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国家大剧院近期推出“红飘带之行——沈尧伊长征路写生作品展”。本次展览聚焦艺术家五十年行走长征沿线积累的写生原作,其中一批创作于上世纪70年代的水粉手稿系首次在京公开展出。如果说鸿篇巨制是他对时代的正式答卷,这批写生小品便是他与历史对话的私人艺术手记。
诚如沈尧伊在展览自序中引用毛泽东同志的论断“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于他而言,个人的艺术道路本身就是一场艺术的长征。他坚持“走向现场”,以脚步替代空想,以考据摒弃臆断,以真情还原历史。半个多世纪以来,沈尧伊十余次重走长征路,早已将个人艺术生命熔铸于长征历史。
他早年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师从版画家李桦先生,在学习过程中便敏锐发现长征史料的视觉缺憾——文字浩如烟海,影像却极度稀缺,遂立志以画笔搭建视觉桥梁,填补历史空白,自此他的创作逻辑便区别于固守画室、仅凭史料推演的历史画创作。1975年,在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社长郭钧支持下,沈尧伊为创作水粉连环画《跟随毛主席长征》(后更名为《毛主席在长征途中》),踏上重走长征路的旅程。此后数十年,他屡屡穿行于长征途中的崇山峻岭之间,走访会议旧址、战斗遗址,攀登夹金雪山,跋涉草地,寻访革命后代与沿线百姓,搜集口述史料,就地写生。
在他看来,写生是直面现实、完成观察、提炼记忆的综合艺术实践,是抵达历史真实的必经之路。1975至1977年间的写生,是本次展览最珍贵的部分,彼时他日均完成2至3幅,两度重走长征路,累计水粉写生300幅,此次精选110幅展出。享誉全国的连环画《地球的红飘带》中大量地貌、建筑的形象,源头便来自这批写生。岁月流转,山河变迁,写生稿由此兼具艺术与史料双重价值,定格消逝的历史现场。历史题材最难处理的,是史实严谨与艺术情感表达的平衡。他坚持实地寻访、现场写生、文献考证并行,细致记录建筑形制与山川地貌,又不简单复刻。常见创作模式中,写生只是搜集素材的前期环节,而沈尧伊笔下,写生与创作并无绝对界限。他常把完整构思带到写生现场,主动取舍构图、捕捉光线,写生既为大型创作提供素材,本身又是独立作品,素材与成品合二为一。
长征自带悲壮崇高的精神底色,他以浑厚苍茫的笔触、刚劲雄健的画面语言表现革命者的坚韧意志,却未将叙事窄化为苦难与悲壮。画面常涌动阳光意象,明媚光线铺洒在曾经浴血的土地,雄浑厚重中包裹诗意温情,悲壮与希望相互交融。宏大史诗之外,他不曾忽略历史里普通个体的分量。此次“乡亲”板块展出的16幅近年新作,灵感源自长征路上积累的速写底稿。亲历红军过境的沿途百姓、船工、向导,如今大多已故去,这批留存下来的速写,成为记录他们精神面貌的最佳载体。他以追忆重塑普通人物,描摹军民鱼水情深,让苦难辉煌的长征亦不乏烟火气与温情。
90载岁月荏苒,硝烟早已远去,长征精神历久弥新。沈尧伊以手中画笔把二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转化为可感可触的图像记忆,留下的不仅是美术作品,更是一部图像化的长征档案。回望他的艺术人生,我们看到一位艺术家一生只做一事的坚守,看见艺术扎根大地、扎根历史现场的磅礴力量。他将自己比作衔接历史的“桥墩”,穷尽一生求索历史本真。这批作品启示今天的人们: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长征永远在路上。
(本文摘自北京日报第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