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由文学评论家陈涛主编的《2025年度文学新锐十六家》出版上市。该书遴选了2025年度发表在各类文学刊物上的十六位年轻新人佳作。其中90后哈萨克族女作家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与00后作家刘皓目前均在北京工作、学习与生活。北京青年报记者日前对这两位作家进行了专访,试图呈现他们共同的文学创作特质——游走在北京与故乡之间,将北漂经历、亲情羁绊、故土回望与社会观察等主题,悉数融入作品中,真实映照出新一代作家的创作思考与精神原乡。

阿依努尔:在写作中感受城市的多元与包容

阿依努尔1992年生于新疆精河,现为民族出版社编辑。她书写新疆精河故乡记忆的散文《夏日牧场札记》,发表在《民族文学》杂志上,随后被收录于《2025年度文学新锐十六家》;她的另一部非虚构作品《单身母亲日记》因真实呈现北漂单身母亲生活引发社会关注。

从牧场生活到北漂日记

感受另一种城市气息

阿依努尔于2025年创作的《夏日牧场札记》取材于她的童年经历——她幼时曾有三个夏天在牧场度过,那里的生活与亲人们的故事深深触动了她,促使她将这些记忆付诸笔端。散文虽以草原为背景,却流露出普世的情感共鸣。

除了故乡的童年记忆,阿依努尔也将笔触伸向北漂生活。2025年,她的非虚构作品《单身母亲日记》问世,因对北漂单身母亲生存状态的真实呈现而引发社会关注。

作品中,刚刚踏入社会、满怀爱情憧憬的阿依努尔,却遭遇了一段不幸的婚姻。她被故乡传统思想所禁锢,极度在意老家人的看法,并坦言娘家人因她这段婚姻背负了骂名。同时她又展现出新生代知识女性的独立意识——自食其力地养活幼女,依法争取抚养费,甚至在前夫组建新的家庭前咨询律师,以进一步保障女儿长远的利益。阿依努尔将这种在传统婚姻观与现代女性意识之间的反复撕扯,真实写入日记。

在阿依努尔看来,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她在非常传统的家庭中长大,后来又在北京长期生活。她常常感觉到自己处于某种矛盾中,也处于新与旧的冲突中。这段婚姻可能算是这种处境的某种显性影响。“在这个过程中,我真正地认识了自己,然后认识到我对传统生活的依恋和对新生活的期待,由此可能成为了一个新的自己。而且在这段婚姻中,最宝贵的收获是有了自己的女儿。”阿依努尔告诉北京青年报记者。

在《单身母亲日记》里,阿依努尔还记录了北漂生活。在长达五年骑电动车通勤的日子里,她近距离地观察北京市民的出行日常,这些鲜活的细节渐渐化为她创作的源泉。

阿依努尔认为,对于写作者来说,没有任何一种生活是被浪费的,只要用心观察,总会发现很多值得思考的维度。阿依努尔说,每当她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再回来的时候,她都会真切地感受到,北京的气息与其他城市不同。“在这里,保持自己的个性并不会被当成是奇怪的人。因为这里有独特性格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在我看来,这就是北京的包容性。”

游走在故乡与他乡

试图理清新一代青年精神史

谈及最近的创作计划,阿依努尔表示,除了在修改她的新书《世界是五月的牧场》之外,她还在写一部关于新疆村庄生活的散文集。“我觉得新疆的村庄和其他地方确实有些不同。首先这些村庄很多是半农半牧,其次通常是多个民族共同居住,无论是语言上还是生活习惯上,或者是思维上,会产生很多有趣的碰撞。”她举例说,祖母家后院邻居是汉族,而祖母不会汉语,但和这位邻居也能交流,令她大为吃惊。她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时常被这样的细节打动。

当被问及北漂经历与故土回望这两个主题对文学创作有哪些滋养时,阿依努尔坦言,这些经历会让她变得比较理性,能够客观地看待生活中的难题,然后尽自己所能去解决,而不会沉浸在某种自怜自哀自伤之中。

作为90后青年作家,同时身为民族出版社编辑,阿依努尔在创作中观察到,大家离开故乡,或者是离开自己的原生家庭,但是对故乡和原生家庭实际上仍保持着某种依恋。“我想在作家们的创作和记录中,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理清新一代青年的代际精神史,这也是写作的意义吧。”阿依努尔感叹道。

刘皓:用写作讲述人物命运与城市发展

2003年出生于山西大同的刘皓,同样也是一名北漂作家,目前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2025年度文学新锐十六家》里收录了他的短篇小说《按摩》。作品借幼童“我”的视角,展开一幅三口之家因“按摩”而起风波的生活画卷。

创作来源于童年记忆

架构起两代人的时代场景

在《按摩》这部作品里,作者讲述因按摩爆发的家庭争吵,引出家庭成员内部关于物质与尊严的不同理解。刘皓表示,故事由父母二人的经历交织而成,因记忆素材丰富,创作只用了两天便完成初稿,后来仅对结尾做了调整,将情节处理得更为暧昧。

刘皓告诉北青报记者,自己童年过敏性哮喘,百药难医,最后找到一家盲人推拿,一回一百元,十回一个疗程,费用不菲,为此母亲常站在盲人推拿师旁边偷学手艺。刘皓还记得,周末母亲带他去新华书店,舍不得买按摩书,便用手掌大的小本夹在书里抄录穴位名称、位置、功效等内容,如今家里还存着这样一摞手抄本。“后来我不去找盲人了,我妈给我按摩。再后来我妈在家里开张,顾客主要是工人家属院的住户。”刘皓追忆道。

刘皓的另一部作品《信客向山》则架构起与两代人更为切近的时代场景,故事主人公宋彩云,从晋剧院下沉到KTV,这是父辈之路;故事里提到的一个小孩,父亲是卡车司机,盼着拆迁,全家认为孩子是好苗子,必须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这是子辈之路。在他看来,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自身命运改造“是一股不可控的外力,把你的生活连根拔起,必须自寻出路”。

值得一提的是,《信客向山》小说背后也跟刘皓2008年人生首次赴北京求医的童年记忆有关。当时他患上哮喘,搭乘绿皮火车奔赴北京求医。他清晰地记得,父母牵着他从一条幽暗的地道向上走,先是看到一只只脚,继而是大片后背,最后走到前排,出口处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正值奥运前夕,路人都穿着福娃背心,我爸买回一件,他怕我活不成,以后没机会穿了。”刘皓说。

直到2025年,刘皓第二次进京,参加北师大创意写作专业硕士考试。出了地铁,他要乘坐漫长的扶梯升向地面,人们排着长龙紧握扶手,他生怕自己掉下去。望见出口那块光,他拍下一张照片,发信息给母亲,“妈,我到了。”短短四个字饱含了他对北京的第二次城市印象。

自己跟自己展开较量

在写作中得到解放感

谈及目前在北京的学习生活体悟,刘皓话语中颇有几分哲思:象牙塔的本质是一间人造温室,光热水土俱佳,植物长势喜人,但温室不是世界,宽广世界在塔外。

他新近创作的自传体小说《车》发表在《万松浦》2026年第4期上,这部关于家族履历的小说,他在写作过程中非常煎熬——总共两万五千字,历时半年,中间推倒重来两回。令他兴奋的是,在漫长的梳理中,他找到了新视角,借此与自己的出身与历史达成和解。在他看来,写作是个人私事,为的是把自己逼出原形,在麻木生活里争取到一个洞明自己和他人真相的瞬间,写作不是为了超越谁,它不是高考,没有分数线,是自己跟自己的较量。

在他看来,文学写作者像矿工,从自己脚下的地表向下挖掘,起初人们挖到的东西五花八门,可能是一些花花草草或是一节烂电池,继续深挖,会有石头、煤炭,有人甚至挖出黄金,但只要一直挖,所有人终将通向地心。那里有岩浆,有灼烧一切的东西。“我们最好拿着岩浆,而不要捧着一根草、一节烂电池欢呼炫耀,那个挺没劲的。”刘皓意味深长地说道。

(本文摘自北京青年报第四版)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