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上任、5天后即被解职，凯蒂·扎卡里亚的戏剧性经历，又一次将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发言人们”带到了聚光灯之下。

白宫新闻秘书也即“白宫新闻发言人”，有时候也被称为“总统新闻发言人”。他是美国总统行政办公室的一员，但由总统直接任命，并对总统负责。

在特朗普的两个总统任期内，他已先后任命了六位发言人——最长的一位是他第一个总统任期内任命的萨拉·桑德斯，她的任期持续了约两年；最短的一位即扎卡里亚，任期仅持续5天。

在白宫新闻秘书的近百年历史中，这一岗位的平均任期近3年。但到了特朗普任内，其平均任期不足一年。如今，他还在寻找他的第七位发言人。

陷入舆论旋涡的扎卡里亚

今年10月，42岁的扎卡里亚原本以为自己要走上人生巅峰，却未曾想到，她的事业即将遭遇重击。

10月7日，扎卡里亚接到特朗普的电话，邀请她接任8月底卸任的发言人卡罗琳·莱维特。9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任命扎卡里亚出任白宫新闻秘书，她成为白宫第37任新闻发言人。12日，卡扎里亚正式上任。当天，她还和特朗普前往俄亥俄州参加活动。

转折点出现在10月13日。当天，她召开了上任后的首场白宫记者会——这场首秀被多家美媒形容为“糟糕”“惨不忍睹”，也正是这场持续时间仅14分钟的记者会，让她陷入了一场持续的舆论旋涡之中。

在这场记者会上，扎卡里亚首先表达了对就任发言人的荣幸，感谢特朗普对她的信任。之后，她介绍了特朗普政府在就业、收入、能源和钢铁项目方面的成就，并接受了3家媒体的提问。然而，她被指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照稿念，还出现严重口误——在发言中不慎将“我的丈夫”说成了“我的总统”。

她本人后续为当天的表现作出解释，称当日早8点才拿到完整资料，准备时间不足两小时；同时，她称特朗普喜欢亲自接受采访，她原本就准备压缩记者会的时间。不过她也承认，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只进行自我介绍，不立即接受记者提问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3日，美国华盛顿，美国新任白宫新闻秘书凯蒂·扎卡里亚举行首次记者会。图/IC photo

一场糟糕的首秀或许还有弥补的可能，真正让扎卡里亚丢工作的，是关于她“律师”身份的争议。这场记者会后，关于她长期以“律师”身份示人，却从未通过律师资格考试的质疑迅速升温。

虽然白宫新闻发言人不需要有法律相关的资格，但她过去的公共身份一直建立在自己是一名律师的基础上，因此引发了大量争议。

10月13日的记者会结束后，有记者求证扎卡里亚在哪个州通过了律师执业资格考试，扎卡里亚的回复为“我去中国的时候”。后续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她表示当时因为噪音大，未听清记者问题，误以为对方在询问她毕业后的去向。

10月14日，加州律师协会向媒体确认，没有她获得加州执业许可的记录。次日，扎卡里亚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承认，2011年她报名参加加州律师资格考试后并未通过，不具有执业资格。

但她辩解说，自己一直称自己为“律师”（lawyer），而非“执业律师”(attorney)。这一说法也遭到了质疑，在她的社交媒体中，她至少分享过15条把自己明确称为执业律师的内容；在她参加过的节目中，主持人在介绍她时使用的也是执业律师一词，而她并未纠正。

“律师”和“执业律师”在英文语境中略有不同。严格来说，前者可以被泛化为法律专业人士，而后者则特指在美国已经取得某个司法辖区执业资格的律师。特朗普在宣布任命扎卡里亚为白宫新闻发言人时，用的就是“attorney”一词。

持续的争议之下，扎卡里亚被火速撤职。10月16日12点多，扎卡里亚正在白宫西翼的办公室内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她称“目前没有任何人事变动”。然而，就在采访中，特朗普的高级顾问杰森·米勒敲门，告知她副总统万斯“想和我们简单聊一下”。扎卡里亚随即离开，再未回到办公室。

几分钟后，特朗普对记者表示，他已建议扎卡里亚“重新考虑”这份工作，并称“也许这不适合她”。白宫通讯总监史蒂文·张随后表示，扎卡里亚将“转任一个新角色，具体将在日后宣布”。

据多家美媒披露，扎卡里亚被撤的原因推测集中在几个方面。首先，尽管特朗普在13日的记者会后曾表达对扎卡里亚的支持，称她的表现“非常好”，但白宫官员称实际上他对此并不满意。

其次，扎卡里亚的“律师”身份更让特朗普感觉遭到“意外的打击”。美媒称，特朗普此前似乎并不了解她的真实身份，并且是在没有咨询多位高级幕僚的情况下就擅自决定了任命她。

“空降”的扎卡里亚，没能成为特朗普对外的“利剑”，反而扎了自己一刀。

“忠诚”的MAGA核心成员

扎卡里亚走进白宫的契机，是卡罗琳·莱维特的突然辞职。8月12日，已担任总统新闻秘书一年半的莱维特突然宣布，将辞去这份工作，回归家庭。由此，白宫新闻秘书一职出现空缺。

在美国历任白宫新闻发言人的接替中，职位空窗期长达一个月或以上的情况较为罕见。1931年，胡佛政府期间，该职位空缺约39天；1967年约翰逊政府时期，该职位空缺约31天。除此之外，两任发言人间基本都是无缝衔接。

而特朗普最终选定扎卡里亚，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的“忠诚”。 他在宣布任命扎卡里亚时表示，扎卡里亚拥有“毫无瑕疵的支持记录”，是一名“忠诚而出色的支持者”，同时也是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核心成员。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3日，美国华盛顿，美国总统特朗普（右）在华盛顿白宫准备前往阿拉斯加时向记者讲话，新任白宫新闻秘书凯蒂·扎卡里亚在一旁陪同。图/IC photo

有评论指出，特朗普选人首先看的是“忠诚”，而非其能力。事实上，在莱维特辞职后，扎卡里亚并不在主要候选人之列。而特朗普“一时起意”，想要任用一名忠诚、经常替他辩护的人。扎卡里亚完美符合这一标准。

扎卡里亚1984年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从大学时期开始就积极参与政治活动。她大学就读于加州佩珀代因大学，专业为政治学。2006年秋季，她开始担任校内大学生共和党组织主席，组织学生参与政治活动。

本科毕业后，她入读该校法学院，其间曾在小布什总统执政时期于白宫实习。随后，她于2011年取得法律博士学位（JD），并报名参加了加州律师资格考试——显然，考试未通过。

同年，她与丈夫泰勒·扎卡里亚结婚，并搬至北京工作。她在北京工作了3年，任职于中伦律师事务所的国际业务团队，同时担任世界银行集团旗下国际金融公司的外部法律顾问。她会一点普通话。

返回美国后，从2014年到2020年左右，扎卡里亚主要把精力花费在了生育并照顾4个孩子上。在此之后的几年，她逐渐成为特朗普的公开拥趸，也被称为保守派的名片之一。

自2022年3月起，扎卡里亚开始持续使用特朗普创立的社交媒体平台——“真实社交”（Truth Social）发布和保守派相关的内容。截至今年10月11日，她共发表过2696个帖子，其中原创内容占1534篇，转发占1162篇。

2024年起，她更加频繁地参与保守派政治活动，加入由特朗普盟友、前美国驻德国大使及代理国家情报总监理查德·格雷内尔创办的政治倡议组织“Fix California”。该组织主要在加州开展选民登记、政治筹款等活动，希望增加保守派选民的注册数量。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扎卡里亚还参与了特朗普在摇摆州的竞选活动。

多年的积累让她逐渐获得了共和党的关注。今年2月，扎卡里亚进入美国国土安全部公共事务办公室，担任副助理部长一职，并承担部门发言工作。但这份工作只持续了1个月左右，她因为往返加州与华盛顿的通勤压力而辞职。

今年6月，她再次进入与特朗普直接相关的传播体系，成为特朗普媒体与科技集团及旗下“真实社交”平台的高级传播顾问。此后几个月，她一边参与公司传播工作，一边继续频繁出现在电视节目中，为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和政治议程进行评论。

扎卡里亚后来介绍，自己在这一时期会持续关注特朗普本人在“真实社交”上发布的内容，以了解他当天最关心的议题，再围绕这些议题准备自己的电视评论。她没有主动向白宫游说新闻秘书职位，而是希望特朗普能够通过电视看到自己的表现。她后来将这一过程形容为一次“试镜”。

这一举动确有成效，据《华盛顿邮报》报道，特朗普曾在看到她上电视后，直接给她发短信表示祝贺。然而，短短5天就被撤职，扎卡里亚成为白宫历史上在任时间最短的新闻秘书。

“不需要发言人的总统”

白宫新闻秘书一职由美国前总统胡佛于1929年设立，它属于总统行政办公室体系，主要职责是代表总统和白宫向媒体提供信息、主持记者会、回答记者问题并领导白宫新闻办公室。

白宫新闻办公室是总统行政办公室最具公众可见度的部门之一，通常人数在30人左右，办公空间横跨白宫西翼和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大楼。

白宫新闻秘书这一职位具有很大的灵活性，任免不需要国会确认，总统可自行任命；它也没有固定任期，总统更换发言人或发言人自行辞职，都可以随时交接。

迄今为止的近百年时间内，历任白宫新闻秘书的平均任期接近3年。尤其是在20世纪的大多数时候，白宫新闻秘书的任期都长达数年。到了特朗普任内，他在不到6年的任期内，已更换了六位新闻秘书，超过了大多数总统在完整两个任期内换人的次数。

不仅如此，在特朗普担任总统期间，新闻发言人的职能也逐渐发生变化，他本人逐渐绕过新闻发言人这一更官方、更正式的渠道，直接面对记者的采访，外界称他为“不需要发言人的总统”。

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他一共任命了四位发言人。第一位新闻发言人是肖恩·斯派塞，他在上任第二天的首场记者会上，便以强硬、直白的语气，开启了与媒体的公开对立。当时，他声称特朗普就职典礼拥有“有史以来最多”的现场观众及全球观众，但多家媒体的事实核查显示，这一说法并不准确。

外界认为，该事件几乎从一开始就确立了特朗普白宫与传统媒体之间的对抗关系。182天后，他由于不满白宫通讯主任的任命而辞职。

斯派塞的接任者是萨拉·桑德斯，她的任期持续了两年。桑德斯属于内部提拔，从副发言人提升为发言人。她以极度的忠诚和冷静的强硬著称，在她任内，白宫记者会的数量每年呈断崖式下跌，从2017年的93场，下降为2018年的63场。在2018年年内，其主持的记者会也由1月的11场最终跌至9月只召开1场。

接任桑德斯的是斯蒂芬妮·格里沙姆，她于2019年7月上任，9个月后即卸任。更是在9个月的任期内一场记者会都没召开。这段时期，特朗普本人频繁亲自与记者交流，传统意义上的“每日记者会”已经逐渐消失。

到2020年4月，凯莉·麦克纳尼从特朗普的2020竞选团队中脱颖而出，接替格里沙姆。在疫情的影响下，新闻发言人重新开始召开记者会，以应对大量的发布信息的需求，不过，每月召开的会议数量仍维持在个位数。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3日，美国华盛顿，美国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出席记者会。她也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白宫新闻秘书。图/IC photo

2025年1月重返白宫后，特朗普选择了一名新的发言人——时年28岁的卡罗琳·莱维特，她也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也是从特朗普2024竞选团队晋升至白宫新闻发言人，且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就曾担任助理新闻秘书和演讲撰稿人。

莱维特被称为特朗普的“最强嘴替”，善于从记者手中夺过话语权，总是激烈地捍卫特朗普的政策。在她任内，白宫的新闻发布机制也产生了新的重大变化。

2025年1月，莱维特宣布播客主持人、社交媒体内容创作者等新媒体从业者可以申请进入白宫采访，并增设了新媒体席位。2月，特朗普还从白宫记者协会手中接管了记者的准入决定权，宣布白宫将自己决定哪些媒体可以进入总统采访候选池。

这些举措引发强烈争议，白宫和媒体之间的关系也愈发紧张。由于美联社记者拒绝按照白宫要求使用“美国湾”称呼墨西哥湾，莱维特禁止美联社记者进入椭圆形办公室和总统专机“空军一号”。今年8月，莱维特进一步将美联社逐出了白宫记者团。美联社随后展开反击，以侵犯第一修正案言论自由为由，起诉了白宫幕僚长、副幕僚长和莱维特三人。

9月18日，特朗普直接在“真实社交”上宣布，禁止CNN、MS NOW和Politico等媒体进入白宫，理由是这些媒体“持续报道假新闻”。

此后，美国联邦地区法官蒂莫西·凯利分别于9月24日、10月14日发布限制令，阻止特朗普的禁令实施。美国司法部则对此提出诉讼。不过，在诉讼进行期间，这几家媒体的记者可以保留进入白宫的权限及采访证。

离任后的发言人们

自1929年设立以来，白宫已有37位发言人。他们在离任后有的转向了媒体评论，有的走进了企业，少部分进入政坛参加选举，还有人开始著书立说。

对于特朗普的六任发言人，他们卸任后与特朗普关系好坏几乎都取决于其对共和党以及特朗普本人的支持程度。有的人在离职后与特朗普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并借此走向了政坛；有的人则与特朗普彻底分道扬镳，成为他的公开批评者。

特朗普首任发言人斯派塞离任后，立即出版了回忆录《简报：政治、媒体和总统》，回顾其短暂的白宫任期。之后，他转向媒体，成为多家保守派媒体平台的政治评论员与媒体主持人。

转型最彻底的当数萨拉·桑德斯。2019年7月离任后，她利用在白宫积累的全国知名度走向政坛，并于2022年成功当选为阿肯色州州长——她也是该州首位女性州长。其间，特朗普曾极力为她背书。

格里沙姆则与特朗普彻底翻脸，甚至在2024年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登台支持特朗普当时的竞争对手卡玛拉·哈里斯，公开批评特朗普。她还曾爆料，特朗普曾嘲笑自己的支持者为“地下室居民”，引发舆论争议。

麦克纳尼仍在保守派媒体福克斯新闻工作，但她与特朗普的关系也非常微妙。2023年，特朗普认为她引用的共和党初选民调数据弱化了自己的领先优势，于是在“真实社交”平台上攻击她，称她为“软弱的凯莉·麦克纳尼”。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7日，美国华盛顿，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中）在新闻简报室与工作人员合影。莱维特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白宫新闻秘书，任职19个月后离职。图/IC photo

莱维特8月离任后，迅速获得了新的机会。一方面，她加入了特朗普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让美国再次伟大”委员会，担任外部高级顾问；另一方面，福克斯新闻宣布她将于今年11月1日起以时事评论员的身份加入，提供政治分析。据报道，福克斯甚至同意她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家中搭建专属演播室。

而因丑闻被解职的扎卡里亚，还在等待她的命运。10月16日，她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发布了和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合照，称“与家人一同造访椭圆形办公室，是一段难忘的荣幸”。

新闻秘书一职空缺，短期内对特朗普或许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他一直保持着高频率的简短即兴记者问答。据统计，在第二任期的最初100天，他共与记者发生129次问答或交流；相比之下，拜登最初上任的100天仅有87次这类交流。莱维特和扎卡利亚都表示，特朗普自己就是“最好的发言人”。

但白宫新闻发言人一职还需有人接替。根据多家美媒透露，现任白宫首席副新闻秘书安娜·凯利是最有可能接任扎卡里亚之人。她曾担任过特朗普2024年总统竞选发言人，此后在白宫新闻办公室工作，熟悉内部流程。

除此之外，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保守派评论员斯科特·詹宁斯也被视为候选人之一，他长期在媒体上为特朗普的政策辩护。现任白宫通讯主任史蒂文·张、前福克斯商业频道主持人玛丽亚·巴蒂罗莫等人也被提及。

不过，一向喜欢“出人意料”的特朗普到底会选择谁接任，还是未知数。

新京报记者 谢莲 实习生 蒋心洁

编辑 胡杰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