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任慧 摄影/王文澜
如今,走在通布图街区,踩着松软黄沙,人们会非常明显地感觉到,随着撒哈拉沙漠的不断扩展,以及尼日尔河道的移动,通布图古城早已失去昔日特有的专宠,成为荒凉沙漠腹地的一座小城。
尼 日 尔 河 的 温 暖 怀 抱
发源于西非几内亚富塔贾隆高原的尼日尔河,是非洲第三大河流。她自西向东北奔腾大约2000公里后,折向东南从而形成一个大弧形的河道,很像中国黄河的河套平原,俗称内三角洲。通布图(Tombouctou)就坐落在这个距离尼日尔河北岸不远的地方。七个世纪之前,这里是享受着尼日尔河最温暖怀抱的区域:水量充足、土地肥沃、青草丛生、牛群漫步,只不过那时她的名字是廷巴克图(Timbuktu)……
廷巴克图的创建者是非洲著名的游牧民族图阿雷格,他们最早生活在撒哈拉沙漠一带,那里干燥的环境迫使他们始终处于寻找水源的征途之中。传说某年旱季到来时,图阿雷格人恰好来到廷巴克图的一口水井旁。这里水源充足,于是他们欣喜地以水井为中心安营扎寨,并决定今后就来这里度过艰苦的旱季。雨季来临时,图阿雷格人就把多余的物品交给当地一名叫布克图的老妇人看管,以便轻松返回北方;旱季时,再返回廷巴克图。

因为阿拉伯语中代表土地的字母的发音是“ting”,图阿雷格人每逢旱季南下时就以“ting-布克图”表示“我们要去布克图那个地方”,后来建立的城镇延续了这个名称,并演化为“廷巴克图”。至今,图阿雷格人的这口水井依然保留在那里,供游人观赏,也成为这座城市历史兴衰的历史见证。
廷巴克图先后经历了加纳帝国(公元11〜14世纪)、马里帝国(公元14〜15世纪初)和桑海帝国(公元15〜16世纪末)三大帝国时代,一度成为世界上、尤其是黑非洲地区的商贸往来和文明交汇中心。这些辉煌的背后离不开两种物品:白盐和黄金。
左 手 白 盐,右 手 黄 金
廷巴克图位于撒哈拉沙漠南缘,一直向北是通往欧洲的地中海地区,向南跨过尼日尔河则是广大的非洲地区。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其占据了陆路和水路两个交通要道,13世纪已经成为尼日尔河中游最为繁华的城市,于是马里帝国将其发展重心迁移至此,进一步推动了廷巴克图经济文化的飞跃。
因为西非诸国满布金矿,尼日尔河谷生产粮食,北非人民擅长制盐工艺,于是从北方来的驼队每天都浩浩荡荡地向南穿过撒哈拉沙漠将盐板贩运到这里,以此交换棉布、粮食,甚至是黄金和奴隶;同时又有船队将食盐等日用品沿着尼日尔河向没有食盐储备的上游或者下游输送,繁荣的商贸往来使廷巴克图获得了“梦幻商都”的美誉。

16世纪的鼎盛时期,其万商云集的程度甚至超过伦敦和巴黎这些当时世界新兴的经济发达中心,享有“尼日尔河畔的明珠”、“撒哈拉以南的利物浦”等盛名。其中,价比黄金的盐品交易通道形成“盐路”,其辉煌程度堪比“丝绸之路”。
震 惊 世 界 的 朝 圣 之 旅
中世纪时,伴随着阿拉伯商队的探访,伊斯兰文化进入非洲腹地,逐渐对土著民族的日常生活产生影响。至少在12世纪时,穆斯林的建筑就出现在西非的城市中,其中真正推动穆斯林文化、和廷巴克图这座城市紧密相连的却是马里帝国的第四位君主:曼萨·穆萨。
据史书记载,穆萨在位期间,马里帝国的黄金产量在全世界黄金产量中占据一半的比例:巨大财富使穆萨期待能够走出非洲,让“马里”名扬世界。公元1324年,穆萨在数万随从人员的陪同下,驱赶100峰骆驼、携带十几吨黄金,浩浩荡荡地前往麦加,开启了一次著名的朝圣之旅。沿途铺排奢靡,大肆挥霍。一掷千金的豪举不但导致整个欧洲持续二十年的黄金贬值,而且使“用黄金铸成的城市廷巴克图”成为人们心目中的神话。
大批商人、学者跟随穆萨的脚步前往廷巴克图,并带去经济和文化领域发展的最新成果,推动廷巴克图一跃成为与罗马、雅典齐名的世界经济文化中心。穆萨更进一步将伊斯兰教定为官方信仰,与埃及、突尼斯等国建立外交关系,又邀请来自这些国家的专家学者传经布道,同时向伊斯兰世界派遣使节。

此外,穆萨还广建清真寺。其中最著名的吉恩加里贝尔清真寺(又称“通布图大清真寺”、“穆萨清真寺”或“康康清真寺”)就是在这一时期兴建的。当时跟随穆萨来到廷巴克图的伊斯兰建筑师阿布·杜德吉历时五年,亲自设计并监督建设了这座旷世名寺。后来又几经重修扩建,成为一组庄重肃穆、宏伟壮观的伊斯兰建筑群:三座内院和两座宣礼塔,其中一座宣礼塔是全市最高建筑,平头光塔的造型甚至在市外也能看到。令人赞叹的是如此规模的寺院主体竟然仅仅是由泥土建造而成。
设计师借鉴当地人的经验,在外墙上插入许多突出的木桩。一旦泥土被雨水冲刷,维修者只需攀上这些木桩,补刷泥浆就能修复如初。如此简单务实的设计,使得这座泥巴建筑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基本保留着当年的风貌,为世人呈现出精湛的伊斯兰建筑艺术。
同时,很多清真寺承担着学术研究和交流的重任,举世闻名的桑科尔大学同时就是一座清真寺。由于是一位妇人出资兴建,所以并不禁止妇女进入,如此专业的研究加上开放的心态,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思想家、学者和圣徒慕名而来,巅峰时期曾出现几千名学生同时在这里学习研究《古兰经》、文学、历史、天文、地理、数学、法律等学科的场面;欧洲和中东地区中世纪时期大量的珍贵史料也得以保存于此。直到现代,通布图还有几十座家族图书馆,其中最早的手抄本可追溯至10世纪,真可谓浩如烟海、弥足珍贵。此后直到16世纪衰败之前,廷巴克图逐渐与开罗、巴格达、大马士革齐名,成为伊斯兰世界举足轻重的精神与学术中心。
异 族 探 访 者 的 悲 剧
享有“尼日尔河之岸”美称的廷巴克图,“作为往来于撒哈拉沙漠的商队的起点和终点,作为伊斯兰教的学术中心,享有了几世纪长的神话般的声誉”(《马里》,恩诺·博伊歇尔特〈德〉)。但因为对穆斯林文化的坚定与坚持,廷巴克图长期不允许非穆斯林进入。英语俗语表达中“at Timbuktu”的意思是“遥远的地方”,可见廷巴克图在西方人印象中留下的神秘印象,然而却由此更加激发了他们的探险热情。
航海技术的发展,为觊觎廷巴克图已久的西方人揭开它的神秘面纱提供了便利条件。1796年,正在经历工业革命的英国派遣探险家蒙哥·帕克开始了尼日尔河之旅,标志着以英国为首的西方各国对非洲系统、科学、大规模的内陆探险正式开始。帕克从地处西非的塞内加尔河岸登陆,计划打开通往尼日尔河之路,进而顺流而下到达廷巴克图,这一计划因为前期准备不充分而中途夭折。十年之后,重装上阵的帕克终于见到了尼日尔河,但在和当地土著弓箭火药的敌对之中败下阵来,黯然逝去。

不甘受挫的英国人在1822年重启廷巴克图探险之路,在德纳姆、克拉珀顿、奥德尼这些前赴后继的名字后,莱恩遍体鳞伤地进入了这个幻想圣地,却没能活着离开,只因为他信仰的是耶稣而非穆罕默德。此后,一个聪明的法国人加利耶借着时刻捧在手中的《古兰经》避开了穆斯林在宗教方面的排斥,并将沿路见闻记录在经书中,虽然离开时候也是遍体疮痍,却终于将廷巴克图的神秘面纱揭开。
而此时,距离廷巴克图的全盛时代早已过去了三百多年:“我环顾四周,发现眼前的廷巴克图跟我想象中的大不一样。乍看上去,这座城市一点也不特别,只不过是一群外表丑陋、用泥土砌成的房屋。放眼四周,景色单调,尽是灰黄色的流沙平原。淡红色的天空一直伸到远处的天边。万物萧疏、寂静无声,连鸟儿的叫声都听不见。看不到绿色。”
世 界 文 化 遗 产 的 未 来
16世纪晚期,摩洛哥派遣四千人的军队,摧毁了桑海帝国。同时,伴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葡萄牙率先建立了与西非海岸的贸易往来。交通方式的多样化、战乱、殖民,加之自然环境的不断恶化,导致穿越撒哈拉这条古老的盐路盛世难再,廷巴克图的黄金时代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虽然如此,强大的穆斯林信仰还是使得廷巴克图的城市布局和历史传统得以基本保留下来,尤其是以吉恩加里贝尔、桑科雷和西迪·叶海亚为首的三座清真寺,以及对于马里人民身份认同及保护人类的共同遗产具有重要意义的十六处圣徒陵墓。1988年,通布图古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2012年6月30日,“伊斯兰捍卫者”宗教组织人为破坏数座陵墓,通布图又被紧急列为濒危世界文化遗产。

如今,走在通布图街区,踩着松软黄沙,人们会非常明显地感觉到,随着撒哈拉沙漠的不断扩展,以及尼日尔河道的移动,这座古城早已失去昔日特有的专宠,成为荒凉沙漠腹地的一座小城。五公里长的城墙环绕在城市五个城区,常住人口不足万人。除去少有的几条柏油马路外,古老的王宫、宏伟的清真寺、黄土的房屋、围着围巾的男人……阿拉伯文化的浸润随处可见。
太阳初升的清晨,信徒们走在前往清真寺的途中,脸上洋溢的纯真笑容。那种带着信仰的幸福与快乐,足够感染行人停下脚步,为这里曾经的辉煌赞叹,也为这里的明天祈祷。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2.10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