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Nostalgia)一词根植于西方文明最古老的归乡叙事,由希腊语nostos(归乡)与algos(痛苦)组合而成,这个词诞生之初便注定了归乡与痛苦的病理属性。在荷马《奥德赛》的叙事中,nostos是整部史诗的线索,奥德修斯历经十年漂泊、神明惩戒与生死历险,最终杀了僭越的求婚者、重掌伊塔卡王权、重构家庭与城邦秩序,完成了返乡后的秩序修复。荷马意义上的漂泊属于命运的遭际,归乡构成英雄生命的目的,战争带来的悲欢离合是神明施加的试炼,却并非人存在的本然状态。

而在导演诺兰的《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归乡神话有了当代的改写,诺兰将奥德修斯塑造为一名被战争创伤、幸存者诅咒和历史暴力异化的当代人。影片保留独眼巨人、卡吕普索、食莲人、冥府神谕等经典情节,却改写了叙事内核与最终结局,奥德修斯虽然肉身重返故土、夺回了王权,却无法在故乡获得精神安顿,最后和妻子登船驶向未知的自我流放。这个结局,让很多观众困惑,奥德修斯已然归乡,为何仍要远行?

就如塞壬幻境抛出的命题:“你最渴望的东西,正是你最无法拥有的;而你最无法拥有的,恰恰是你曾经拥有、已然失去的。”这句话道出当代乡愁的本质悖论:我们可以支配空间、秩序、权力与肉身,却无法支配创伤、死亡、记忆与已然逝去的自我与他者。在后9·11创伤叙事盛行的西方当代文化语境中,诺兰承接了文学艺术对奥德赛母题的持续改写,完成了对古典归乡母题的当代阐释。

其实,后世文学对奥德修斯返乡后再度远行的书写,既有古典宿命论的影子,也有中世纪宗教视野,更有现代创伤的例子。《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的漂泊与远行是命运加之的旅程,虽然他最后按照冥府忒瑞西阿斯的神谕再度远行,但这是深入内陆向波塞冬献祭的赎罪仪式,是对海神怨恨的化解,而非对故乡的否定。在荷马的世界里,故乡是可修复的、可安顿的。但丁在《神曲·地狱篇》里构建了完全相反的叙事逻辑。但丁笔下的尤利西斯,短暂返乡后抛弃故乡和妻儿,越过赫拉克勒斯之柱向未知大洋远航。其远行动因并非痛苦与罪责,而是人类无限膨胀的求知欲与僭越意志。他厌倦世俗和故土的庸常,以追逐终极知识为名突破人类边界,最终葬身大海、坠入地狱。之后浪漫主义与现代文学进一步重构归乡母题。丁尼生的《尤利西斯》将再度远行崇高化,英雄无法忍受故土的日常,冒险的欲望压倒世俗安稳,远方成为精神自由的唯一归宿。乔伊斯《尤利西斯》则把历险压缩进现代都市的一日之间,漂泊由外在山海转移至人的内心。卡赞扎基斯的现代史诗续篇,则写出奥德修斯归乡后的彻底幻灭,世俗王权与家庭无法满足现代人的形而上精神求索,迫使英雄持续漂泊。

可以看出,诺兰在影片《奥德赛》中完成了最具现实的隐喻,奥德修斯的远行,源于战争创伤与幸存者罪责的困境。诺兰版奥德修斯的核心困境,是肉身虽然返乡,但精神无法归乡。他再度向西远航,既非遵从神明命令,亦非渴求新知、厌倦故土,而是奔赴冥界边界,直面因自己而死的将士亡灵,完成活人世界无法完成的赎罪与哀悼。这一改写,彻底将古典史诗的命运叙事,转化为当代乡愁的创伤叙事。

博伊姆将现代乡愁划分为修复型怀旧与反思型怀旧,二者共享现代性的根本预设,时间线性不可逆,原初的完满过往已然永久消逝,绝对的归乡与复原永无可能。区别在于,修复型怀旧试图重构理想化的过去,虚构圆满的原乡幻象,执念于秩序的彻底修复;反思型怀旧则直面过往消逝的必然,接纳断裂与残缺,在怅惘的凝视中完成对自我与过往的认知。电影《奥德赛》的叙事进程,正是主人公从修复型怀旧转向反思型怀旧的过程。

影片前半段,奥德修斯的全部挣扎、抗争、隐忍,都指向修复型怀旧的终极目标,如跨越山海、终结漂泊、诛杀入侵者、复原战前完整的伊塔卡。观众依托史诗的阅读经验,也天然预设了磨难终尽、阖家团圆的圆满结局,这是大众对归乡母题最根深蒂固的修复型想象。但当奥德修斯乔装乞丐,重返故土,完成复仇之后,修复型怀旧的幻象彻底崩塌。物理空间的故土虽然完好,宫殿、土地、妻儿、王权皆失而复得,但维系家园的内核已然破碎,那就是城邦民众遗忘旧主、贵族背弃忠诚、共同体伦理彻底崩坏。衰老的猎犬阿尔戈斯记得昔日君王,见主归来便安然离世。这个镜头,戳破了所有幻象。佩涅洛佩说,“记忆无法替我做决定。”逝去的时光、断裂的联结,无法凭借怀旧执念强行复原。土地可以被复原,秩序可以被重建,但记忆、情感、自我却无法修复。战争暴力永久改写了奥德修斯的内核,作为归来的幸存者,他已不是二十年前出征的国王了。漂泊的痛苦,根源不在山海阻隔,而在时间的不可逆性与主体自我的异化。

这正是诺兰对古典乡愁最核心的改写:当代的乡愁是永恒的残缺。影片开篇的呐喊渲染了久久不散的创伤:“十年困于荒滩,我们只想回家”,但他们大部分最终沦为战争牺牲品。作为统帅,奥德修斯的念头会让同伴丧命,这份罪责无法被战争的胜利抵消,无法被复仇的正义消解。所以,尽管战争结束了,但他内心的自我审判不会停止。影片结尾向西奔赴冥域的远航,就是奥德修斯自我救赎的哀悼,他放弃王权、告别安稳,主动奔赴亡灵栖居之地,这也是他在与死去的将士的对话后明确了的应做之事。

诺兰借此揭示当代乡愁的隐秘真相,乡愁不只是对故土的思念,更是对逝去他者、逝去自我的依恋与忧郁。在诺兰的影像中,奥德修斯凭借意志、智谋与暴力,跨越山海、以智杀敌、夺回王位、重振秩序,好像无所不能,但他更有无能为力之处,比如无法让阵亡将士复活,无法抹除特洛伊屠城的暴力记忆,无法复原战前纯粹的自我,无法修复已然断裂的城邦,无法用正义弥补亏欠。所谓神明的诅咒,早已从外部惩罚,转化为他永远无法安顿的存在宿命。由此,奥德修斯最后的远行拥有了美学意义,他主动放弃王权、秩序与世俗圆满,奔赴不可知的亡灵领域,他在对生命、记忆等本真价值或者说是不可掌控之物的敬畏与忏悔中,完成个人的精神自救。

从古典nostos到诺兰的nostalgia,两千多年的归乡母题演变,本质是人类存在状态的转型。电影《奥德赛》回答了奥德修斯为何一心返乡,但归乡了,却又要远行。奥德修斯曾坚定宣告:“无人能阻我归家,纵是众神亦不可”,潜意识里要回归的是在特洛伊战争中消逝的战前自我。这份执念让他终返故土,但他却在抵达后明白,故土可以回归,创伤却无法被抹平;秩序可以被重建,罪责却无法被消解;肉身可以归乡,被暴力改写的自我、被战争吞噬的亡灵、被时间永久消逝的过往,永远无法复原。诺兰以影像的方式揭示了乡愁的当代宿命,它不再是古典时代简单的归乡之痛,而是当代人面对不可掌控的生命时永恒的怅惘与忧郁。当代人的困境,从来不是无法抵达故乡,而是身处故乡,却成为异乡人。

作者:魏策策 西安交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