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中国与埃及建交70周年,亦是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成立80周年。自创立之初起,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始终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在中埃关系发展的磅礴历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为推动两国人文交流与各领域合作贡献了独特的力量。2026年9月2日,在习近平主席对埃及进行国事访问之际,埃及主流媒体《消息报》第8版刊发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院长、卡布斯苏丹阿拉伯研究讲席教授付志明与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助理教授高山(Alaa Mamdouh Akef)的署名文章《从马坚先生到今朝学子:中埃关系发展历程中的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回顾历代北大阿语人同埃及结下的深厚情谊,展望青年学子续写两国友好新篇章,彰显了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在深化中埃双边关系中持续发挥的时代作用。

2026年9月2日《消息报》第8版
以下为本文的中文翻译:
今年,我们迎来了中国与埃及建交70周年。当我在撰写这篇文章并将这句话高声念诵时,一段绵长的记忆便在刹那间涌上了心头。记忆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983年,这一年,我进入北京大学开始学习阿拉伯语。那时的我,常从老师们的讲述中听到有关埃及的故事,也从他们口中知晓了一代又一代中国阿拉伯语学者同这片土地结下的深厚缘分。70年岁月流转,当我们今天回望中埃两国关系走过的漫漫历程,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的发展史,也为我们提供了一扇独特的窗口,让我们得以从一个侧面窥见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诞生于1946年,比中埃两国建立外交关系还要早10年,而从她创立之初起,埃及便已成为其中一些先驱人物的学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留学埃及期间的马坚先生暑假于房间读书
这段故事,要从一个名字讲起——马坚。他是北京大学乃至全中国高校阿拉伯语专业的奠基人,也是现代中国阿拉伯与伊斯兰研究领域最重要的先驱之一。早在20世纪30年代,马坚作为中国首批赴埃及留学生中的一员踏上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先后在爱资哈尔大学和开罗大学师范学院攻读阿拉伯语和伊斯兰研究。在埃及的多年求学时光也在他的学术生涯中留下了清晰的烙印,旅埃期间他将《论语》翻译成阿拉伯文,于1935年在开罗出版,其也成为这部儒家经典最早的阿拉伯语译本之一,使阿拉伯读者得以直接领略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

《论语》阿拉伯文译著封面
回到中国后,马坚先生继续投身于教育、研究与翻译工作。1946年,他受邀来到北京大学参与筹建阿拉伯语专业,中国高校最早的阿拉伯语专业由此诞生。他还撰写了关于伊斯兰文化的大量著述,将历史学家菲利普·希提的《阿拉伯通史》译成中文,并深耕多年完成了《古兰经》的翻译工作。由此,早在中埃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之前的数十年间,埃及便已与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结下了深厚的历史渊源。马坚先生从开罗归来之时,也将他在埃及所习得的阿拉伯语言与文化知识带回了中国,并将这些宝贵的学术积淀融入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的创建之中。此后,正是从这里走出了一代又一代献身于阿拉伯语教育、翻译以及中埃、中阿交流事业的人才。
当中国和埃及逐渐相知相交、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的历史时刻日益临近之际,我们专业的教师也活跃在其中。1955年4月在印度尼西亚举行的万隆会议期间,中国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与埃及领导人贾迈勒·阿卜杜·纳赛尔举行会晤,这是推动中埃两国关系日益紧密的一次重要会见。而在此次会晤中担任翻译的,正是刘麟瑞教授,他是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的奠基人之一,曾长期在埃及学习,于1938年至1946年间就读于爱资哈尔大学。在大约一年后的1956年5月30日,中国与埃及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埃及由此成为第一个同新中国建交的阿拉伯国家和非洲国家。

刘麟瑞(后排左三)在埃及求学期间(1938—1946年)与同学们在火车站合影
此后,刘麟瑞教授继续从事阿拉伯语教学与翻译事业,并参与了大量向阿拉伯世界介绍中国以及中华文化的工作。他还将多部重要的中国文学作品翻译成阿拉伯文,其中包括茅盾的小说《子夜》以及作家巴金的许多作品。在那个年代,阿拉伯语教学、翻译与对外交流工作彼此交织,几乎密不可分。由于当时精通阿拉伯语的专业人才十分稀缺,大学教师往往既要走出课堂,承担翻译、对外联络和文化交流等工作,又要回到讲台,培养下一代的阿拉伯语人才。
在这一代新生力量中,仲跻昆教授与阿拉伯语的缘分也同样始于埃及,只是开启这段缘分的方式却别有一番意味。1956年,他考入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那一年,埃及总统贾迈勒·阿卜杜·纳赛尔宣布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随后埃及遭到了英、法、以三方的武装侵略。多年以后,仲跻昆教授在回忆起那段岁月时说,自己当年最早学会的阿拉伯语句子之一,便是“我们支持埃及!打倒殖民主义!”那时,北京街头曾举行声援埃及的群众游行,他和同学们走在队伍中,一遍遍高呼着这两句话,而当游行队伍经过埃及大使馆时,他还看到时任埃及驻华大使哈桑·拉吉布向他们挥手致意。

仲跻昆(右二)在开罗大学访学期间(1978—1980年)拜访埃及文学家纳吉布·马哈福兹
这两句话并没有随着学生时代的结束而成为一段尘封的记忆,在此后的数十年间,仲跻昆教授一直致力于阿拉伯文学的研究与翻译工作。大学毕业后,他留在北京大学任教,并于1978年至1980年间赴开罗大学文学院访学。在尼罗河畔,他对埃及文学和文坛的认知愈发深入,并在留学期间结识了后来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埃及文学巨匠纳吉布·马哈福兹。他将多部重要的埃及文学作品译介到中国,其中包括伊赫桑·阿卜杜·库杜斯的《难中英杰》和纳吉布·马哈福兹的《米尔玛拉公寓》,此外还译有《埃及短篇小说选》以及众多其他阿拉伯文学作品。凭借在学术研究和文学翻译领域的卓越成就,他先后获得阿拉伯世界的多项重要荣誉,包括阿卜杜拉国王国际翻译奖之荣誉奖、2011年谢赫扎耶德国际图书奖之年度文化人物奖等。
正是从老师们那里听到的许许多多这样的故事,构成了我们初到北京大学学习阿拉伯语时所认识到的埃及。那时,我们通过书籍、老师们的讲述、新闻报道和文学作品了解了埃及;而当真正踏上那片土地之后,这些知识才逐渐化为具体可感的日常体验。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也踏上了前往埃及的旅程,在开罗大学文学院求学。我在那里学习埃及方言,走进埃及人的日常生活,在街巷之间感受这片土地的脉搏。对于一个语言学习者而言,这些亲身经历所带来的认识,正是书本所无法完全给予的。

本文作者付志明教授率北京大学学生访问埃及期间在开罗大学校园留影
在开罗生活期间,我还曾多次参加开罗国际书展。我一次次与来自不同社会背景的埃及人相遇,既回答他们关于中国的种种好奇,也从他们那里了解埃及社会、日常生活与风俗习惯。随着时间的推移,埃及于我而言,早已不只是一方求学求知之地,而更成为人生记忆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直至今天,这些斑斓的记忆依然清晰地存留在我的脑海之中。
回到北京大学任教后,我也将这段亲身经历带回了课堂,传授给我的学生们。多年来,我一直教授阿拉伯语和埃及方言,始终希望学生不仅能够在课堂上掌握标准阿拉伯语,更能够学会那个鲜活于日常生活中的阿拉伯语。为此,我曾多次带领学生赴埃及参加交流活动和研习营,让他们走进街道、大学、咖啡馆和市场,亲身感受他们在中国课堂里所长期学习的语言与社会文化。此后,系里越来越多的学生赴开罗大学深造,也有不少学生多次踏上埃及的土地,为撰写硕士、博士学位论文搜集学术资料。

肖坤博士在北京大学-剑桥大学中东研究联合研讨会上发言
随着这种交流日益深入,埃及也逐渐成为阿拉伯语系学术研究的重要领域,肖坤博士便是其中的典范。21世纪初,她曾赴开罗大学学习,随后将埃及历史确立为自己的学术研究方向,尤其关注马木鲁克制度及其在埃及的发展演变。此后多年,她持续深耕于这一领域,并于2023年出版《埃及马木鲁克制度研究》一书,对这一制度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演变进行了系统考察。由此,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与埃及的联系,也从最初的语言学习和社会体验,逐步延伸至以阿拉伯语文献为基础的埃及历史研究和系统、深入的学术探索。
进入21世纪,我们与埃及的紧密联系愈发成熟和制度化,交流的纽带不再限于访学、翻译和研究,也开始延伸至高校之间的教育合作。在这一过程中,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的多位教师也曾服务于专门从事对埃合作的中方机构,林丰民教授便是其中的突出代表。他曾于20世纪90年代在开罗大学访学,后于2004年至2009年间担任中国驻埃及大使馆教育专员。这一时期,中文教育在埃及蓬勃发展,开罗大学文学院设立了中文系,随后又与北京大学合作成立了孔子学院。来自北京大学的教师参与了孔子学院的管理与教学,并为两校之间的交流合作提供持续支持。
就这样,一代代学习阿拉伯语、走进埃及和阿拉伯世界的中国师生,也开始帮助埃及学生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成为连接中国与埃及的一座座桥梁。随着师生互访和学术交流活动的不断展开,这份珍贵的友谊日益深厚,并逐步延伸至埃及其他的高校和学术机构。

高山(Alaa Mamdouh Akef)博士出席“全球南方现代化论坛”学术研讨会
近年来,随着高山博士加入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的教师队伍、成为该系首位来自埃及的教师学者,这段延续多年的交流史话又翻开了新的一页。高山博士是开罗大学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的首届毕业生,毕业后赴中国继续深造,他的求学历程也开辟了中埃两国学术交流的崭新路径。与此同时,他所专攻的人工智能及其辅助阿拉伯语教学、数字人文和自然语言处理等领域,也为阿拉伯语系探索阿拉伯语教学和研究的新路径开辟了更加广阔的空间,使我们能够借助现代技术构建语言资源与教学资源,以适应语言学习和人文学科研究方式正发生迅速变革的人工智能时代。
近年来,我们一直致力于为学生创造更加广阔的机会,让这一绵延不绝的交流传统在新一代年轻人身上继续传承。我与同事们共同发起了“中阿跨文化交流之路”(CAMEL-LINK)项目,希望带领学生们走出课堂,走进阿拉伯社会,将他们所学习的语言和文化知识应用于真实的交流情景当中。埃及,自然也是这个项目中的重要一站。
在最近几次赴埃调研中,同学们的足迹遍布开罗、塞得港和苏伊士,他们走访埃及的高等学府,与学者、师生展开交流。每当他们聆听我们对埃及社会的讲解时,我总在一旁注视着他们热切探寻的目光——同学们在北京课堂上汲取的纸面知识,正历历如绘地在眼前化作真实的的面孔、鲜活的街巷与切身的体验。返校后,更有不少同学选择了与埃及相关的学术课题,让这段跨越山海的情谊在新一代青年身上生根发芽。
每逢此时,我的思绪总会倒流至1983年,回到我还是北大学生时所聆听的那些前辈故事:20世纪30年代,马坚先生负笈开罗,学成归国后躬耕数载,参与创立了北京大学阿拉伯语专业;刘麟瑞教授曾为周恩来总理与纳赛尔总统在万隆会议上的会晤担任翻译;仲跻昆教授则在两国建交的元年推开阿语之门,此后将毕生心血倾注于阿拉伯文学的译介与研究。多年后,我也曾循着前辈的足迹来到开罗求学;而今,我又带着自己的学生重归故地。
时代在更迭,沟通的方式也日新月异,但与埃及的深厚情谊始终贯穿于北京大学阿拉伯语系的发展历程中。今天的学子们仍在继续书写新的篇章,续写着一个在两国正式建交之前便已拉开帷幕的生动故事。(译:刘启铖)
信息来源 | 外国语学院
编辑 | 安宁
责编 | 晏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