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街默立在云南省威信县扎西镇,已经170年了。
天还没亮透,乌蒙山区的云雾便从山脚一寸寸漫上来,笼住街旁民居的檐角。两侧老房近年经过统一改造,内部更加坚挺,但外部依旧装饰着木板,保留了自古以来川南地区最常见的样式。
大约300米长的青石板路面,太多人走过,马帮、商人和边地百姓。在1935年2月的严冬,又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他们穿着单衣和草鞋,带着雪后的湿冷气息一路急行,来到川、滇、黔三省交界的威信县。
和从前见过的那些烧杀抢掠的队伍都不同,老百姓们发现,没人往家里闯。那些衣着单薄的战士,硬生生地顶着寒气,在扎西老街屋檐下席地而睡。街边还有积雪,第二天一早,他们主动清扫干净,还把老乡们的水缸填满。
在满街的标语和口号里,老乡们终于弄清了队伍的来历——他们是纪律严明的“红军”,“为干人(当地方言,意为穷苦人)服务。”第五次反“围剿”斗争失败后,中央红军被迫于1934年10月进行战略转移,开始长征,威信县是其中一站。
从1935年2月4日进入威信,到那年2月14日撤离,红军靠声誉扩充了3000多人。其间,中共中央先后在水田寨花房子、大河滩庄子上、扎西镇江西会馆召开了三次重要会议,统称为“扎西会议”。就此,中央红军缩编部队、精简辎重,极大地提高了机动性和战斗力,同时成立了中共川南特委和中国工农红军川南游击纵队,留下了革命的火种。
扎西会议后,中央红军回师东进,二渡赤水,重占遵义,打了长征以来的第一个大胜仗,极大提振了红军士气。
“扎西”在藏语中寓意着“吉祥”,彝语里,它代表着“山脚有水的坝子”。后来,因为红军的到来,“扎西”有了更多的意义。
2026年9月的扎西老街。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一挑扁担
陈天才走过最难的路,是从水田镇到大河滩,八九十里的山路走个来回,足足花了两天。
那是40多年前的冬天,40多岁的陈天才为了收集更多红军在威信的长征故事,一大早,就从自己所在的水田镇龙洞村出发了。
在中共党史上,水田是重要的地标——1935年2月5日,大年初二,在一处被当地居民称作“花房子”的老宅里,中央政治局召开了遵义会议后的第一场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落实了遵义会议的分工部署。
这座建于清代末年的老宅至今仍完好保留在水田,门外栽了几株桂花树,到了九月份,幽香飘悬在四周。
水田寨花房子会议旧址。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人们叫它“花房子”,是因为红木门窗上雕饰着精美的花鸟草虫纹样,在当时极为少见。它原本属于一位郑姓乡绅,但在国民党反动派的宣传下,百姓们在红军到来之前就被“土匪”的传闻吓得逃到山上,只留下空出的老宅。
当天入夜,中央政治局常委毛泽东、张闻天(洛甫)、周恩来、陈云、博古(秦邦宪)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最终通过决定,由张闻天接替博古负总责,毛泽东为周恩来军事指挥上的帮助者,博古任总政治部代理主任。会议还研究了中央红军目前的战略行动方针及中央苏区、闽浙赣苏区的战略方针等重大问题。随后,中央书记处立即致电留守江西苏区的中央分局,要求他们在中央苏区及其邻近苏区坚持游击战争等。
多位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曾回忆过这次在水田的会议,记得在这个雄鸡报晓、三省可闻的“鸡鸣三省”之地住过一天,作出了重要决议。“这是当时条件下党的集体意志的选择。”曾任国家主席的杨尚昆在1985年撰文提到。
到会议旧址的观众,都会留意一个放有扁担和两个大箱子的房间,上面挂着牌匾:“挑起了中共革命历史的重担”。这两个铁皮挑子,是对当时交权的复刻——里面装着中央的印章、重要文件和记录,博古把它们交给了张闻天,中国革命也就此迎来了关键转折点。
在水田寨花房子会议旧址,陈列着当年装有中央重要文件、印章的铁皮挑子的复制品。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1960年,20岁的陈天才第一次听说了这段历史。那时他刚在水田参加工作,偶然读到《红军长征记》,“一下就触及了灵魂。”
“红军是为了我们穷人的部队。”陈天才看到战士们长征不怕苦、不怕牺牲,翻过一座座高山、蹚过一条条河流,来到他的家乡,“打土豪,杀贪官”,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因为那些“受贫寒”的日子,他比谁都清楚,直到86岁,依然记得一家人因为拉壮丁,被迫从四川来到云南。
他们没有房子,就住在山洞里。没有自家土地,收好的苞谷要分一半背给地主,剩下的粮食不够吃,挨饿是常事。有时,他们还会被土匪抢劫——9岁时身上唯一一件布衣,就是被土匪扒了去。很小的时候,陈天才就要背煤炭卖、打短工。学杂费要3毛钱,尽管他成绩好,也因为交不起钱,最终只读了三年书。
“我们不能忘本。”从1960年起,陈天才一边在生产队工作,一边寻访水田各地的长征故事,但凡听说哪里有老乡见过红军,都要聊上几小时。
时间久了,记录就成了习惯。常年在他身边的“老伙伴”,是一支蓝色钢笔和一本硬壳笔记本。
他记下了红军坐筏子、一个跟着一个过河的场景,记下了红军喊老乡“老板”、请他们带路的经过。有的老人到了八九十岁,依然记得自己还是少年时,红军给带路的自己盛了一大碗饭,还舀了肉,给了银元,和气地叮嘱他要好好搞生产,不要干坏事,等他们回来分房子和土地,让他们有衣穿,有饭吃。
陈天才整理的红军故事。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到了1984年,陈天才调任水田乡政府文书,下乡走访的机会多起来,他走遍了当地近百个村民小组。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决定走得再远一点,和当年红军的路线一样,往石坎子、大河滩方向去。
3000多名战士
穿着胶鞋,带着干粮、笔记本和钢笔,40多岁的陈天才出发了。
40多年前,红军也是在这样的冬天,在云贵高原的高山峡谷间,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艰难行进。
大山峻美,却也危险,地面都是沙土,稍不留意就有滑倒的可能,还要随时提防山上的落石。穿着胶鞋尚不好走,何况是红军战士当年手编的草鞋。有位老乡给陈天才讲过,那时的山路,全部是宽不足30厘米的泥滑小路,刺草丛生,1.5公里的路程,穿着草鞋的战士们,走了足足两小时。
现在,这些泥泞的土路已经改换成了硬化路,村与村、户与户、山与山,联结变得更加紧密,从前出山只能靠腿,现在至少一半的村民有了摩托车和汽车,陈天才家的房子,土墙也换成了砖墙。
从陈天才家出发,车程不到10分钟,就能看到龙洞村在旧址房屋基础上修缮的民宿酒店和咖啡馆。明亮的大扇玻璃窗对面,是挂着植物的崖壁,云雾在谷间翻涌。这里原本只是猪圈、牛圈,周围多悬崖峭壁,山路难行,但如今,曾经困住村民的险地,正成为新的乡村旅居目的地,带动了400多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
威信水田龙洞村咖啡馆窗外。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用了一天时间,陈天才终于抵达了大河滩庄子上,见到了红军在威信的第二处会址。
那也是当地一位姓王的乡绅的老宅,修建于1835年。和在水田一样,因为国民党反动派的中伤,不知情的百姓为了躲避部队,逃到了山上。
老宅成了空宅,却也成为历史的又一地标。
1935年2月6日至8日,中央政治局在这里审议通过了张闻天起草的《遵义会议决议》,13000多字,包含了14个方面的内容,分析了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的主要原因,批判了分兵抵御、短促突击的错误战术,确立了集中兵力、运动战各个歼敌的正确战术,确立了敌变我变、机动灵活的运动战的作战方针。扎西会议纪念馆保留了这份《决议》的影印件,在《决议》最后,张闻天写道:“胜利必然是我们的。”
之后,张闻天、毛泽东、陈云等中央政治局常委,分别到军委纵队和各军团干部会议上传达决议。时任红军总参谋长的刘伯承后来在《回顾长征》中写道:“遵义会议的精神传达到部队中,全军振奋,好像拨开重雾,看见了阳光,一切疑虑不满的情绪一扫而光。”
大河滩庄子上会议旧址。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这些重要议程,18岁的当地人刘光荣并不清楚。
当年,父亲用一个箩筐,把他和兄弟姐妹从四川挑到云南威信石坎村(现为石坎社区)来,吃不饱、穿不暖。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那支本以为是“土匪”的部队来了这里,反而为老百姓砍柴、挑水。这些人不进老百姓的屋里,天寒地冻的2月,他们只在屋外地下睡,跟其他的军队不一样。
“他们说,我们是为老百姓打江山的,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参加。”刘光荣给儿子刘明强讲过这段经历,他被战士们的纪律性、热情和作风感染,跟哥哥刘光银一起,在1935年2月加入了红军。
在威信县,还有3000多人和刘光荣兄弟一样加入红军队伍。中共威信县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李勤告诉新京报记者,最多的时候,有几百人同时报名参军。
“红军到每一个地方,都会做好宣传工作,最典型的就是沿路书写很多标语。老百姓看到这支部队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处境再困难,买东西也会留下银元,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给老乡打扫院子、挑水。当时我们这些地方,很多人都遭受过地主欺压,但参加红军,就能吃饱饭。”李勤介绍,1935年,距离设立威信县不到一年,全县只有几万人,有3000多人参加了红军,最后大多牺牲在长征路上。
当地至今还流传着红色歌谣《长征歌》,陈天才知道,刘光荣也知道。
扎西会议纪念馆的讲解员吴涛记不清为参观者演唱过多少次了,站在3000多名红军战士的姓名墙下,她眼眶湿润,唱起了熟悉的山歌调子:“二月里来到扎西,部队改编好整齐;发展川南游击队,扩大红军三千几……”
1935年2月,中央红军集结扎西期间,用真情和行动唤醒劳苦大众,威信3000多名热血青年踊跃报名参加红军,他们的名字留在扎西会议纪念馆。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一次又一次战斗
1935年2月9日,中央红军各军团相继完成在扎西地域的集结,中央红军大部队到达威信扎西镇。
红军进入威信县前,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上册》记载,1935年1月的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重整旗鼓,在新的中央领导的指挥下,展开了机动灵活的运动战。然而1月28日,红军在土城战斗中因敌军不断增援,再战不利,奉命撤出战斗,1月29日凌晨从元厚、土城地区一渡赤水河,挥师西向威信集结休整。
李勤告诉新京报记者,之所以选择威信县,也是因为当时威信县的国民党力量相对薄弱,又处在云贵川三省交界,山高林密,方便隐蔽。
1935年2月9日,在当时的县城扎西镇,首长们又召开了一次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地点就选在扎西老街旁的江西会馆。
这是居住在威信县的江西籍人士于清朝在咸丰、光绪年间两次筹资修建起来的,是当地集会、商贸、文化娱乐的活动场所。如今,根据警卫员的回忆,这里重现了当年居住和会议的布置。
扎西江西会馆旧址。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根据毛泽东的重点发言,会议提出了“回师东进、二渡赤水、重占遵义”的十二字方针,决定精简缩编中央红军,组建中共川南特委和中国工农红军川南游击纵队,牵制强敌,策应和掩护红军主力行动,研究了红二、六军团的战略方针和军事组织领导等问题。
此后,中央红军分兵两路,回师东进,在太平渡、二郎滩击溃黔军犹国才部,于1935年2月20日全部渡过赤水河。2月25日至28日,中央红军奇袭娄山关,乘胜追击重占遵义城,打了长征以来第一个大胜仗。
那时,刘光荣也跟着队伍,一路到了娄山关。
这次战斗让他险些牺牲——敌军一枪一枪打过来,他眼疾手快,一个跟斗翻到田坎脚下,栽在那里不敢动弹,对方看他是个小孩,没再继续攻击,让刘光荣捡回一条命,但他所在的连队损失惨重,只剩下三个人,哥哥也和他失去了联系。
因为和大部队走散,刘光荣只得一路乞讨,回到家乡,之后又加入镇雄县母享游击支队继续革命。直到1940年,游击支队在与敌军交战中伤亡惨重,彻底解散,刘光荣再次幸存下来,回到家中。
这段经历,他很少提起,只有在晚年被人问到,才会讲自己如何日夜兼程行军赶路,如何在危险的雪山草地一个人牵着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前行,怎样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活下去。
刘光荣的孙辈记得,爷爷讲过,当时他们只有一套衣服穿,无论晴朗还是暴雨。烤火的时候抖落衣服,虱子也跟着往下掉。
刘光荣的孙子展示刘光荣旧照。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刘光荣1940年回家后,一直务农,直到2018年去世,享年101岁。
大约在刘光荣80多岁的时候,孙子曾带他去了趟昆明。那时不像现在通了高铁,只能坐十几小时的汽车,一路颠簸到省城,但孙子记得,爷爷兴致很高,他们看了高楼大厦,看了飞机、铁路、立交桥。
一颗火种
60多年过去,陈天才整理出了40多篇红军在威信的故事,如今,那些见过红军的讲述者,大多已不在世上。
86岁的陈天才展示自己整理的红军故事和旧照片。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陈天才会反复提起最让他心碎的两段故事。一个是掉队的红军被匪部抓住后残忍杀害,赴死前还在高喊“红军万岁”;一个是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队员牺牲在水田。
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是长征途中,中央红军留下的一支重要游击武装,它的前身是红军川南游击纵队,后来与黔北游击队等合编,在川滇黔三省边区坚持斗争多年,主要任务是牵制敌人、掩护主力北上和建立游击根据地。
据中共威信县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李勤介绍,当时战士们都知道,长征虽然行军艰苦,但还有一线生的希望,留下来就意味着牺牲。这个猜测后来也得到了证实——纵队司令员王逸涛叛变,导致80多位战士牺牲,敌人割下他们的头颅沿街示众,当中就包括中共川南特委书记、纵队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徐策。
徐策在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3年任红三军团第六师政委,1934年10月随中央红军长征,遵义会议后任红三军团五师政委,牺牲时只有33岁。
熊正林见过徐策,在自己来到人世的第一天。
2026年9月,91岁的熊正林(右)和侄女熊玲回忆棉被的故事。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1935年2月7日,威信县旧城天蓬寨上河村下起大雪,徐策所在的红三军团五师一部在叙永清水河击退川军堵截之后,由天堂坝翻越山岭进入威信县境,行到上河村,天色暗下来,突然听到不远处有妇女在呻吟,走近才发现,草棚里是一位正在生产的苗族女人,身上衣衫单薄,冷得蜷成一团,身下只有一床破烂的羊毡被子。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就是熊正林。
后来才知道,当地老百姓受国民党反动派反面宣传的影响,听说红军要来,早就带着家里值钱的东西,跑到山上藏起来,只剩下行动不便的孕妇。
看到这些,徐策立刻安排卫生员照顾这对母子,烧水熬粥,再将自己的棉被取来。
现在,整理好的棉被就收藏在扎西会议纪念馆。讲解员吴涛说,当初,徐策的警卫员并不情愿拿出被子——这是首长唯一的被子。徐策发觉后严肃地说,相比自己,这对母子更需要。他为他们盖好棉被,留下几天的粮食,部队才匆匆向扎西方向开进。

1935年2月,徐策送给熊正林家的棉被,被保存在扎西会议纪念馆。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这床被子,陪熊正林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也见证了他结婚生子,走过人生一个又一个重要阶段。坏掉了,就用棉布缝起来继续盖,直到不能用为止。
每次提起这床被子,侄女熊玲都记得大伯脸上不一样的神采。“大伯说,‘我妈妈说不了汉话,但他们还是把被子给了我妈妈。’”
今年熊正林91岁了,坐在新房前的椅子上晒太阳,面前是当年红军走过的小路。草棚在新房上方的山腰,大概10分钟车程,后来改建成了瓦房,2024年熊玲再去时,那里已经有了硬化路。
1935年2月,红军曾走过熊正林家门前,现在土路已经修成硬化路面。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随着年龄增大,熊正林的语言功能也在退化,口齿含混,但看到熊玲,还是像从前一样,问起被子的情况。
“还在吗?”听到侄女回答“还在”,他浮起笑容,一下就提起精神来,但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送来这床被子的年轻红军叫徐策,见面的5个月后,便牺牲在这片土地。
徐策牺牲后,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主体仍坚持战斗,直到1937年1月,完成了党中央交给的牵制打击敌人,配合中央红军作战,安置保护好伤病员,建立新苏区根据地的艰巨任务。
做了6年讲解员,吴涛无数次被这段历史和留下坚守的勇气打动。很多时候,参观扎西会议纪念馆的游客,都更愿意关注红军长征的主力部队,但在吴涛心里,这些留下来的战士同等重要。她想方设法地让讲解词更有吸引力,打比方、讲故事,希望无论是小朋友还是对历史不甚了解的人,都能在她的讲解中有所收获。
而这些故事,也被陈天才带回了家。
退休后,他有了更多时间。他把草稿按照时间顺序,仔仔细细地誊到新的便笺纸上,手绘了封面,自制了目录,不认得的字就查字典,写错了就重来。
“我加紧学文化,让后代人知道,今天的幸福来之不易。”
新京报记者 左琳
编辑 彭冲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