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

到底该怎么读？

是当年老师教的cuī

还是如今教材里的shuāi？

在今年的中央广播电视总台

七夕晚会上

这一汉字读音引发讨论

近日，北京大学中文系孙玉文教授

接受媒体采访

从音韵学角度为我们答疑解惑

快来一起看看

这些汉字，你读对了吗？

“衰”为何读shuāi？原字被掉包了

很多人记得小时候老师教“乡音无改鬓毛衰”，都把“衰”读为cuī，如今教材标的却是shuāi。到底哪个对？

孙玉文指出，问题出在诗歌的传抄过程。根据宋代笔记《侯鲭录》等文献，贺知章《回乡偶书》中的原字其实是“䰄”（sāi），含义为多须貌。“鬓毛䰄”，意思是白色鬓毛很多，这和史料中贺知章很早就须发全白对应得上。由于“䰄”字生僻，宋元以后，有人便将它替换为“衰”，读作shuāi，指衰枯。

也就是说，大家争论的读音，其实压根不是原字。

“斜”读xié，不读xiá

唐代杜牧的名篇《山行》中，“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有人坚持读xiá以押韵，但它的规范读音其实是xié。

孙玉文解释，在唐代中古音系统中，“斜、嗟、蛇、邪”等字本是和“家、花、牙、瓜”等字押韵的。但到了南宋，语音发生变化，前一批字的韵母变为ie，不再押韵。

于是，有人将“斜”改读为xiá，这就是所谓的“叶音”——临时改读字音来凑押韵。

到了明代，音韵学家陈第彻底推翻了这种“叶音”的做法，主张尊重语音的系统变化，不人为虚构古读。因此，“斜”的规范读音应当为xié。

虽然这句诗在现代汉语中不再押韵，但能理解到它在唐代是韵脚，也就够了。

“骑”统读qí，“解”读jiě

除了《山行》，杜牧笔下的另一名句“一骑红尘妃子笑”，同样颇受争议。

今天的语文课本中，“骑”字注音为qí；但许多人都记得自己小时候学的是jì。

事实上，1985年发布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本着“从今从众”的原则，将“骑”在普通话中统读为qí。不过，《现代汉语词典》中写明了jì为历史旧读，表示一人一马。过去的教材标jì，正是为了告诉读者诗中取的是“骑”的名词含义。

“解甲归田”的“解”读jiě。根据《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解”有三个读音，分别为jiě、jiè、xiè，三音至今并存。表达“脱去甲衣”时，按规范读jiě。

读音为什么会跑偏？

语言是活的，语音必然会随时空而变化。

不同于英文单词，汉字是非拼音文字，无法通过字形直接进行拼读。“雪上加霜”的是，古代又没有录音设备，后人不可能完全按照古代读音去说话。

空间上，由于地理阻隔、人口迁徙等因素，全国各地逐渐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方言；时间上，不同人群使用的语音、词汇、语法相互交融、彼此影响。明代陈第在《毛诗古音考·序》中总结，“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汉语语音演变的主要规律有：从单音词向多音词转变，字音简化；浊声母清化；韵尾变化；入声分别派入四声。总体趋势是以合流为主、语音简化。

古诗文读音，到底谁说了算？

孙玉文介绍，古诗文正音参照的规范主要有几个层级：《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是异读裁定的国家标准，《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是权威辞书规范，统编语文教材及教参则是使用领域的规范。

其中，《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主要面向生活中的交际场景。对古诗文进行学术研读时，可以参考历史旧读，但现代公开诵读一般仍优先采用普通话规范读音。二者既有联系也有区别，使用时要因地制宜。

千百年来的语音流转，让汉语成为了一门极具音韵美的语言——声调的高低升降、韵头的丰富变化、音节之间的搭配讲究，读来抑扬有致。上古汉语孕育出《诗经》《楚辞》等端庄齐整的诗篇，后来汉语逐渐以双音词为主，节奏感得到进一步加强。

对于目前很多人会捍卫自己中小学语文课本里的古诗文读法，有时甚至各执一词的现象，孙玉文教授如何看待这类读音讨论呢？

他说：“民众有这份根植于语文课本的文化认同，应该加以肯定，这从侧面印证着，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一种文化遗产、一种传统。网络上的热烈讨论表明，人们需要语言的规范具有稳定性、连续性，不能朝令夕改，让人莫衷一是。不过，继承总伴随着变化。或者说，变化就是一种继承和发展。因此，只要古诗文读音的微调有切实合理的证据，我们应该包容。”

那些年我们背过的诗句、记过的读音

或许和今天教材上的标注有所不同

但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汉字读音之变

本是文化传承的常态

小小改变背后

是一代代学人严谨求真的探索

是汉语三千多年来绵延不绝的生命力

互动话题

你还碰到过哪些汉字读音的变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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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文，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北京文献语言与文化传承研究基地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修辞学会副会长，中国音韵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主要从事汉语史研究，侧重汉语音义关系和上古音研究，发表论文二百余篇，出版《上古音丛论》《汉语变调构词研究》《汉语变调构词考辨》《字学咀华集》等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