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故宫东边的太庙里,有很多粗壮的古柏树,我数了数,竟然有714棵之多。之所以能有如此明确的数字,是因为我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周六都要去那里参加职工文学创作研修班培训,利用课余时间边散步边一棵一棵数的。
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从1993年来到北京至今的三十多年里,我去故宫参观几十次,可对于一墙之隔的太庙,竟然一次也没有去过。
2026年7月11日的清晨,整个北京城沉浸在湿闷的热浪里。当我攥着第二十二期职工文学研修班的听课证,第一次跨过劳动人民文化宫东门的朱红门槛时,最先撞进眼底的,是那些站在太庙院落中的古柏——它们像一群沉默寡言的老人,从皲裂的树皮斑驳的纹路里,可以品味到从永乐年间留存至今的古老与沧桑。
研修班的课堂就设在祧庙大殿里。推开沉重的朱红大门,一股混合着木质清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所谓“课堂”,就是在几根大柱间用简易挡格围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摆上几十张课桌。遥想当年,这里是供奉皇帝远祖神位的地方,只有帝王将相、王公大臣在举办大典时,才能毕恭毕敬地进入参与活动;而现在,这里成了我们普通职工学习创作的课堂。
从那往后的上课日,我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在太庙的柏树林里走一走,摸一摸这些古老树木的脉搏,瞻仰一下树旁全国劳动模范时传祥的雕像,和这位山东德州老乡合个影,用家乡话送上敬意。
时逢暑假,一群群青年男女穿着明清宫廷样式的服装,在红墙黄瓦间穿梭。我站在柏树下,静静看着这些年轻人,忽然觉得,柏树是最懂时代的。几百年前,这里是皇帝祭祖的神圣场所,在场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而现在,这里是普通市民休闲娱乐的公园,游人在这里拍照、散步、享受生活。
第二周课间休息,曾多次来这里参加培训的老赵得知我对太庙里的柏树感兴趣,主动给我做起向导。他带我到祧庙北门外,指着远处一棵格外粗壮的柏树说:“这是朱棣手植柏,六百多年前,永乐皇帝亲手把它种在这里。这棵树高达13.5米,径围有5.5米。”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棵柏树树冠如撑开的巨伞,支撑着一大片天空。
老赵的指尖划过树干上一道深痕说:“不过你有没有发现,太庙里柏树多,松树少?”
我根据自己的观察,在心中粗略算了算说:“好像只在东门进门处看到几棵迎客松,还有正对太庙红墙外大道的护城河南岸有一棵,其他地方看到的大都是柏树。”
老赵夸赞我观察仔细,接着眉毛一扬,说道:“从文化意象来看,‘柏’与‘百’‘伯’谐音,有‘百事如意’‘位极人臣’的寓意,更贴合皇家宗庙对帝业延续、家族兴旺的期许;而松树多象征‘高洁’‘隐逸’,更常用于园林、寺庙。”
老赵又说起朱棣手植柏的故事,“太庙原为河道,沙土贫瘠,工匠连续三年种树未活。后来一位鲁姓工匠提议换土,将太庙沙土与宫城东北沃土置换,朱棣这才亲手种下此树——一活就是六百多年。你看,帝王的愿望,终究要靠普通人的双手来实现。”
仰望这棵古柏树,我似乎读懂了它们——它们曾目睹永乐皇帝意气风发的样子,承受战火纷飞的哀鸣,听过新中国成立时天安门广场上震耳欲聋的欢呼。
从祧庙北门向西走,在一座公共卫生间的门口,一棵柏树用四根粗壮的铁管支撑着,铁架上竟然是一棵年轻的柏树,根部连接着老柏树一根精壮的树枝。
一位正在修剪树枝的园林工人告诉我,这是他们特意培育的“柏上柏”。原来,为了保护这些古树,园林工人们会采用一种特殊的繁殖方法,把柏树枝上的侧芽培育成新的小柏树。这样一来,即使古树的主干出现问题,新的小柏树也能继续生长,延续古树的生命。
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我忽然想到,劳动人民文化宫举办职工文学研修班,不也是在培育“文学幼苗”吗?三十年来,一批又一批普通职工在这里学习写作,从对文学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成长为能写出优秀作品的作家。这和园林工人培育“柏上柏”,是多么相似啊!都是用耐心和坚持,让生命延续,让希望生长。
柏树的根系扎在六百年前的土壤里,而这座大殿的命运,却在七十多年前迎来了转折:1950年,经周恩来总理提议,太庙被辟为职工群众的文化活动场所。毛泽东主席亲书匾额。从此,这座昔日的帝王庙,变成了劳动人民的精神家园。
8月初,研修班的课程接近尾声。经过一个多月每周一次的学习,我学到了不少文学知识和写作技巧,也学会了观察生活和思考人生。太庙里的古柏树,像一位位无声的老师,用它们的生存智慧告诉我:坚韧不拔,包容隐忍;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宠辱不惊,笑看风云。
在太庙里和这些古树一起修行,功力自然大涨。
风又起了,檐角的铜铃再次响起,柏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说:“来吧,来吧,这里永远欢迎热爱生活的人们。”
(本文摘自北京日报第十二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