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李文儒 摄影/李少白 执行/立山
几百年来,紫禁城一直矗立在这里,恢宏、尊贵,却又无比寂寞。那些往事和人物如烟云般散尽,沉重的建筑却得以永存。这座举世罕匹的巨大宫殿是真实的,也是梦幻的;可以宏观地望,也可以贴近了去观察——一排排栏杆、一座座屋顶、一扇扇门窗……一旦拂去历史的尘埃,让它们回归建筑本身,这至尊的宫殿随即从沉睡中苏醒……
栏杆拍遍
走进紫禁城,面对壮丽无比的宫殿群,许多人慨叹神往。可是,当你看到那些洁白的汉白玉栏杆时,眼睛还是一亮——最引人注目的竟在一瞬间变成栏杆了。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集中如此多材质最好、雕刻最好的汉白玉栏杆。在伟大的紫禁城建筑中,只具礼仪式的审美作用、只有独立的装饰观赏价值的,大概惟有数不清的栏杆了。正如紫禁城建筑把中国古代建筑发展到极致一样,它还把中国的栏杆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最曼妙的是和委婉的金水河连接在一起、融合在一起的栏杆。
任何人经过天安门,都会觉得搭在天安门前拱形桥面上的一排排白色石栏杆真是漂亮极了。可是,一旦穿过午门,便立刻惊讶不已——原来更漂亮的河、更漂亮的桥、更漂亮的栏杆,在紫禁城里面!
午门内宽阔的广场上横着一条弯曲的河,这条蜿蜒如弓的内金水河上一字排着5座白色的石桥,御道直通的正中那座桥最宽最长,其余4座依次递减。这座只允许皇帝行走的御桥,两边的石栏杆为精雕细刻的云龙云凤纹望柱,其余桥的望柱,以及向两侧蜿蜒而去的金水河两边的望柱上,均为24道阴刻弧线旋扭而成的火炬形柱头,好像排列整齐的卫士规规矩矩地举着火把,护卫并照亮着正中的御道。

5座金水桥是太和门广场上栏杆最为集中的地方,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白色的石林。它们牵引着太和门前白色的栏杆,牵引着太和门两侧昭德门、贞度门前白色的栏杆,牵引着西北角、东北角白色的栏杆,牵连着西面的熙和门、东面的协和门前的白色栏杆——被四面的红墙红门红窗和黄色的大屋顶圈起来的数万平方米的太和门广场,就这样被白色石栏杆牵引着飘动起来了。
最崇高最庄严的是将紫禁城中最重要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高高地托举起来的层层叠叠的三台栏杆。
同样是洁白的汉白玉栏杆,与金水河融为一体的因临水而分外地灵动,与三大殿巨大的“土”字形台基融为一体的,因靠土而无比的庄重。

通体精雕细刻、充满神圣宗教气象的三重须弥座高台,已经足以奠定紫禁城最大的宫殿至高无上的地位;围绕三重须弥座,总计1458根望柱、1414块栏板、1142个螭首组成的三台石栏杆,努力向上地簇拥着、装饰着那座超稳定的“土”字形台,特别是那些蓬蓬勃勃生长着的上千根云龙云凤望柱的铺排与拥护,更让天子的宫殿稳稳地矗立于超凡脱俗的境界之中。
数千根望柱层层升高直指云天,数千个龙头从望柱旁伸出,数千块栏板云头飘忽。栏杆上有云翻卷,云中有龙腾跃、有凤飞翔,青铜香炉有香烟飘忽缭绕,整个儿把天子的宫殿缥缈成天上的玉宇琼楼。

紫禁城中三大殿的台基无疑是最大最高的,栏杆是最多的,其余重要的建筑,如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钦安殿、文华殿、武英殿、奉先殿、皇极殿、慈宁宫、寿康宫等,还有太和门、乾清门等,统统建立在高低不等的台基上,都有多少不等的栏杆护卫着。高台和栏杆早已成为识别和欣赏重要建筑的导引和标志。
窗里窗外
不论窗里窗外,不论白天晚上,紫禁城的窗户总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特别是旭日东升之时,火红的阳光照耀在到处可见的红门红窗上,照耀在门窗上的金框金钉上,红光浮动,金光闪烁,满眼梦幻般的壮丽辉煌。
皇帝的窗户自然是等级最高的窗户。最高的等级中还有等级,不过,不格外用心地观察是看不明白的。紫禁城最重要的建筑集中在中轴线上,中轴线上最重要的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的大窗窗棂造型全都是最高级别的三交六碗菱花形状,其次为双交四碗菱花形。正是这种基本没有多大变化——颜色没有变化,红色、金色;形状没有变化,三交六碗、双交四碗——的大面积的、反复的铺排,营造出紫禁城最炫目的壮丽辉煌。

不过,除了那些用作肃穆活动的重要建筑的窗户一定要营造出至尊庄严的辉煌来,其余大小建筑的窗户在等级的范围之内,在豪华、尊贵、精致的范围之内,还是可以生出不少的花样来。
于是,在紫禁城的东西六宫、南所北所、大小院落、斋堂书房、楼阁亭台间,圆的、方的——四方的、六方的、八方的窗出现了;如意、灯笼、双连式灯笼形窗出现了;松、竹、梅形窗出现了;描金、雕花、嵌玉、嵌景泰蓝、嵌瓷片窗出现了;夹纱、双面绣、书画贴落窗出现了;堆石窗出现了;玻璃窗出现了;窗棂组成的回纹、球纹、万字寿字福字纹、冰裂纹、竹叶纹出现了——或齐整庄重地铺排,或眼花缭乱地变化,紫禁城里皇家的窗户,总是让人感叹装饰的华美而不大关注甚至忘却了它们通风、采光的实用功能。

紫禁城中的窗户上出现了亮堂堂明晃晃的玻璃大约是雍正时候的事情。也许皇帝们不愿意让自己的紫禁城过分奢侈(那时候玻璃的价格十分昂贵,一平方米玻璃的价钱相当于一间五檩瓦房的价钱),他们只把无数大面积窗户中的小小的方框让给了玻璃,其余仍然保持纸窗的传统。紫禁城中最重要的三大殿——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红彤彤的窗户上,始终没有允许大块的玻璃出现。
千门万户
绕紫禁城一遭,灰色厚实的城墙把紫禁城圈围得严严实实,每面墙上只开一门。但就这4座门楼,再加4角上4座角楼,8座巍峨的城楼,12个高深的门洞,整个紫禁城就被张扬得威仪无比、神秘无比。紫禁城里重重墙院、上百座院落、近万间房屋,到底有多少门,也很难说清楚。
这些门的形式也多种多样,有城堡门,有殿宇门,有八字照壁门,有牌坊门,有影壁门,有垂花门,有肖形门;有独立的门,有与房相连与墙相连的门,有长在墙上的门;有前门、后门、中门、左门、右门,还有中左门、中右门,后左门、后右门;有大门、二门,数下去还有三门四门。到底有多少种门,真是很难说清楚。

最高大、最威严的自然是紫禁四门——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午门为最。天子面南而王。南门为皇宫正门,正南在24方位中属午位,故名午门。午门通高37.95米,比紫禁城中最重要的太和殿还高,足见其皇宫第一门、天下第一门的地位。13米高的红色城台三面围合,城台上五楼耸峙,庑廊通贯。
正楼重檐庑殿顶,四坡五脊,面阔九间,60.05米;进深五间,25米;前后出廊,建筑面积1773.3平方米。正楼两侧及两翼城台南端各有一座重檐四角攒尖阙楼,合称五凤楼。五楼与连接两翼阙楼的各13间庑廊巍然、错落、连贯、舒展,欲升欲飞,又称雁翅楼。站在高墙崇楼围合起来的近一万平方米的凹形广场中,仰望城台楼宇,左右连阙,面对的仿佛不是天子的宫殿,而是天下的城池关隘、万里长城上的关门关楼,壮怀激烈之感倏然而生。

午门是历朝历代的献俘处,明万历皇帝四次亲御午门城楼受献俘礼,清乾隆皇帝也曾四次亲御午门城楼受献俘礼。皇帝们也常常把午门作为处罚不听号令者之地。
康熙七年(公元1668年),年仅15岁的小皇帝为解决明末以来的中西历法之争,让主张吸收西法的传教士南怀仁与反对变更传统历法的杨光先、吴明煊先后在午门外广场和观象台,当着王公大臣的面,各自计算、验证天象。结果,“南怀仁逐款符合,吴明煊逐款皆错”,康熙皇帝遂任命南怀仁为钦天监监副,并下令采用其中西合璧的新历。后人完全有理由把展现于午门前的这种“公开”“透明”“让事实说话”的做法,评价为康熙给紫禁城带来的科学曙光。

最雍容最从容的是太和门、乾清门。端坐在汉白玉须弥座上、与汉白玉金水桥形成优雅组合的太和门显得格外灵动圣洁。同样端坐在汉白玉须弥座上、向两侧伸出“八”字形琉璃影壁的乾清门显得格外安稳祥和。
太和门作为紫禁城外朝三大殿的正南门,是紫禁城中规格最高的宫门。乾清门是紫禁城内廷的正门,清代极为重要的政务场所,这两处正是明清两代分别“御门听政”之处。门即殿堂,当门听政议政行政,有“门”没“门”皆决于门。
清朝的第一个皇帝在太和门即位后,御门听政改到乾清门。清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十二月十五日深夜,太和门失火烧毁,距光绪帝大婚仅一个多月,而太和门又是皇后凤舆入宫必经之处,重建一座面阔九间、进深四间的宏伟宫门已无可能。不祥之兆,朝野震惊。为不误大婚吉期,在原址按太和门形制搭建一座彩棚应急,居然搭出了“虽久执事内廷者,不能辨其真伪”的效果。这么重要的场所,这么重大的事,竟能做到如此以假乱真,真算得上一大奇事。

参加殿试的贡士们一起从午门左右掖门进宫,出来时只有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三人有资格走一回皇帝专用的午门中间的门洞。即位的帝王从前门午门进宫,亡国的崇祯和末代皇帝溥仪从后门神武门出走。曾经权倾朝野的和20大罪中第三条为“肩舆直入神武门”。当年《大明律》的规定:擅入皇城者,杖一百,充军边远。向宫城投石、射箭或持利刃入宫门者,处极刑。明清的紫禁城一如其名,门禁森严。门籍登记,腰牌查示,合符验证。夜间出入宫门,皇帝亲信直管,次日报告皇帝。
在现在的紫禁城里,唯有当黄昏日暮,游客散尽,管理人员巡查、断电、关门、上锁,沉重又清晰的关门锁门声起落于千门万户的时刻,才仿佛真切地听到和感觉到来自那个年代的声音,那是一种能把人拖入历史深处的令人心悸的声音。
天地之吻
站在太和殿广场抬头仰望,高居于汉白玉三台之上的太和殿确有高入云天之势。而最先触摸云天的是那条长长的太和殿正脊。比正脊还要先触摸云天的是正脊两端昂首云天的“吞脊兽”。大多数人更愿意把它们叫做“大吻”。
自从康熙三十六年(公元1697年)重新建成太和殿,将这两个大吻安置在这个位置以来,它们就纹丝不动地在这个位置上值守了310年,直到310年后大修太和殿,才把它们从与天相连的地方请到地面上来,我们才有可能近距离地看清楚这个由13块琉璃构件组成、高达3.4米、重达4.3吨的庞然大物。

据说大吻构件烧制好后,康熙皇帝派重臣到窑厂恭迎,如迎接皇帝一般。这两个大吻的地位确实太重要了,它们处于天下最核心最重要最顶级的建筑的制高点,处于至尊至荣的天子的宫殿的最高处,它们绝非一般的建筑构件。
关于大吻的说法不止一种。有说由鸱尾演变而来,言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即降雨。有说为“龙生九子”之一,好登高瞭望,能降雨防火,据说与其他走兽一起立在檐角的龙首也是九子中的一个。
在康熙皇帝心里,实实在在是祈望能降雨防火的,他知道,这个金銮宝殿明代就被烧毁过三次,到他手里再被烧毁,为此,他很自责了一番;为重修,着实费了他太多的物力财力心力和时日,他被火烧怕了。老百姓的说法则简单明了——统统叫做“兽头”。兽头一说,把所有的说法做法都包含在里边了。

而给皇帝盖房子的更关心这些兽头的实用价值,它们位于屋顶坡面、飞檐的连接处,起着固定、排水的重要作用。不过,工匠们的聪明之处在于即使实用,也一定要做得既实用又好看。
虽说实用好看,但脊兽安置的数量、大小并不仅仅由此而定,皇帝的宫殿一定要纳入等级规制之中。太和殿的大吻肯定是最大的,檐角兽数量一般为1至9个,太和殿则有10个,加上最前面的仙人骑鸡和断后的龙首,一共是12个——无以复加了。
紫禁城里近百组建筑群落,近千座单体建筑,近万间房屋,每个屋顶上都有大小多少不等的脊兽,如太和殿上共有50个,城墙四角的每个角楼上有230个——整个紫禁城到底有多少,谁也没数过,上万个总是有的吧。宫殿的屋顶成了脊兽的世界。

成千上万的脊兽虽然有些雷同,但丝毫不影响它们组成壮观的阵势。或许因为雷同才更加壮观。站在景山上,站在午门神武门城楼上,站在四围的城墙上,首先跳进视野的就是无处不有的脊兽。连皇帝也把它们当作护佑自己宫殿的这些神物,似乎的确很有些神灵之气。
从太和殿一侧看过去,高高的大吻如领头的大鸟,与两边叉脊上的脊兽组成“人”字形“雁阵”。被康熙皇帝请回来的那个大吻只要一振翅,太和殿就起飞了,太和殿就带着紫禁城起飞了。《诗经》时代早就想象过了:“做庙翼翼”“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中国大屋顶
事实上,人们可以自在行走瓦垄间的中国大屋顶,正如它的基本结构模式是“人”字形一样,和人的关系最为密切,就应当充满着温情、人性,充满着美好的愿望和浪漫的想象。
组成“人”形的弧线曲线让紫禁城巨大的屋顶给了人们美妙轻盈的感觉。排列整齐的数不清的长长的瓦垄从高高的正脊两侧瀑布般倾泻,四个檐角突然向上反翘,庄重的大屋顶一下子变得生动亲切起来。

《考工记》里是这样记的:“上尊宇卑,则吐水急而溜远。”高顶处陡峭,檐沿处和缓,雨水落下便可冲得更急更远,有利于保护木结构;翘起来的檐可让更多的光洒进来,加长日照时间,屋子里更亮堂。讲究实用的大屋顶虽然不是艺术品,可是看起来却艺术得不得了。
其实,紫禁城中所有的大屋顶不只侧面是“人”形,檐角也是“人”形,是正在飞翔的“人”。一层一“人”,双层双“人”,多层多“人”,编队飞翔。正脊两侧对应的长长的瓦垄组成的也是“人”,整齐的瓦垄的排列,就是整齐的“人”的排列,数不清的“人”的连接,就是数不清的“人”手牵手的联接,联接成一个又一个大大的屋顶。


本文节选自《文明》2007.10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