而将自己从红尘烦恼中解脱出来,心灵获得了宁静与皈依。

20世纪50、60年代的美国年轻人崇拜寒山与寒山诗,更直接的原因还是因为传说中寒山的生活方式以及寒山诗所透射出的世界观。加里·斯奈德从寒山诗的字里行间读出一些能够拯救青年的力量。斯奈德所翻译的24首寒山诗,从内容上看,绝大多数反映的是诗人在寒山中的隐居禅修生活,表现的是诗人超然不羁、寂然无求、宁静自在的心境以及我行我素的行事方式,而这与“垮掉的一代”的精神状态具有契合之处。
而寒山诗中的其他题材,如劝世诗、宣扬孝道的诗,以及大量充满谐趣的俗语诗,却没有出现在斯奈德所选择翻译的诗作当中;此外,斯奈德在翻译手法上也采用了一些潇洒、随意的文风,这种精心安排,也是寒山诗译介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
美国评论家丹·麦克劳德认为,斯奈德之所以引起美国人的关注,不仅仅是因为其作品,而是因为他的生活经历和价值观为美国主流文化提供了一种建设性的选择。寒山备受当代美国自然文学作家的推崇,并非仅仅是因为他的诗作,而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的精神向往与他们相吻合。斯奈德视寒山为“神交”,正是在寒山那里,斯奈德寻求到了他所追求的价值观。诚如斯奈德在《禅定荒野》中所言:“我们需要一种能够与荒野和谐共生且富有创造力的文明,我们必须开始在新世界中发展这种文明。”
结 语
寒山,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诗人,曾经一度被世人冷落忽视,他生活在我国古代诗歌发展最为兴盛的唐朝,其作品被李白、杜甫等大家所遮蔽。但是,在一千多年以后,他的诗歌却越来越多地被世人接受,并在美国引起了一波持续20年之久的“寒山热”。
对于当时的美国民众来说,由于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希望通过疏离社会与亲近自然的方式来实现对自我的拯救,这与《寒山诗》中体现的诗意与禅境、对大自然的亲近与对人类心灵自由的渴望,全都不谋而合。

此外,和合文化提出的“和而不同”的理念,强调在多元文化中尊重差异,以共存共荣为目标。寒山诗正是这一文化的符号之一,它的国际传播不仅推动了和合文化的发展,也在全球文化交流中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5.08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