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名义》播出近10年,著名作家周梅森首次将文学笔触投向中国民营经济的壮阔版图。近日,周梅森最新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天凉好个秋》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


小说以充满现实痛感的工业重镇汉州为舞台,采用多声部交响的叙事结构,巧妙地将作家齐水长、钢铁大王刘中强、胜利集团老板袁胜利、餐饮大王邓可人等十余位核心人物的命运编织在一起,通过视角轮转与内心剖白,立体呈现改革大潮中企业家群体的光荣与梦想、抉择与代价。


“写这部作品时,我深深被我观察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民营企业震撼了。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是当代中国很值得关注的一个群体。”周梅森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坦言,“书中的很多情节,现实中我有亲眼看到、亲身经历,感慨良多,我就有义务写出来。”


三十多年现实主义创作生涯,长期直面尖锐议题。“初心当然是对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热爱,真诚热爱!我一生经历过许多失败,摔了好多次跟斗,文学创作是我这辈子唯一没有让我失败过的事业。”周梅森说。


周梅森(受访者供图)


“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是当代中国很值得关注的一个群体”


新京报:从《人民的名义》到《人民的财产》《大博弈》,再到这部《天凉好个秋》,你的创作从官场反腐聚焦到了民营经济生态。这是一个创作转向吗?


周梅森:谈不到转向。经济生活是当代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我创作的一个重要源泉。虽然反腐是一个宏大的叙事,但我的反腐小说和电视剧的创作从来没有离开过经济生活。从《人民的名义》,到《人民的财产》,再到《大博弈》,都能看到许多和腐败官员们有千丝万缕关联的各种经济人物。


这次,我让他们集中走到了文学舞台的聚光灯下,故事的情节和细节全来源于真实生活,相信一些朋友,能体会个中滋味。


新京报:小说采用多声部叙事结构,多条线索同时展开,作家齐水长、钢铁大王刘中强、资本玩家袁胜利、餐饮大王邓可人等十余位人物轮番登场。你是怎么设计这些人物关系的?


周梅森:书中不少剧情涉及股权纠纷、政企边界、行业合规等现实专业问题,要通俗易懂讲清楚。为了这个目的,多声部的故事结构是必须的。这种结构方式是我创作上的一种尝试。一开始我像过去一样正面描写叙述袁胜利、刘中强、邓可人等一批民营企业家,写他们的三角债、矛盾和斗争,但开了头,写了三万多字以后,觉得哪里不对,就没再写下去。


后来发现,这里面有一个角度问题。全知全能就很难把这些人的合理性和魂魄内心写出来。而从他们自己的视角来写,许多问题就解决了。这里不再有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坏人,每人都觉得自己是合理的,他们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坏人。他们的梦想与光荣,败落与挣扎,骗人与被骗,最后各自的选择,我让读者去判断。包括那位作家的倾家荡产,冤枉吗?好像不冤枉,你想多收三五斗,收获这个时代的红利,你就得承担风险。


实话说,写这部作品时,我深深被我观察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民营企业震撼了。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是当代中国很值得关注的一个群体。他们怀揣梦想,那种执着和顽强令人敬佩。


新京报:小说以虚构的工业城市“汉州”为舞台,延续了您此前创造的“汉东”“汉江”等文学地理体系。为什么反复选择工业城市作为叙事场域?汉州有没有现实原型?


周梅森: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文学地理体系,汉州就是其中之一,没有什么原型。


新京报:创作中如何平衡文学艺术与现实的边界,避免悬浮化、片面化表达?


周梅森:这部小说涉及经济和金融的多个层面,具有一定专业性,有一定阅读门槛,所以我才采取了所谓“民营经济的时代切片与人性报告”的表述样式。对整个汉州的经济情况和当代民营企业的诸多困境,我没有进行正面描述,而是从一笔巨额过桥贷款的骗局开始,让故事的介入者们从自己的视角讲述这个财富迷宫里的离奇故事。


袁胜利、刘中强们想尽办法逃废债务,银行家严进明、程小曼们上天入地全方位拦截狙击,民间债权公司毕成功们不择手段追债,不惜逼死人命。他们在那里讲述,也在那里抱怨,听起来都有一定道理。这样一来,人物故事就有了立体感,这和我以前的宏大叙事有明显区别。


其实,书中的很多情节,现实中我有亲眼看到、亲身经历,感慨良多,我就有义务写出来。



“我这一生摔了好多次跟斗,唯有文学创作没让我失败”


新京报:你说过“坚持现实主义创作是一生的文学信仰”。在当下信息碎片化的短视频时代,严肃的现实主义长篇还有没有读者?你写这本书时有没有犹豫过?


周梅森:当然有读者。我的小说,比如各种版本的《人民的名义》年年都在重印,每年七八万册,甚至十几万册,十卷本的精装当代经典小说集定价五六百元也卖得挺好,连《人民的名义》的电视剧本都又重印了。所以,写《天凉好个秋》我没什么犹豫的,反正作家总得写,不写还叫什么作家?就算将来卖不动了,该写还得写,写作于我来说是职业,也是爱好。


新京报:从早年官场现实题材,到如今深耕市场经济题材,三十余年现实主义创作生涯,你始终坚持“写真实时代、讲真实问题”,支撑你持续聚焦社会现实、敢于直面尖锐议题的创作初心是什么?


周梅森:初心当然是对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热爱,真诚热爱!


我一生经历过许多失败。我也想在经济上大干一番,曾经卷进了市场的几次潮起潮落,也摔了好多次跟斗。有一次摔得很惨,几乎倾家荡产。唯有文学创作是我这辈子唯一没有让我失败过的事业。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巴尔扎克,只有投资失败了,才会老老实实回来写小说、电视剧,赚了钱,“贼心不死”,再去折腾。


这个丰富多彩的时代给了我这个机会。这一切的一切又构成和造就我丰富的社会生活经验,成了我文学创作取之不尽又不断更新的创作源泉。没有时代生活赋予我的这种丰富生活积累,我这几十年的创作就无从谈起。


新京报:小说里那位倒霉的作家齐水长是你的原型吗?


周梅森:我的所有小说,不论是《人民的名义》《绝对权力》这类官场反腐小说,还是《大博弈》《天凉好个秋》这类市场经济小说都有我的影子。但具体说哪个人是我,就不一定了。齐水长是一个作家形象,在读者看来可能最像我,而且,我曾经的倒霉落魄不在他之下。


“若还有精力,我真想写一写‘不担当、不作为’这类官场现象”


新京报:你曾坦言《人民的名义》是“十年积累,一朝爆发”。如今距离作品问世已过去近十年,如何看这部作品至今依然保持高热度的现象?这是否也印证了你对时代痛点的精准捕捉?


周梅森:是的,不经意间,《人民的名义》小说的出版和电视剧的播出已经快十年了。这期间小说被翻译成了英、法、日、俄、韩、西班牙、阿拉伯等十数国文字在海外各出版社翻译出版。当年创造出的收视率十年中没有被哪部热播剧打破。这种超长的生命力是我当初没有想到的。现在想想,原著小说和电视剧的热度为什么如此经久不衰?精准捕捉谈不上,我不敢贪天之功,应该说是时代生活使然吧!


十年过去了,小说和剧中的人物故事没有“时过境迁”。其中,李达康、祁同伟、高育良、沙瑞金、丁义珍这些人物,仍在重复着他们各自的故事。我前几天还看到报道,某地又出现了“丁义珍式服务窗口”。


新京报:剧中“达康书记”等角色爆火,甚至衍生出大量表情包。这种打破传统严肃文学边界的受众反馈,对你后续的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周梅森:我的手机、电脑上几乎每天都被推送《人民的名义》的各种网文和长短视频。人们根据各自的人生经验和感受二度创作的魔改视频,别出心裁,许多我从来没想到过的东西都被二度创作出来了。小说的各种网络续作也构成了一大奇观,续作的观点不同,品种繁多,不少续作竟然有几百万上千万的读者,实在令我惊异。


有朋友告诉我,《人民的名义》是近十年来续作最多的原著小说。不过,一部作品问世了,就不是我的私产了,谁都可以从各自不同的角度来关照它。我这里要说明的是,这些视频和续作不代表我的观点和立场,也不会对我的创作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


新京报:你曾表示,不担当、不作为也是一种腐败,并在作品中予以揭示。现在你如何看这个问题?


周梅森:倘若为官一任不去造福一方,而是得过且过混日子,当“官混子式干部”,这种懒政典型应该严肃处理。在我的认知中,这类官员的危害并不亚于那些经济上的腐败分子。


前两天我看到官方公开通报贵州省委原常委、毕节市委原书记吴胜华政绩观严重偏差,新官不理旧账,多次在公开场合发表“债都是前面欠的,凭什么让我还”等错误言论。这样的通报,应该喝彩!若还有精力写下一部反腐作品,我真想好好写一写“不担当、不作为”这类官场现象。


新京报记者何强 校对 陈荻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