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象,在通讯手段高度发达的今天,失联,会一度成为应急救灾中,最先面对的问题。

 

2023年7月底,暴雨和洪水中,道路冲毁、通讯中断,北京门头沟、房山上百个村庄与外界突然“失联”,让所有人揪心不已。村干部与救援者双向奔赴,冒险翻过塌方的山路、蹚过湍流与淤泥,硬生生用脚走出了一条大山向外沟通的路。

 

这成为北京山区应急的一个转折点,那场洪水之后,彻底改变了山村的应急系统,北京逐渐建起一张不会中断的通讯网络,应急发电机、应急通讯成了山区村庄的标配,同时还建成了1000多个高地堡垒。

 

3年中,记者持续追踪这些曾经的“失联村”,记录村庄的变化。到如今,短波电台、卫星电话、应急广播、北斗短报文,这些原本看似和村庄生活毫无关联的紧急通讯工具,成为每个村庄的必备物资。“3年前,我们爬上房顶,在一片汪洋中向外呼喊,外面的人不清楚村里的情况。但如今,我们再不会失联了。”在京西门头沟妙峰山脚下的丁家滩村,村委艾宏雷说。

 

现场

短波、卫星、北斗,山深网不断

 

2026年8月11日,夜里12点多,北京门头沟正在经历着这个夏天的第二次暴雨红警,妙峰山下的丁家滩村,大部分村民已经转移到附近的高地堡垒,村里的夜晚比以往更安静,只有村委会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村委会成员和临时抢险队的队员们在这里彻夜值守。

 

8月11日夜间,丁家滩村村委艾建丰(左)和艾宏雷查看河水情况。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摄

 

村支书左淑灵站在院子里,用一部特殊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只有四个字,“丁家滩村”,但发出的消息下面,却自动附上了详细的经纬度,是左淑灵发出消息的具体位置。这是一部可以发送“北斗短报文”的手机,在极端环境下,即便只发出了一个字,也完全可以把需要救援的位置发到山外。

 

在丁家滩村,类似的设备还有好几种。比如150兆超短波电台,这是一种可以单手提着走的电台,平时放在村委会,保持信号畅通。遇险时可以拎起来就走,走到高处信号好的地方,和山外的应急部门通信。电台自带电池,即便断电,也可以用一段时间。

 

卫星电话也是村里应急的标配。在丁家滩村,有两部卫星电话,一部传统座机式的卫星电话,另一部是像手机一样可以装在口袋里的卫星电话,两部电话和短波电台放在一起,随时保持着信号畅通的状态,专门用来发北斗短报文的手机,则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记者走访了多处京郊山村,在每一处山村里,都能看到一间安置各种通讯设施的房间。在门头沟区清水镇上清水村,各种应急通讯设备都安置在村里的广播室,接收山外应急信息的同时,就可以通过村里的大喇叭,把信息播放给村民们。在怀柔区雁栖镇神堂峪村,村支书任峥守在广播室里,接收应急指挥部的消息,向村民广播应急动态。旁边的大会议室中,还有一台连通摄像头的电视,电视画面是后方雁栖镇的应急指挥部,应急状态下,24小时有人在指挥部值守,随时可以和每一个村进行视频对话交流雨情,而村里,也能时刻通过视频和后方联系。

 

破局

从“靠腿报信”到“多网并举”

 

门头沟丁家滩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山村,村庄依山傍河,民居层层叠叠地坐落在山坡上,窄窄的村道蜿蜒曲折。临河的一面,大片的农田中,种着玉米、土豆和各种蔬菜。一座桥架在宽阔的河面上,桥头有一座高大的牌楼,两根朱红的柱子支撑起三层牌坊,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横匾蓝底金字,上书“丁家滩村”四个大字。许多人认识丁家滩村,都是从这座牌楼开始。2023年7月底,洪水咆哮着从河道和山坡上同时灌入村庄,淹没了农田和半个村庄,裹挟着石头和被冲走的汽车,堵住了铁道下的涵洞。这座标志性的牌楼,大部分淹没在滔滔洪水中,水面上仅仅露出写着“丁家滩村”的牌匾。

 

8月12日清晨,丁家滩村村口,重新修葺的牌楼很醒目。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摄

 

北方山村常年干旱少雨,这里的村民有丰富的抗旱知识,却缺乏应对暴雨和洪水的经验,尤其在现代信息技术遍及山野村庄的时代,几乎没人能预料到,当灾害发生时,首先要面临的,竟然是通讯问题。

 

3年前,李凤花家里,大水从门口、临街的窗户中冲进了她家院子。眼瞅着水越来越深,李凤花和女儿赶紧爬上屋顶,在屋顶等待救援。2023年7月31日的夜晚,那个风雨大作、洪水咆哮的夜晚,丁家滩村里的许多人同样爬上了屋顶,从深夜守到黎明。艾宏雷还记得,屋顶上的乡亲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最终只能隔着风雨互相安慰鼓劲儿,人下不去,电话打不出去,一直到救援队伍进山,村民们才得以转移。

 

当年的大水中,不少山村都遭遇过类似的困局,洪水冲毁了山里的基站,信号全面中断。在妙峰山镇,山上的桃园村村支书,雨停之后走了4个多小时,从山上步行到镇政府报告险情。雁翅镇珠窝村的李言生,和另外三个人,爬上随时可能滑坡的山坡,沿着铁路,穿过隧道,走出大山向政府报信。同样位于雁翅镇的田庄村,村支书崔春洪翻过被塌方土石淹没的山间公路,在雨中步行到附近的苇子水村,把信息发送到山外,苇子水村当时有一部老旧的电台,已经用了几十年,可以随时汇报附近水库的水文信息……

 

内外断联,村里不知道外面是啥情况,外界不知道村里人员安危,失联的每一秒都在焦灼中度过。而大雨持续中,当村民冒险跋涉出村,亲朋出于担心执意进山,由于情况不明缺少沟通,又随时可能发生新的意外……

    

种种失联中的艰难场景,成为后来重建家园的历程中,最重要的破局方向。在那之后,北京市在各个山区建立起一张庞大的通讯网络,短波电台、卫星电话、北斗短报文先后成为每一个村庄的标准配置,让村庄在极端情况下,也可以保证和外界进行最基础的通讯。

 

广播

大喇叭重启,打破信息天堑

 

在洪涝灾害中,失联的村庄成了一个个“孤岛”。在村庄内部,因为洪水四溢,每一座民居,也同样被切割成“孤岛”。

 

2023年的洪水中,京西的苇子水村被隔绝在山里,村里也同样被分割开来。苇子水村数百户人家,分散在几座山梁上,本来平时有村道连通,但洪水沿着一条条山沟倾斜而下时,隔着一座山沟的两个山梁上,手机成了摆设,人们只能靠喊来沟通,但很快就被风雨声盖过了。

 

如何打破村庄内部的通讯“孤岛”?在洪水之后,一套曾被人们遗忘的通讯系统重新建立起来,它是乡村“广播”,也是山里的“大喇叭”。

 

2024年8月3日,门头沟上清水村文化活动中心房顶上,村里新安装的大喇叭。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2024年,新京报记者曾专程去探访山里的“大喇叭”。在门头沟清水镇下清水村,山村广播系统在洪水中几乎被完全冲毁,许多年久失修的“大喇叭”消失在大水中,实际在此之前,它们已经几乎被乡亲遗忘。现代通讯早已经普及到深山里的村庄,村支书王进生告诉记者,平时村里通知村民,发布各种信息,都只用微信群,村里的广播基本不再响起。但如今,这些广播系统很快被重建起来,重新开始发挥作用。

 

这不只是一场重建,而更像是重生。恢复的不仅是传统的乡村广播系统,更是一整套遍及山乡的应急广播体系。在门头沟韭园村,村委会旁边,就竖立着一根应急广播专用的电杆,电杆坚固结实,上面有大喇叭、显示屏,还有太阳能板,广播直接连通北京市的应急系统,当应急响应启动,广播会自动大声循环播放各种应急信息,不需要村干部们操作。而且,在断电的情况下,也可以正常工作。

 

这套系统从2023年就开始建设。就在洪水之后不久,北京市广电局联合市公安局、市财政局、市农业农村局、市应急管理局,联合印发了《关于加快推动北京市应急广播建设的实施意见(2023年—2025年)》,2024年启动了全国城乡一体化应急广播示范区建设。仅仅1年后,2024年夏季汛期到来时,北京门头沟、房山、延庆等区,大批终端已经建设完成并开始运行。

 

响应

短波昼夜畅通,“现在不会再失联了”

 

卫星电话、150兆超短波通讯电台、北斗短报文……来自门头沟区的数据显示,从2023年7月暴雨之后,到今天,门头沟区上百公里的山区中,已经建立起一张可以联通外界的通讯网络。

 

北京市怀柔区汤河口镇东帽湾村“高地堡垒”中,放着随时都可以使用的应急设备。新京报记者 吉喆 摄

 

这张通讯网络改变了山区防汛的模式,2026年7月和8月的两次暴雨红色预警中,京郊一个个山村中,通讯室里24小时都有人值守,和后方的应急指挥部保持联络畅通,常规状态下,从手机到视频,从电台到卫星电话,昼夜不断。

 

在丁家滩村,通讯室就设在村委会二楼的一个房间中,这里地势高,即便有洪水进村,也能坚守下去,24小时轮流值班的制度,也让村里的信息随时可以发送出去。

 

“现在不会再失联了。”左淑灵说,语气很笃定。

 

如今,在苇子水村,老旧的电台已经淘汰,换上了新的短波电台,装备的卫星电话、北斗短报文也随时可以发送信息。苇子水村四面环山,村落就建在距离山顶不远的山坡上,“如果真到了危急时刻,我们可以赶紧拿着卫星电话、提着短波电台直接跑到山顶上,从那里发出信息。”苇子水村村支书高彦辉说。

 

往山顶跑是经验之谈。事实上,就在2023年那场大水中,和苇子水村同在一条沟域的泗家水村、淤白村等,都曾经有村干部爬上山顶,找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向外发送了应急信息。大批村庄失联的时候,新京报记者当时就曾恰好联系到在山顶往外发信息的村干部。

 

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太久远了。在下清水村,村支书王进生已经对几十年前村里的通讯模式印象模糊了,只记得村里有广播,但和村外的联系几乎很少,一封信要走很长时间,更快的沟通方式是用腿走出大山,把信息带出去。但一场大水,让村里老中青几代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回去。

 

现代社会中,哪怕是山区乡村,也可以随时随地享受现代化的服务,人们习惯了一脚油门就走、一拨电话就通、一下订单就送的生活。但当一切现代手段忽然中断,已经对日常服务体系形成高度依赖的人们,反倒比先辈更加手足无措。通讯是首当其冲的,习惯随时随地看手机的人们,在手机突然成了摆设的时候,心理压力或许比短期物资匮乏更大。

 

好在,重建与恢复的速度同样快捷,3年前,就在洪水过后几天,临时通讯系统就重新建立起来;1年后,通讯系统开始完善与升级;3年后,一整套更多样、更具韧性的应急通讯体系彻底建立起来。极端气候带来的影响,或许依然会不断威胁着山区人们的生活,但失联,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韧性

水电路网全面强化,更坚韧的北京山村

 

当年一场洪水,“断联”的不只是通讯,水、电、路、网这些现代社会中的基本公共服务体系,都曾受到或大或小的波及。从2023年至今,3年时间,北京山村的应急保障体系发生了质的变化。

 

2024年8月3日下午,东胡林村村口,农田道路交界处,应急广播正在播放。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来自北京市发改委的数据显示,过去3年中,北京市381公里县道联络线、1036公里乡村公路、270万平方米村庄街坊路全部完成修复,建成109高速应急联络线,开工建设108新线高速、国道111出京线。23个水文站、104处水文监测设施恢复监测能力,368个地面气象站完成新建改造,3部相控阵测雨雷达建成并组网运行。

 

和山区通讯类似,电力供应体系作为这个现代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基础服务,短短年时间,也变得更加韧性十足。

 

国网北京延庆供电公司在珍珠泉乡双金草村灾后提升工程现场对10千伏线路开展立杆架线工作。武增宇 摄

 

记者在洪水中探访多个失联村时曾发现,所有的失联村,电力也都同样中断,电线杆倒伏在村庄和农田中,被拉断的电线纠缠在一起,散落在地上。

 

一根电线杆被水冲倒,就可能导致一大片区域断电,如何让供电系统更加稳定?记者从国网北京电力公司获悉,2023年的暴雨和洪水之后,北京市采取了一系列新手段新设施,保障应急状态下电力供应的始终畅通。

 

在密云不老屯镇10千伏半城子路,紧邻河道的一基电杆底部造型独特,近似船形的水泥护墩格外显眼。“这种护墩通过流线型设计能够大幅降低水流阻力,基础稳定性较圆形护墩能够提升60%以上,抗冲刷、防撞击能力也大幅提升。”国网北京密云供电公司运检部工程室班长宋国鑫介绍,在此次电网提升工程中,密云地区在跨河、临河等路段创新应用了203套船型护墩。2025年暴雨之后,仅在北京密云区,这样的船型护墩,就多了203套。

 

国网北京密云供电公司在大城子镇北沟村灾后提升工程现场开展10千伏线路迁改作业。林一轩 摄


类似的升级改造还有很多,比如用钢管电线杆代替传统的水泥电线杆,基础桩直径拓展至1.8米、埋深达12.2米,使用了近1900公斤钢筋与40立方米的混凝土……

 

河流也在变化,北京市发改委的数据显示,2023年以来,北京市已经完成了15座水库、10座水闸、260公里河道堤防修复。在永定河流域,通过实施官厅水库清淤试点工程,新增防洪库容约200万立方米。在潮白河流域,沙厂水库和半城子水库完成除险加固,实施潮河、怀河、潮白河(通州段)治理。

 

一座城市,3年时间,一场和“韧性”相关的改变,逐渐显现出效果。不会中断的信号,难以冲毁的电路,网络周密的交通,更加健康的水路,让“失联”这个曾经困住无数山区居民的难题不再横亘在抢险救灾之前。

 

2023年8月初,雁翅镇知名的红色村庄田庄村,村支书崔春洪冒着随时塌方的风险走出村庄,用附近苇子水村的电台向外报信。在洪水后的废墟中,瞅着全村满目疮痍,他说,“这里是革命老区,大不了我们再艰苦奋斗一次。”那时候他一身泥泞,双眼通红,刚说完这两句话,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

 

整整3年后,2026年8月底,在雁翅镇的一场乡村市集上,崔春洪和苇子水村村支书高彦辉站在一起,他剪了短发,身上的T恤干净整洁,自信满满地向游客们介绍田庄村的文旅特色,当初的沉重感消失不见,就像那个坚韧的村庄一样,他们做好了更多的准备,走向未来的生活。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