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孙敏  摄影/杨延康

 

藏地天边,神性自然。有信仰的藏民族在恶劣的高原环境下虔心敬畏神灵,感恩自然。藏传佛教根植于藏地,出家僧侣也来源于藏族家庭,他们过着怎样的信仰生活?他们与家庭的关系如何?僧侣之间的关系如何?与寺院、乃至自然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在修行中怎样去坚守自己?

 

在艰辛不易的生活中,藏人们祈求神灵赐予幸福,护佑吉祥,克服生命历程中的苦难。生命在高海拔的地方,灵魂依托于信仰。这生存中不可或缺的依托,让他们懂得珍惜和感恩神宠;神给予了光和温暖,他们把一切都放进自己的祈求中。藏传佛教是藏民族的心灵归宿。

 

 

回家的感觉

 

那是多年前,杨延康、我和青海白玉寺的堪布扎西桑俄,三人一道从藏传佛教后弘期开始的地方,沿着阿底峡尊者的足迹,从阿里到卫藏,去追溯一段重启青藏高原信仰时代的伟大历史。这段历史沉寂已久,我本以为一定会有什么地方对杨延康来说是陌生的,结果却发现他已经走遍了藏区的每一个角落,不论在哪里,藏地都让他有回家的感觉。

 

“我到一个寺院,见一个喇嘛长得胖胖的很可爱,我会跟他打招呼:我晚上走不了了,可不可以住你的僧房?他会说来吧,没关系的。到第二天早晨,他要去念经了,临走前会把钥匙交给我,告诉我酥油在哪里,糌粑在哪里。他对于我是谁、从哪里来、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这样相信我。我吃完糌粑后到经堂听他们诵经,在寺院里住一天半天是很随意的。他们是那样的真诚友好,目光是那样的平和善良,没有都市人的虚伪和猜忌,也不会算计你。跟这些人在一起,拍他们的同时也能反观我自己。几年过去,你在不知不觉中会有改变,变得平和,变得不再计较。”

 

 

藏地佛教与其说是宗教,不如说是一种生命哲学,也可以说是一种生活态度。藏地经历已经超出了这位摄影师的职业范畴,让他觉得生命因此而变得有意义。这就是为什么看延康的藏地影像,总能感受到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之间的联系,尽管他没出现在画面里。

 

芸芸苍生

 

从年少的僧人到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老尼,延康的影像里大多是普普通通的僧侣。不像来自汉地的那些满世界追逐活佛大师的人们,延康并不热衷于金顶大庙,他的目的不是去图说佛教仪轨,图解哪个大活佛如何教法。因为在这片有灵性的土地上,除了金碧辉煌的佛殿和学富五车的佛学大师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努力探索着生命真谛的出家众,以及千千万万生存于斯的芸芸苍生。

 

佛教基本上是非神论的,不相信有一个全能的神灵在主宰一切。因而藏传佛教尊崇佛、法、僧,即尊崇僧众,把僧众看作与佛法和佛陀一样重要。延康拍摄普通僧侣的日常生活,拍摄普通民众的精神世界,以及构成藏地日常生活的芸芸众生的每一天。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摄影人,我选择拍摄普通僧人与他们家人的日常生活,来探求佛陀的信仰与藏地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关系。佛教不是几句话可以定义清楚的,尤其是由图片来解读佛教的时候,需要许多的生活细节来表达它给藏地带来的影响。”

 

 

延康拍过许多修行者,其中一幅拍的是父母给闭关的儿子送饭。这位修行者闭关的时间是三年零三天,每天中午家里人去送饭,敲敲窗子,他打开窗子跟爸爸妈妈说说话。延康去的时候,儿子正好把做好的酥油花拿出来给父母看。在佛教的传统里,佛学的学习是要通过修行内化为学佛者生命的一部分。修行的目的是了解心的本性,修习菩提心和慈悲心,消弭自他分别,发展出爱一切众生的平等心。这些修行者让杨延康敬佩。孩子们十多岁的时候就被爷爷奶奶送进寺院,跟着老师读了很多的经书,经过很多的考试,他们中的一些人成就了很高的学问,成为家庭的荣耀。

 

佛教是外来的宗教,一千多年来,为什么是佛教而不是其他的宗教在雪域高原留存下来是有它的道理的。延康说:“我希望通过影像来表达佛教的信仰为什么在这里传承延续。”

 

 

在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地方生存并不容易,气候恶劣生态脆弱,得小心翼翼维护着环境链里每一个生命体的平衡,人才能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到过藏地的人都会说一句话“扎西德勒”,但这句话的直译意思,许多人都不知道,那就是“山和水都吉祥”,有了山和水的平安才有人的吉祥。佛教生命平等的观念正是契合了高原严酷的生存环境,在大自然里人并不比其他生命更高一等。

 

因而,这里的人们尊重自然、尊重生命,他们会容忍蚊子在身上吸饱血而不拍死它们;可以与破坏草场的鼠兔为邻而不毒杀它们,因为它们也有自己的兄弟姐妹朋友爱人。夏天的时候僧侣们会在寺院里学习,减少外出,称作“坐夏”,是怕踩死了虫子;如果不注意而踩了它们,他们会念经来超度。我见过一些金砂出露的地方,人们只是节制地取一些回去给佛像装藏,并不会圈起地来开发冶炼,更反对开发商介入。

 

 

延康说:“正是这些细微之处反映了人们对生命的尊重。你不到这个地方来行走,不是经年累月地一步一步深入每一个地方,深入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你体会不到信仰的伟大,体会不到人们对佛教的依赖。他有十块钱会捐给寺院九块,而自己的生活很简单,他们心甘情愿。”太多的人套用汉地的概念来理解藏地的佛教,似乎是看破红尘的人才会入得空门。而藏地的佛教却是参与世间的,是彻底的利他,生命是付出而不是索取。正如宗萨钦哲仁波切所说:“生存的真正目的,在于为自己和他人的利益发掘生命的真实意义。”

 

除了闭关的修行者,延康在藏地最佩服的还有在数千公里的漫漫旅途中磕着等身长头的朝圣者。今年5月,我们一道转过冈仁波齐,在海拔5000多米的转山道上,延康将镜头对准了一位磕长头的妇女。我问她为何选择如此艰难的方式转山?她用我基本能听明白的汉话告诉我,她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亲属和朋友,是为了天地之间所有的生命。这回答中蕴含的信仰的力量让人震撼,也正是这种信仰的力量才让这片辽阔的高原如此不同。

 

我理解了延康的镜头为何总对着他们。延康说:“信仰让他们敬畏自然,感恩生活,这就是我喜爱他们的重要原因。能够有这样的勇气和信念做如此艰难的事情,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到呢?”

 

 

多年来延康与他的喇嘛兄弟们建立了密切的关系,他在很多寺院都有朋友。“他们会想念我,会经常打电话来,问我在哪里,在干什么。有一位喇嘛到深圳,在我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我带他出去玩。第二年我去他们寺院的时候,他记起我的生日,便骑着摩托车下山去,买了两斤羊肉和一个蛋糕回来,约了寺院里的伙伴给我过生日。他们自己是从不过生日的,没买过生日蛋糕,连名字都是活佛给的,但他们却为我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就是这些点点滴滴的事情让我走进他们的心灵,让我慢慢地去理解他们并逐渐改变自己,并不是一两件事情就能让你突然‘顿悟’的。有的寺院我会去很多次,有时只是为了去看望朋友。”

 

他在镜头中留下他的喇嘛兄弟的影像,也希望更多的人在他的影像中感受到这片灵性高原上精神与大地之间的神圣联系。

 

 

杨延康去过的很多地方,前一年见到的人还穿袈裟,第二年再去就还俗结婚了。世俗的诱惑是很大的,在这个物质主义盛行的世界中,经济在发展,精神层面的东西也在逐渐物质化。他说:“出家众也是人,他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这不能苛求,但坚守同样是伟大的。”

 

他记录着这片灵性土地的变与不变,记录了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在这十年里走过的每一天。未来,不论变化的结果如何,这些照片能让后世的人们了解这里的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杨延康始终认为,这是藏地的故事,不是他的故事,他只是用照片解读藏地信仰和传统的一个普通摄影人。每次在藏地见到他,我都会想到漫长旅途中那些虔诚的人们,他像一步一磕头的朝圣者一样劳其身心来完成生命的历练。他与他的拍摄对象一道修持着,放下执著去追求真正的自由,那就是免除了傲慢、贪求、期待与恐惧之后的平静。尽管前面的旅程还很长很长。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2.10月刊

来源:文明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