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尚昌平   摄影/尚昌平 郝沛

 

昆仑有灵,玉蕴群山。作者数登昆仑,探访常人无法涉足的远僻之地。玉山的牧童有言:"玉是昆仑山的心!"昆仑的故事从此铺展开来……

 

古人以为山有灵,必有玉蕴其间——昆仑山就是这样的山。成书于战国时期的《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西行至昆仑山,称昆仑山“唯天下之良山,宝玉之所在”。昆仑山,犹如一条巨龙,西起帕米尔高原,蜿蜒2500公里东入青海。

 

和田地区于田县境内峰峦叠积。位于昆仑山脉中段的喀拉塔什山被誉为“群玉之山”。和田地区有两条主要的河流发源于喀拉塔什山,西边的一条称玉龙喀什河,东侧的一条为克里雅河,两条河都出产羊脂玉,玉龙喀什河主产羊脂籽玉,克里雅河上游的阿拉玛斯玉矿则以产出精美的羊脂山玉闻名遐迩,这两条河是昆仑山玉文化之源。

 

 

“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出自《尚书·胤征》篇,在古代是一句熟语,文中透露一条信息,记录距今约4000年的夏代,昆仑山可能发生火山爆发,玉和山石在火焰中燃烧。这可能是中国地质史上最早有关火山爆发的记载,同时,也是矿物学上对玉和石最早的界定。

 

昆仑山的名气在先秦时期就相当大。古代人崇拜山,并以为,以玉祭山是对山神赐福的回馈,因此,对昆仑山的崇敬逐渐转向对昆仑山玉的企羡。在中原使用的玉器中,以昆仑山的玉质为最好,尤其是昆仑山所产的白玉。在古籍中,因昆仑山脉某一座山盛产白玉便直呼其为“白玉山”。昆仑山与天相接,是帝王们只能神往而不能到达的地方,是没有任何枷锁的自由精神乐园。只有昆仑山中的人,日出日落,看着山间连绵的草甸和白玉般的羊群,让人相信这才是神话中的美!

 

“山流水”与流水村

 

半山腰间散落着山民的居所,一座座矮墙平顶的房舍像积木一样缀结在山崖上,沿着谷地向深山延伸。山外的人称作“赛于柳什村”或简称“流水村”,略知根底的人称作“玉石村”。

 

流水村地处昆仑山北坡逆温层地带,谷地较为平缓宽敞。自地质第三纪以来,受地质构造作用,昆仑山中段山地逐渐抬升,呈现出多处大的南北向断裂带,流水村所处的山谷地带即是受断裂带冰川运动形成的沟谷。冰川雪融水携带山中崩解的块状玉石汇聚于流水村谷地,形成一道狭长的次生玉石矿床。

 

 

流水村所产的玉石“山流水”受河水搬运过程中磨蚀作用呈次棱角状,因其质地为羊脂玉,且经河水磨蚀皮表杂质,成为和田玉中特殊的一种类型。一般而言,山流水块状体积较籽玉要大,且形状比山料规整,历代输送中原的和田玉或有取自流水村的山流水,但山流水产生河段在古代或称之为“白水”,为克里雅河上游主要支流,故克里雅河产山流水一直浸没无闻。

 

清末民初之际,京津玉石行业就开始采山流水作为“玉等子”——即用来作为品衡玉石的标准器具,一时成为内地玉石商贾集中选购的玉料。近百年间由于气候的变化,昆仑山山区冰川雪融水流量减少,克里雅河道变得窄浅,山流水日渐稀少。尽管如此,每年仍有山料随湍急的山洪渲泻而下,但块状较小,磨圆度差。随着玉石市场的繁兴,素以盛产山流水的流水村又受到玉石行业的再度关注。

 

 

流水村每户人家都和玉石有不解之缘,一般人家生活来源以畜牧、种植、采玉三部分构成。传统意义上以玉石维持生计的玉户主要生产内容包括采玉、运输、加工三个方面。采玉人须具有一定的攻玉技能和寻矿的经验,属于基本固定的少部分人;大部分男性村民都做过往来山中运输玉石的驮工;玉石作坊则是近年重新置办的,以砣机打磨“碴籽玉”为主,有条件和能力兼做三项生产的玉户在村中不多见。

 

走进流水村中,剥蚀的夯土墙下随处可以看到陈年废弃的采玉工具,锈迹斑斑的铁锤、钢钎。这些都印证了流水村采玉的历史。但民间采玉的情景已成往事,如果不是对流水村的历史稍有了解,谁也不会相信这一间间简陋的房屋曾经储藏过昆仑美玉。

 

昆仑山中每个村落

 

都能听到玉的传说

 

五月入山,九月出山,昆仑山采玉人按照这个季节表走了一代又一代。

 

昆仑山采玉始于何时至今失考。克里雅河上游河岸阶地曾发现多处新石器时代遗址,石器物件中有石核、石簇、刮削器,是古代先民狩猎、生活使用的器具,石质多为透闪石、蛇纹石等。从广义上讲,这些石材均可归属史前玉、石并存时代。

 

 

昆仑山中每一个村落里几乎都能听到古老的传说故事,流水村也不例外,传统的采玉历史就在这些故事情节中展开。据说在久远年代,村民在克里雅河两岸放牧羊群时,总能在冰冷的河水中捡到玉石,他们认为这是山神的恩赐,山神让克里雅河洪水一年一度为村民带来意外的收获,没有人想到溯河穷源,寻找玉石的出处。

 

大约在200多年前,山下一个叫吐达固依的猎人进山狩猎,他射伤了一只硕壮的岩羊,循着血迹,穷追不舍,将岩羊逼上断崖峭壁,在岩羊站立的岩石下,他意外地看到两块色如羊脂的玉石,于是他舍弃了岩羊,背着两块羊脂玉下山。

 

 

吐达固依采到两块羊脂玉的消息不胫而走,闻讯而至的玉石商人争相竞购,嗜玉如命的商人一反往日的悭吝,破天荒开出高价收购,附带的条件是吐达固依必须带路上山,找到采玉的地方,猎人居然同意了。传说的结尾令人感慨:为逃生岩羊以山玉易命,因穷困猎人出卖了玉山,那个地方就是蕴藏上乘羊脂玉的阿拉玛斯玉矿。此后,美玉源源不断地产出,峰巅被铲去了一截。

 

开采山玉被称为攻玉,村里人也曾随着上山采玉的人流进山采玉。结伙上山的村民背负干粮、铺盖上山,居洞穴,履冰岩,艰辛异常。有时费尽气力只能遇到一处贫矿,玉矿带分布或只有几厘米厚,所获甚微;偶尔采得山玉,又常被廉价收去,甚至以物抵值。村民们上山攻玉只求补充生活来源的不足,但最终并没有如愿以偿。

 

 

在玉石之路上,一代代驮工以体力与生命作为代价输送和田玉,这也可以当作和田玉贵天下的一个理由吧?!

 

于田县城以南登昆仑山的路径有两条,西面的山路通往山村普鲁,东边的山路通向阿羌。阿羌乡政府设在阿羌村,辖流水村、普鲁村、皮什盖村等十一个山区自然村。在昆仑山,运输玉石出山是最具风险性的职业,而驮工被认为是踏着生死线过日子的人。流水村守着群玉之山,村民世代秉承传统的生活方式,每个男性村民一生中都曾亲历过驮工生涯,这种情形在昆仑山地区极为少见。

 

 

山巅琛宫——阿拉玛斯

 

采玉人将“阿拉玛斯”解读为“金刚石”,在整个昆仑山系中,只有阿拉玛斯矿所产的羊脂玉具有最美的光泽、最纯正的色彩、最坚硬的质地,这里面也含有采玉人拼着九死一生采得羊脂玉的勇气和精神。远处,昆仑山巅的天宫隐没云霄;近前,陡立的阿拉玛斯玉峰就是宫宇前的天阙,我可以周览其间,甚至可以用手去擦拭崖壁玉面上的细尘。

 

阿拉玛斯玉矿是昆仑山区最早开采“和田玉”的矿区,矿区以盛产羊脂玉而享誉古今,因矿区山道与山前玉石之路相接,成为和田羊脂玉主要的输出地,古代中原所琢制的精美的玉器物,都有产自于阿拉玛斯玉矿的羊脂玉。

 

 

阿拉玛斯玉矿具有多处开采价值的矿体,因成矿作用与成矿控制条件的不同,矿体呈现各种不同的形态,主要为脉状矿体。

 

根据以往的地质调查报告显示,阿拉玛斯玉矿具有悠久的开采历史,最初为采集裸露于矿源地表上的“戈壁玉”及河道中的籽玉;进入铁器时代,则是以简陋的工具开采、剥离裸露地表上的玉石,这种采玉方式延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清代以开凿平硐为主的规模化生产方式,并在之后采取打眼、放炮手段开采玉石。

 

从以采集裸露玉石为主过渡到利用工具采集玉石,其中一个重要的采玉方法为“火攻法”,即以燃烧柴草于围岩及矿体,然后以雪融水冷激,再以工具撬取玉石,这可能是受到蚀变片麻岩现象的启发。不过,现在昆仑地区柴草稀少,已不再具备以“火攻”的手段采玉了。

 

近年来,于田县采用现代化技术予以保护性开发阿拉玛斯玉矿,以凿岩机露天剥离的方法开采玉石,采玉时以膨胀剂进行静态爆破,此种方法,基本上能保障开采时玉石不受损。目前,已准备在阿拉玛斯玉矿实施巷道式开采。

 

 

通往阿拉玛斯玉矿的山道被驮工视同“危途”,转运玉石的牲畜负载量一般不超过百余公斤,块状大的玉石,基本都在玉矿就地分解。

 

1988年,于阿拉玛斯玉矿戚家坑采得一块重达259公斤的羊脂玉,采玉人实在不忍心分解这块罕见的美玉,全体采玉人轮番肩负木杠,用时18天,徒步山路50余公里,艰难地将玉石运出山地。这块采玉人冒着生命危险抬运下山的羊脂玉,为一家玉雕厂所收购,成为当年玉雕行业最大的奇闻。

 

玉 石 巴 扎

 

阿羌乡地处昆仑山脉和山前砾石戈壁地带,以地形分为三个区域:南部昆仑山地槽褶皱带,海拔3300~6962米;中部为山腰起伏坳陷带,海拔高程2500~3300米;海拔2500米以下为山前砾石戈壁地带。

 

自山麓砾石戈壁地带至阿羌,山路依势攀升,路回坡陡,山地间稀疏生长着杂草和矮生灌木。受地质构造断裂作用,河流深切地段形成近于陡直的深谷,表明地质第三纪以来阿羌地带为强烈上升区域。阿羌村背倚阿羌山,南端中、高山区分布大小11条冰川,冰川雪融水汇聚于阿羌山谷形成阿羌河,山与水都因阿羌而得名。阿羌虽地处偏僻山区,但是在古代就有山间小路与平原绿洲相连。

 

 

古书中有关昆仑山区穴居人生存状况的描述大致是以羌人为原型,古代羌人最早寻玉昆仑山并输送中原,而阿羌是登昆仑、探河源、采美玉唯一的入山路径。

 

阿羌村有一处最早的玉石巴扎,在它最景气的时候,不乏最有心计的玉石商贾。巴扎上玉石贸易基本上为以物易物的方式进行,玉石商贾携带的货物大多为生活物品,如布匹、食糖、茶叶、火柴等,商品中自然少不了女性喜爱的纱巾等纺织品。玉石商贾通常会在山下雇佣几匹马驮运这些货物进山,每当下山时商队总会增添几匹马,用来驮载所换取的价值高于货物几十倍利润的玉石,这种情形从古代一直延续到20世纪初。

 

 

传统的阿羌巴扎是以男人为主的巴扎,女人偶尔会随同丈夫收拾整理交换或购买的物品。久经世故的玉石商贾总是盯着蒙面纱的少女,他们很容易以一条纱巾换得少女手中的籽玉,一块籽玉换取一条纱巾是少女梦中的渴望,阿羌的女人几乎都曾经历过相同的第一次接触“贸易”的过程。

 

阿羌每逢星期一为巴扎贸易日,由于山区公路通到阿羌乡政府,玉石交易多集中在县城常设的玉石巴扎进行,阿羌巴扎略显得有些冷清。玉石摊位一般选择在露天的场地,平铺于地的布单上分类摆放玉石,内中仍可挑选出质地较好的山料,以及用籽玉串结而成的项链或手链,而较大的籽玉则罕见。穿在项链上的籽玉最大的如蚕豆,小者如黄豆,依序贯穿排列,但均未琢磨加工,保留天然的形状和颜色。

 

玉 石 之 路

 

在先秦史书记载中,昆仑山玉器作为贡品进献中原,最早在传说的五帝时期,年代邈远而不可考实。河南安阳洹水北岸殷墟墓地发掘时,于商王武丁元妃妇好墓中出土精美玉器756件,玉材多为新疆和田玉。殷商的玉石来源,一部分是古代昆仑山游牧部族的贡品,另一部分则是由古代商贾输送中原。

 

考古资料也显示,巴基斯坦古城塔克西拉发现公元前一世纪由于阗输送的和田玉琢制饰件。以往,在乌兹别克、伊朗等中、西亚国家,也都曾发现由西域输送的和田玉制成的玉器,其中最早的年代上限与夏代相当,古代西域境内昆仑山玉文化的形成,比通常认为的时间可能更早些。

 

上溯昆仑山玉文化历史源头,玉石之路的形成,至少要具备三个条件:可供开采的玉石资源;长途跋涉于玉石之路的玉石商贾;玉石商贾可以利用的运输路线。汉代以前,昆仑山北麓产玉地区是玉石源头和玉石之路启端,往来玉石之路的商人主要是羌人和大月氏人,及一部分土著人。

 

 

昆仑山山麓一条连接东、西贸易往来的玉石之路,使于田的采玉业在汉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兴盛期。经专家鉴定,河北满城汉墓、江苏徐州狮子山汉墓出土的金缕玉衣,均来自昆仑山的美玉,这表明,玉石之路经由玉门关之后,玉石商队从原来集中于汉代都城长安,扩大为向各地分流。古代玉石和丝绸的贸易也正是通过这几条商道进行的,它贯通欧亚大陆,让古老的中华民族对接外面的世界。

 

玉石之路上有一座标志性的建筑——玉门关。顾名思义,玉门关是为玉石商队设立的关卡。汉武帝时,开拓西域,耗资巨大,以玉门关税收用于守关吏卒的饷费当在情理之中,它符合当时边塞军费匮乏的实际情形,而征税的主要对象是西域的玉石商贾。因此,玉门关固然是重要的军事要塞,而其经济贸易的作用也同等重要,自汉代以后,玉门关收缴玉税,虽因时而变,却也因之成为惯例。

 

玉石入关的形式也不相同,进贡是一种形式,中央政权派遣官吏监收玉器为另一种形式,而大宗的玉石入关仍以商贾贸易为主。玉石商贾为了躲避玉石关税,常用的手法是以贡品的名义携带大量的玉石入关。汉代以后,几乎历代都存在玉石商贾避税的现象。

 

 

在玉文化历史长河中,殷商一代是兴玉之始;周代时,将玉文化引入礼制,赋予玉以极高的社会伦理价值;汉代是玉石鼎盛时期,玉石之路极大限度地向西方延伸,让中国的玉文化具有世界性;清代是玉文化的专制时代,玉石之路成为满清政府搜刮玉石的专用线。

 

“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后汉书·西域传》如此记述汉代玉石之路上的情景:带着玉符,手持信节,背负着使命的汉使,相继不绝;西出玉门关,沿着古道,不分四季寒暑,驰驱于一座座驿站之间,那些西去的丝绸客商,东来的玉石驼队,在日落前汇聚关塞之下,袅袅的炊烟,悠扬的胡曲,驱散几多商旅的乡愁。这幅古道的画面凝固于玉石之路达两千年之久,令人喟叹不已。

 

 

走遍昆仑盛产美玉的群玉之山,我在想玉是什么?仍是很难下一个确切的定义。在平常人的眼里,玉是贵重物品;在哲学家的思想中,玉升华为某种象征物,对玉的看法,自古从来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几千年玉的故事都源自昆仑山,但史书上从来没有记录过生活在昆仑山中的人是怎样看待玉的。

 

我在群玉山中遇到16岁的牧羊少年雅勒昆——雅勒昆是“火焰”的意思。雅勒昆与所有的牧羊人成长经历一样,从小就跟着父辈学会了放牧羊群。我问他:“玉是什么?”和他的父辈不同,他回答:“玉是昆仑山的心!”听了这句话,让人为之震颤。

 

 

本文节选自《文明》2009.05月刊 

来源:文明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