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产业项目还没有落地，与它有关的一连串就业问题，已经被摆上议程：能创造多少岗位，需要什么样的技能，会不会挤压原有就业，受影响的劳动者又能去哪里？近期，多省陆续公布的“十五五”就业规划，把这些问题放到了产业发展与投资决策的前端。

广东提出健全重大政策、投资、项目就业影响评估机制，辽宁要求建立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对就业影响的动态评估机制，湖北计划围绕重点产业集群绘制产业链就业链协同图谱。不同地区的部署，指向同一道题：产业向前走，怎样把劳动者的发展一起安排进去？

就业影响评估早已有中央部署。随着新一轮地方规划展开，这项制度如何进入项目流程，评估结果怎样影响投资、培训和就业服务，成为观察产业与就业协同的一扇窗口。

项目还没落地，岗位先上了议程

在各地就业规划中，新增就业目标之外，产业、投资与就业之间的联系被放到突出位置。

湖北提出，将吸纳就业情况纳入重大政策、重大项目、投资项目建设评估；上海要求，在重大政策制定、重大项目确定、重大生产力布局中，评估岗位创造和失业风险。两地都把就业问题放进了经济决策过程，既考察新机会，也关注可能发生的岗位流失。

这样的部署有着连续的政策脉络。中国人事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司若霞在2024年6月发表的署名文章中，梳理了此前中央关于就业影响评价、公共投资与重大项目带动就业评估的要求。

她在文章中提出，评估有助于把就业优先导向贯穿区域发展战略、产业规划和公共投资等环节。在项目立项和产业布局时提前考虑就业因素，可以及早安排人才配置与技能培训，减少人力资源供需错位。

今年6月印发的《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明确要求将吸纳就业情况作为投资项目建设的重要参考，并将评估延伸到实施过程和实施之后，跟踪用工变化、岗位增减及失业风险，据此调整政策和项目。

就业因素由此需要贯穿项目从谋划到运行的不同阶段。一个项目计划招多少人，与投产后实际用了多少人；企业所需的专业技能，与当地劳动者已经掌握的技能，都进入了政策要求关注的范围。

湖南则把就业评估与资源配置联系起来，提出引导土地、资金等要素向就业带动力强的领域集聚，并动态监测重大项目实施过程及实施后的用工变化，归集发布岗位信息。就业影响的考察，既关系到项目如何布局，也关系到劳动者能否及时获得岗位信息。

产业布局不同，就业安排也各有侧重。辽宁在规划中同时部署稳定传统制造业岗位、发展新兴产业和扩大服务业就业，既关注食品、纺织、汽车零部件等行业，也提出由龙头企业带动上下游中小微企业吸纳就业。湖北则把制造业岗位开发延伸到远程运维等场景，并提出发展嵌入制造业产业链的知识技术型服务岗位。

在四川9月20日举行的相关发布会上，省发展改革委副主任李海蓉介绍，当地规划设置的13项就业主要指标中，10项属于质量型指标。她表示，扩大就业容量的同时，还要让劳动者获得更稳定的岗位、更合理的收入和更可靠的保障。

这些安排把省级规划的关注点从岗位供给延伸到了岗位质量。产业投资的就业作用，也随之需要接受更具体的考察：创造什么工作，由谁来做，又能做多久？

这本账，不能只数厂里有多少人

浙江天台的一项探索，为就业评估怎样落地提供了观察样本。

天台将总投资额5000万元以上的政府主导及国企非营利性重点项目、台州市“500精英”创业人才等人才项目，以及经有关部门研判对就业有重大影响的其他项目纳入评估。评估内容涵盖岗位、用工稳定性、收入、职业保障和就业效应五个方面。

程序从建设单位自评开始。项目单位提交可行性研究报告、就业影响评估表等材料后，由县人力社保局开展评估，必要时邀请专家及相关部门开展第三方论证。单位还可以同时提出用工、人才和培训需求，由人社部门牵头对接。

公开报道显示，当地一个智慧城市数字基础设施项目，需要信创中间件适配、人工智能数据建模等专业人才，需依赖外地引才。县人力社保局根据项目人才需求，与相关部门研究培训办法，推动与本地院校合作开展定向培养。

在这个案例中，评估发现的是岗位需求与人才供给之间的缺口，随之跟进的是培养安排。它也让“项目带动就业”有了更具体的问题：岗位已经列出来，本地劳动者能否具备进入这些岗位的条件？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就业评估的视野可以超出项目单位自身。湖北在规划中提出，围绕五大万亿级产业集群绘制产业链就业链协同图谱，建立人力资源需求预测与岗位对接机制，并通过科技服务、现代物流等生产性服务业拓展就业。

从生产车间到技术服务，从项目本身到配套企业，就业岗位分布在不同环节。产业链就业链图谱所要连接的，正是这些分散的需求，以及能够满足需求的人才供给。

岗位质量则是另一条观察线。上海把城镇新增就业人数列为约束性指标，同时安排针对急需紧缺技能人才的培养，提出健全技能人才工资分配制度。四川强调稳定性、收入和保障，天台也将收入与职业保障纳入项目评估。不同层级的安排，都把劳动者进入岗位之后的处境放进了考察范围。

评估结果如何使用，仍是制度落地的关键。司若霞在前述文章中提出，应分类研究评价方法，并明确评估结果对决策的影响；评估还可以为院校调整专业、培训机构开展定向培训提供依据。

目前，地方规划与具体试点呈现的是不同层次的探索：省级文件提出制度任务，天台等地已经形成操作流程。评估覆盖哪些项目、如何测算、怎样复核，仍需在各地实施中逐步落实。

机器学会了，人的下一站在哪里

人工智能，让这本“就业账”增加了新的变量。

广东在规划中专设人工智能与就业协同发展行动，提出加快建立就业影响评估体系，探索数据监测，重点研判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等带来的岗位变化。同时，安排数字技能培训和转岗服务，支持在劳动力紧缺、环境高危等岗位应用具身智能技术。

辽宁提出动态评估人工智能技术应用的就业影响，并拓展人工智能训练师等新职业就业空间。湖南则将人工智能通识与技术技能纳入教育培训体系，部署面向转型转岗劳动者的指导与培训。

这些条款同时涉及技术应用、新岗位开发和原有劳动者的职业转换。新技术能做什么，企业怎样使用，劳动者又怎样参与其中，成为就业政策需要持续跟踪的问题。

湖北已经开展过一轮调查。省人社厅在2025年7月答复省人大代表建议时披露，该厅联合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对4199家企业开展人工智能应用情况调查，涉及全省16个市州。

据湖北省人社厅介绍，从这次企业调查情况看，人工智能应用后，岗位创造与就业替代并存，受调查企业的就业岗位总量有所减少。该厅同时提出，对交通运输、仓储物流、汽车制造等大规模应用智能机器的重点行业企业加强监测，重点关注低技能劳动者，防止替代效应在短期内集中释放。

调查结果之外，各地还需要掌握变化发生的具体环节：原岗位中的哪些任务交给了机器，哪些职责仍需由人承担，企业是否增加了新的技能要求，原有职工能否转入调整后的岗位。

辽宁规划将这一跟踪要求延伸到政策和项目实施过程，提出监测用工变化、岗位增减、失业风险等关键指标，建立动态预警和响应机制。对于人工智能的就业影响，规划还安排了前瞻性研究。

从一次调查到持续监测，需要回答的不仅是某个时点企业用了多少人，还包括岗位怎样变化、哪些劳动者受到影响，以及培训和就业服务何时跟进。

广东把在岗职工、高校毕业生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等纳入人工智能技能培训范围，湖南提出培养复合型人才，体现出培训对象与内容的扩展。面对技术变化，就业服务所要回答的，既有新岗位从哪里来，也有现有劳动者怎样走过去。

产业换挡，怎样让劳动者跟上

从发现技能缺口，到劳动者完成转岗，中间还有课程、实训、评价和招聘等多个环节。

湖南在“十五五”规划中，把就业促进与职业技能培训放在同一份文件中部署，提出依据产业人才需求发布紧缺职业信息、调整院校专业，并将就业转化率、评价取证率和薪酬兑现率纳入培训质效评估。

培训与就业之间的联系，因此有了更具体的检验内容：学完之后能否上岗，取得的技能是否获得用人单位认可，是否反映到收入上。

湖北此前开展的项目化培训试点，也把岗位需求、培训、技能评价和岗位推介连接起来。省人社厅在2025年答复人大代表建议时介绍，对项目整体就业率达到70%的，补贴标准上浮100%。这项试点将培训补贴与就业结果相联系。

不过，技能并非劳动者转换岗位时面对的全部问题。产业布局调整可能伴随就业地点、用工方式和收入来源变化，公共服务与社会保障也需要跟上。

辽宁规划提出，完善社保关系转移接续政策，加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上海在就业服务中安排失业人员再就业培训，并加强长期失业、大龄等就业困难群体帮扶。这些措施所面对的，是产业转型过程中不同劳动者的实际处境。

四川的规划解读同样强调就业韧性。李海蓉在发布会上介绍，当地将围绕重点群体完善就业服务、技能培训、社会保障和困难帮扶，并加强稳岗、转岗和就业支持。扩展岗位供给的同时，也要为遇到职业转换困难的人提供衔接。

政策如何连接企业与劳动者，还需要持续的信息支持。上海提出跟踪招退工与失业登记情况，开展排摸、服务和再次排摸；国家规划要求跟踪政策项目实施后的用工变化。前者寻找需要帮助的人，后者观察产业投资实际带来的岗位，两端的信息都关系到服务能否及时跟进。

各地的新一轮规划，已经将就业评估、人才培养和权益保障纳入产业发展的安排。随着规划实施，就业评估如何覆盖更多项目、怎样与培训和就业服务衔接，将成为检验这些安排的具体环节。用工需求由谁跟踪，培训由谁组织，岗位发生变化后由谁提供服务，都需要落实到执行中。

对劳动者而言，这本“就业账”最终会落在一份具体工作上：新厂开起来，自己能否进去；设备更新后，技能能否跟上；换了岗位，收入与保障能否接续。项目落地之后，这些问题仍要继续作答。

新京报记者 吴为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