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牵牛花是随处可见的野花，它们倚着断墙、篱垣攀藤开花，颇有几分意趣。巧的是，近日，在中国国家画院举办的“知画是心——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上，展出了丰子恺先生曾经创作的一幅牵牛花小品：残墙斑驳，砖块隐约可见，藤蔓奋力向上攀援舒展，牵牛花静静绽放。再看题款处，有“花蔓在空中，摇曳向秋光”之句。“摇曳”两字，让人有了轻快和愉悦。
这朵看似平凡的小花，在中国却沉淀了千百年的文化印记。不少文人墨客为之吟诗作赋。小小野花，也拥有着无尽的风雅意趣。
牵牛花入诗入画
从丰子恺画上的题诗来看，画家原来写的是“摇曳向春光”，后来改成了“秋光”。确实，牵牛花的季相不在春天。仔细看画中的叶子，叶片有明显的深裂，呈三裂状，它正是我国传统诗文、古画里所描绘的牵牛花。
牵牛，旋花科番薯属一年生草本。虽然在中国存在了千百年时间，但牵牛并不是本土植物，它原产热带美洲。在《中国植物志》里，其中文正式名就叫牵牛。
在很多人印象中，牵牛的茎缠绕而上，开出一朵朵清秀的蓝色牵牛花，如小喇叭一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这朵蓝色的小花朵，写进了文人墨客的诗歌里，也写进了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织女被王母带回天庭，日夜思念牛郎，相思泪洒落人间，化为牵牛花。花瓣的蓝靛色，代表着牛郎粗布衣裳的色彩，朴素沉静，宛如一小片天空，承载着星河相隔的思念。
仔细观察牵牛花，花冠虽然有着明艳的色彩，可到了花筒的位置，颜色便浅淡了许多。而且，牵牛花的色彩游戏不止这些。
初花和谢幕之时，花色还会变化：清晨初绽，花瓣呈蓝色，中午要谢的时候，花筒的颜色会从蓝色变成粉色。
原因为何？这背后是花青素在起作用。牵牛花含有花青素，在碱性环境下呈现蓝色，遇酸性环境则变为红色。从清晨到正午，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逐渐升高，花朵吸收更多二氧化碳，花瓣内部酸性不断增强，花色也就由蓝慢慢转红。
宋代诗人杨万里写有《牵牛花三首》，其一这样写：“素罗笠顶碧罗檐，晚卸蓝裳著茜衫。望见竹篱心独喜，翩然飞上翠琼簪。”“晚卸蓝裳著茜衫”一句正是描写牵牛花初开为蓝色，傍晚变为紫红色的特点。
牵牛不只有丰富的花色和象征隐喻，种子还有药用价值。
牵牛花古称“牵牛子”，说的正是其种子入药的特性。李时珍在《本草纲目》“牵牛子”一章中引用了南朝梁代陶弘景的记载：“此药始出田野人牵牛谢药，故以名之。”意思是说，牵牛花生于田野，且其种子有很好的药效，有人因为该药治好了病，拉着自己的牛去感谢。
引用完陶弘景这段话，李时珍自己加以补充：“时珍曰：近人隐其名为黑丑，白者为白丑，盖以丑属牛也。”黑丑、白丑之名，源于地支“丑属牛”。
《中国植物志》记载，牵牛花种子入药多用黑丑，有泻水利尿、逐痰、杀虫等功效。
牵牛花在东西方备受欢迎
牵牛花有个极具时间感的名字——朝颜，即清晨的容颜。这个名字来自日本，用以描述牵牛花清晨开放、日中即逝的特性。
20世纪60年代，丰子恺还为牵牛花画了一幅作品，画面题款：“含笑向朝阳”，虞愚为它配写了诗句：“一群牵牛花，含笑向朝暾。艳色交清露，鲜妍爱杀人。须知群花命，寄托在一根。一旦根断绝，花叶皆凋零。此花虽藐小，象征人世情。”文人墨客用别样的视角观察牵牛花，以微小的草木喻人世情理。
故宫武英殿的陶瓷常设展里有一枚明宣德时期的青花兽耳小瓶，上面绘了缠枝的牵牛花纹，枝蔓缠绕，铺满瓶身和颈部，把牵牛花作为主纹，是宣德官窑很特殊的个例。它没有表达牵牛花朝开暮落的短暂易逝，而是借了牵牛藤蔓强劲攀援、四处生长的旺盛生命力，象征着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吉祥内涵。
牵牛花在西方艺术世界同样精彩纷呈。十八世纪，宫廷画师塔姆为奥地利皇室画过一幅《静物画：豚鼠、鲜花与水果》，玻璃花瓶里出现了蓝色牵牛花，有正在开放的，有即将凋零的。他还画了一幅更大的静物与花卉，牵牛花也出现在画面中。一方面是因为它的蓝色，可以给花束提供冷色调，平衡色调，色彩上非常好用。也许还有另一层的象征含义：用牵牛花的朝开暮谢来隐喻生命短暂、浮华易逝。
京剧大师梅兰芳格外喜爱牵牛花，他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写道：“我养牵牛花的初意，原是为了起早，有利于健康，想不到它对我在艺术上的审美观念也有这么多的好处，比在绸缎铺子里拿出五颜六色的零碎绸子来现比画是要高明得多了。”
圆叶牵牛花色更多
数百年前，另一种牵牛花——圆叶牵牛也从海外传入中国。圆叶牵牛，旋花科番薯属一年生缠绕草本。圆叶牵牛适应性更强，繁殖速度更快。如今我们在路边、篱笆上看到的大多数牵牛花，其实是圆叶牵牛。
另外，有植物学专著提到，中国还有一种裂叶牵牛，也是来自异域，其叶片同样为三裂，但裂片的部分特征和萼片细节与牵牛不同。这种在城市里比较少见。
在城市里，有时能看到牵牛与圆叶牵牛同框的场景，这时候能好好区分牵牛与圆叶牵牛。
两者的重要区分点是叶子：牵牛的叶子有或深或浅的三裂，偶五裂；先端渐尖，基部心形。而圆叶牵牛的叶子心形，叶基圆润，叶端尖长；大多叶片边缘光滑无裂，少数个体偶尔会出现三裂。
我用手摸了摸，两种牵牛的叶子都有毛，不过感觉圆叶牵牛的毛更扎手一点。而且圆叶牵牛的苞片、萼片、花序梗以及茎、叶、叶柄都密被硬毛。圆叶牵牛的毛比牵牛的更硬、更密。
另外，圆叶牵牛的花为聚伞花序，生于叶腋，花朵单生或2朵到5朵聚集在花序梗顶端。花量通常比牵牛的多，牵牛一般1朵至2朵，少有3朵簇生。
圆叶牵牛的花冠漏斗状，花色很多，有蓝紫色、紫红色、红色或白色。它的雄蕊和花柱全都藏在喇叭筒里面。剖开花朵，就能发现两者更加细微的区别：圆叶牵牛的几根雄蕊长短不一，花丝的基部还长着细密柔毛。牵牛同样拥有长短不等的雄蕊，花丝基部也带柔毛，只是绒毛的数量，明显比圆叶牵牛要少。
还有一个区别是，圆叶牵牛的萼片为长椭圆形或狭长三角形，牵牛的萼片则是披针形。
圆叶牵牛后来也成为艺术描绘的对象。齐白石老人的笔下，也出现过圆叶牵牛。叶片饱满圆润，呈完整的心形，没有裂缺，配上艳红的喇叭花朵，生机盎然。齐白石和丰子恺，画了两种不同的牵牛，各有韵味。
不管是牵牛，还是圆叶牵牛，都是凌晨四五点花朵舒展，阳光变强、气温升高之后，花瓣水分快速蒸发，喇叭花冠就向内卷起来。
冷知识
牵牛花提取物曾用于化妆品
牵牛花中含有花青素、类黄酮等物质，它们被认为具有抗氧化、提亮肤色的潜在功效，因此，在以前常被添加到洁面乳、面霜等产品中作为“肌肤调理剂”。2014年发布的《已使用化妆品原料名称目录》中，就收录了“裂叶牵牛籽提取物”和“圆叶牵牛提取物”。
随着科学研究的深入，牵牛花提取物的安全隐患逐渐浮出水面。现代研究发现，圆叶牵牛全株有毒，尤其种子含有麦角灵生物碱、糖苷类等有毒物质。这些成分误食后会导致呕吐、腹泻，外用也可能对皮肤产生刺激，引发过敏或炎症反应。2021年，国家药监局正式将圆叶牵牛、裂叶牵牛纳入《化妆品禁用植（动）物原料目录》，明确禁用范围涵盖全株植物及其制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