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姨妈妈，校园带货大赛就差两单了，您能帮帮小海吗？”
这是短视频平台上“AI小海”们的固定台词。10月16日，新京报刊发《“AI小海”卖惨带货收割“姨姨妈妈”》的调查报道：这些由AI批量生成的少年，统一是清秀乖巧、缺少母爱的大学生人设，靠一声声“姨姨妈妈”把中老年女性引向高价橱窗，部分商品佣金高达55%。截至10月15日，某短视频平台上“小海”话题的播放量已达6亿次。
报道刊发后，新京报记者发现文中涉及的多个“AI小海”账号，已无法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索到。有的账号则改了名字，删除了卖惨带货的视频，关闭了商品橱窗。那些仍保留卖惨视频的账号，评论区也已变了风向——曾经一边倒的“心疼”声里，涌入大量质疑这是AI合成、提醒家人别上当的留言。
在这些质疑声的背后，还有一批“小海”视频正在刷屏——同样是那张少年的脸，内容却与卖惨的“小海”截然相反，他成了“大恶人”。视频中的他戴着金链子、叼着烟，冲白发老人出言不逊；或是穿着囚服、抓着铁栏，喊着“对不起姨姨妈妈”“我是骗子”。
制造这些“恶人小海”的，是一群年轻网友。他们用的，正是造出“小海”的那套AI工具，目的只有一个——唤醒那些沉迷“AI小海”的长辈。
网友制作的“恶人小海”，说他是坐拥豪宅的富二代，更是靠带货骗钱的骗子。 视频截图
“善良的人不应该被骗”
19岁的小舟（化名）是“恶人小海”的制作者之一。
他是上海一所高校金融学专业的大二学生。前段时间，他刷到一条“小海”的视频，画面里的少年又哭又喊、动作夸张，“真的有点吓到我了”。他点开评论区，看到满屏中老年女性的留言和语音，絮絮叨叨地心疼小海，“都是要支持他、买他的产品”；再点进购物链接，发现卖的商品也比较贵。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朋友家的一件事。
朋友家的一位长辈也刷到了小海，一天把手机递过去说：“闺女，你给我看一下这个视频，他怎么那么惨？”朋友凑过去一看才发现，老人已经在小海的橱窗里，高价买了好几单商品。
朋友把这件事告诉了小舟。“善良的人不应该被骗。”小舟说，他想过直接告诉老人“这是AI做的”，但很快又想到，很多姨姨妈妈被骗，是因为她们觉得“小海”太可怜了，已经全然相信他存在的事实，一下子打破她们的认知，可能效果不会很好。
小舟连着刷了几天“小海”的视频，发现不同账号里的“小海”虽各有各的人设，被嘲笑、被欺负、被妈妈抛弃，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一个可怜的原生家庭。他于是想到一个“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方法，既然老人都相信视频里的“AI小海”，他也同样可以制作“小海”的视频，通过“小海”的忏悔和自我揭露，让老人们醒悟。
“剧情和人设一定要反着来。”小舟说，他要让“小海”变成一个“根本不管自己父母的有钱人”，让原来那个关爱小海的父亲，变成被小海抛弃的可怜人。“我想这样应该会让那些喜欢小海的老年人，对他有一点反感。”
他把做视频的想法告诉朋友，朋友十分支持。很快，他用AI做出了第一条“恶人小海”的视频。
小舟制作的“恶人小海”剧情。视频截图
这条视频只有30秒：在一栋别墅门口，一身西装的“小海”刚整理好领带，白发父亲就找上门，苦劝他“小海啊，别再让我和你妈陪你演戏，我和你妈都被那些不知情的人给骂惨了”。“小海”却一脸嚣张，摊牌说自己“根本不在意什么姨姨妈妈”，还笑着说：“只要我喊一句姨姨妈妈，她们都会上赶着给我送钱。”话音未落，他冲保安招了招手——“来，把这个老人给我弄出去！”看着老人被架走，他转身回了屋。
小舟的想法很直接，与其跟老人解释“这是假的”，不如把骗局直接演出来，让“小海”自己说出来、亲手把父亲赶走，用老人看不得的“不孝”和“骗钱”，去击穿那个“乖儿子”的人设。发布时配的文案也是大白话：“小海居然拍视频骗人去他的橱窗下单！家人们咱们赚钱不容易千万不要上当了！”
9月28日，这条视频发布后，收获了几十个点赞。一位定位浙江的网友就以“小海呀”的称呼在评论区留言：“没想到你是在骗我们呀，我再也不会看你了。”
但真正让他觉得管用的，是身边的反馈。
视频做好后，朋友拿这条视频给那位长辈看。长辈说，“哎呀，怎么是这样的呀，我以后不买他（小海）的东西了。”朋友把这条视频收藏了起来，“如果再有其他老人这样，就把视频拿出来给他们看”。
网友制作“恶人小海”试图用魔法打败魔法，让被收割的老年人认清“小海”的真实面目。 视频截图
一场“接梗”式的“黑化小海”接力
给“AI小海”造“黑历史”的不止小舟一个人。
在短视频平台搜索“小海”，除了卖惨的“小海”，还能刷到各式各样的“同人版本”：有人让小海穿着囚服、抓着铁栏“道歉”；有人让他戴着金链子、跷着二郎腿，对白发老人出言不逊；有人让他抽烟、喝酒、大把数钱，炫耀自己从“姨姨妈妈”那里赚了多少；也有人把“小海爸爸建国”和别的女性放在一起，让那些动了“嫁给建国”念头的阿姨死心。
这些视频的制作者大多是年轻人，用的还是造出“小海”的那套工具，只是一个在立人设，一个在拆人设——把那个完美“苦孩子”的其他面，展示给姨姨妈妈们。
更多网友甚至不做视频，直接在评论区“接梗”。一条“恶人小海”的评论区里，有人一本正经地配合演出：“我被他骗了2000万。”还有人顺着剧情给小海“定罪”，骂得越夸张、越离谱，反倒越显出这出苦情戏的荒诞。
一位IP安徽的老人留言：“我早就知道这个是假的了”，年轻人又纷纷围过来捧场，夸她“比同龄人聪明很多”，这条留言被点赞600多次。一来二去，围绕“小海”，评论区里已经形成了一套新的网络梗。
没有一句正经的说教，却更像一场自发的接力：年轻人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把“小海”从苦情戏里一点点解构出来，也让围观的人看清这场闹剧。比起苦口婆心地解释“什么是AI”，他们更愿意用大家都看得懂的画面，把话说明白。
网友试图通过“接梗”的方式，让更多老年人看清“小海”的真面目。 视频评论区截图
“‘魔法对轰’没达到预期”
热闹属于年轻人，但大多数“姨姨妈妈”并没有醒。
10月中旬，新京报记者在这些“恶人小海”视频的评论区看到，反应明显两极。一条“恶人小海”跷着二郎腿、对白发老人面露凶相的视频，评论超过2400条。有老人“破防”，留言“小海你这个坏孩子”“你可太让妈妈失望了”；但更多人在替他辩护：江苏一位用户写道：“小海，姨姨妈妈相信你，你肯定是有苦衷的，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获赞486次。
另一条视频里，“小海”穿着蓝白囚服、双手抓着铁栏，胸前字幕写着“对不起姨姨妈妈”，评论超过2100条。陕西一位用户留言“小海你知道错了，说老实话，你也算是好孩子”，获赞1800多个；海南一位用户发来22秒语音，让他“别怕”“好好把身体养好”“有一天你会走出来的”；河南一位用户认真地出主意：“快叫你爸爸去找人，早日出来。”
网友也试过更“直接”的办法：让小海被抓、被打，对着镜头忏悔，甚至亲口承认“我是AI”。可这些画面反而让老人更心疼——她们认定孩子是被人威胁、受了委屈。
换句话说，老人很难接受“小海是假的”，却能接受“小海学坏了”。在她们的故事里，小海始终真实存在，只是暂时走错了路，需要被拉一把等他回头。
在“恶人小海”视频评论区，仍有很多老年人坚信“小海”是无辜的。 视频截图
25岁的江西网友“抗米”最近也尝试用AI做“黑化小海”。他的办法，也是让小海“自己说出来”。在一条标题为《原来这才是小海的真面目》的视频里，“小海”穿着衬衫马甲、手持麦克风，站在一束聚光灯下，像在开一场脱口秀。他凑近镜头，对着“姨姨妈妈”道：“你们真的太好骗了，我要拿你们的钱全部用来赌博。”说完便仰头狂笑。
另一条《我的小海怎么能这样》把场景搬进了酒吧：“小海”坐在吧台前，身后是霓虹和酒瓶，他笑着说“你们这些打赏的钱实在是太好骗了，现在我要和我旁边的几个朋友一起耍起了”。镜头随之拉开，他身边围着好几个年轻女孩，举杯、哄笑、鼓掌。
他本想让更多老人看清骗局，可视频发出去，一些老人的留言仍是“相信小海”，对“小海”报以期待。这让他“有一种无力感。”
小舟在自己和其他年轻人做的视频底下，也看到了同样的留言：“姨姨妈妈”们在等“小海”回头——有人替他解释“有苦衷”“被人威胁”，有人叮嘱他“好好把身体养好”，“姨姨妈妈”们却没意识到，眼前这个“坏小海”和那个“乖小海”一样，都是 AI 生成的。
年轻人想拆穿的是骗局，老人却把反转也当成了新剧情，接着心疼。这让小舟觉得“无奈，又有点好笑”。他坦言，“魔法对轰”的效果“没有达到预期”，“现在还是能看到，这类视频评论区里全是老人。”
“创可贴”之外，要补的是陪伴
“叫醒沉迷的老人，最忌讳的是单方面宣布‘这是骗局’。”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临床心理科医生葛怡然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说，更有效的方式，是温和地引导，陪着老人自己去观察账号的套路、发现疑点。年轻网友的“反向操作”有一定可取性——他们没有跟老人争辩“小海是假的”，而是造出一个“坏小海”，让老人自己看着“寒心”。
可“坏小海”说到底，仍是一个AI编造的假象。它能让一部分老人不再下单，却没有真正给老人装上识别AI的眼力：在更多“姨姨妈妈”那里，被拆穿的不是骗局，而是“孩子学坏了”。
网友制作的“恶人小海”视频。 视频截图
用一个虚构的坏人去打败一个虚构的好人，或许能赢下一条视频，却挡不住下一个换了名字、换张脸的“小海”。这正是小舟后来想明白的事。
“只要接下来再刷到这种视频，我都会做下去。”小舟说，“只不过重心会偏移一点，可能转移到帮助老人识别AI，而并不是靠这种‘魔法对轰’。”他想做一些更像“科普”的视频，不指望一下子把老人说服，“至少能让他们看出一些端倪，比如让他们觉得‘这个有点夸张’，能发出质疑，我觉得就够了”。
在葛怡然看来，“魔法对轰”也好，评论区的接梗也罢，都更像是应急的创可贴。
老人会把一个数字人当成“儿子”，根子在于家庭、社会、社区对老年人的情感支持还存在短板。比起再造一个“坏小海”，她更建议子女用稳定、耐心、高质量的沟通代替短暂的探望，去倾听老人那些“琐碎的情绪”，先建立“同盟”，再陪他们自己看清套路、补上识别能力；同时用社区里真实的邻里陪伴、平台对这类账号的风险提示、专业的心理疏导，一起接住这一代老人。
新京报记者 齐少乾
编辑 甘浩
校对 卢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