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错了作者的《西行漫画》
1938年2月,埃德加·斯诺的英文著作《红星照耀中国》以《西行漫记》为中译本书名,在当时已成“孤岛”的上海出版。人们可以从一名外国记者的文字里,读到那场二万五千里长征。


同年10月,“孤岛”上海又悄然问世了一本《西行漫画》,同样以“西行”为名,用24幅漫画速写,记录下飞夺泸定桥、翻越夹金山、行军过草地等红军长征途中的场景。

漫画《泸定桥》

漫画《翻夹金山》
这些画稿是拍成照片,由参加过长征的刘少文同志悄悄带到上海,交给“风雨书屋”的负责人——阿英。阿英(1900—1977),原名钱德富,笔名钱杏邨,安徽芜湖人。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0年参与发起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任常委。

阿英(拍摄于上海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会址纪念馆)
淞沪会战后,日寇占领上海华界。唯有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因“国中之国”特殊地位一时未被占据。阿英在公共租界里开办了一家出版机构——“风雨书屋”,冒险编印宣传抗战的《文献》月刊。

上海“风雨书屋”旧址

《文献》月刊
见到这些速写漫画,阿英极为激动。他深感时局凶险,决意尽快编印出版。叙记中他这样写道:
“在中国漫画中,请问有谁表现过这样伟大的内容,又有谁表现了这样韧性的战斗?刻苦、耐劳,为着民族的解放,愉快的忍受着一切,这是怎样地一种惊天地、动鬼神的意志。非常现实的、乐观的在绘画中,把这种意志表达出来,是从这一束漫画开始……”
“广大的中国人民,为着民族生存,是毫无顾惜的忍受着一切苦难。这正表现了这一束漫画所反映的民族精神的更进一步的发挥。把它印行出来,也正是要向全世界有正义感的人们,提供一项中国抗战必然胜利的历史实证。”
画册以铜版纸、道林纸精印了两千册。题名《西行漫画》,亦经一番斟酌。埃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中译本刚发行不久,题名冠以“西行”,既避免引起敌伪特务的注意,又容易使读者联想到它的内容。

《西行漫画》初版版权页
由于画稿上未留有作者信息,阿英听闻这批速写经萧华同志之手从山东根据地转至上海,且萧华又参加过长征,便推断他为漫画作者。
寻找那位作画人
1939年7月,日寇会同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查抄风雨书屋,《西行漫画》失去再版续印可能。
1941年,阿英从上海辗转苏北新四军抗日根据地。随着与参加过长征的老同志交流深入,他发现画册作者并非萧华。1943年6月25日,阿英在日记里写道:“得悉萧华同志不会画,前在沪,余所刊《西行漫画》,实为中央红军宣传部人所画。”可究竟是哪一位同志,他一直未能查明。
新中国成立后,阿英托同乡好友李克农留心寻访。李克农虽曾找到了画作者,并问及他在长征途中的速写,但当时并未将速写画稿与《西行漫画》关联对应起来。

李克农将军后人向芜湖市档案馆捐赠的上将肩章、领章
1958年,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同志在北京厂甸一个小书摊上偶然觅得一册《西行漫画》,又于北京图书馆查到一本。人民美术出版社社长邵宇深知这是反映长征历程的珍贵图像史料,随即走访阿英和萧华,阿英提议重新出版。同年12月,人民美术出版社重印3000册,并请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副主任的萧华同志作序。囿于作者未能查实,这次出版没有署名。
定名《长征画集》再版
直到1961年,作者身份终于揭晓。那一年,钓鱼台国宾馆邀请一些画家绘制陈列作品,创作结束后外交部副部长黄镇设宴答谢。邵宇向黄镇提起《西行漫画》,并说第一幅画的是林伯渠提着马灯、拄着拐杖在夜间行军,黄镇当即回应自己画过这样的画。后来,邵宇拿着画册登门,证实寻找了二十余年的作者就是黄镇。

翻看那一页页熟悉的速写,黄镇激动不已:“长征两万五千里,我画了整整一路,大概也有四五百张,现在留存下来的就是这24张。”“我画画,是生活的纪实,是感情的表达,从来未曾想过辑集出版。”
1962年,人民美术出版社再次精印这本画集。正式定名《长征画集》。萧华在序言中写道:
“这本《长征画集》原名《西行漫画》。一九五八年再版时,还不知道作者是谁,只能判断他是当年在红军第五军团中做宣传工作的同志。现在,我们高兴地知道了作者是黄镇同志。”
另一位参加过长征的魏传统同志,为每一幅画题诗。阿英同志将这些历史过往写进“《长征画集》纪事”。

萧华为《长征画集》撰写的序

阿英撰写的《长征画集》纪事
画在杂纸上的长征

1937年,黄镇着八路军军装(胸前五角星章为资深红军纪念章)
黄镇,1909年1月生于安徽桐城县东乡黄山村双井边。1925年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1931年,参加宁都起义加入红军,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长征途中物资极度匮乏,完整的画纸也难寻觅。黄镇作画的纸张,多为沿途收集的各色杂纸——有从敌军处缴获的公文纸、有老百姓写春联的大红纸、祭神的黄表纸,大小不一、厚薄不均,随手拾来便充作画纸。墨,是将锅灰刮下来,烟筒里的灰捅下来制成。


黄镇回忆:“在长征艰苦的行程中,许多难忘的场面,动人的事迹,英雄的壮举,我仅仅做了一点勾画,留下点笔迹墨痕。在漫漫途程中,看到什么就画什么,是真实生活的速写……我走一路,画一路,有时画在纸上,有时画在门板上,也有时画在石壁上。”


画稿的保存比创作还要艰难。起初画稿都放在布书包里,雨淋即湿、日晒即干,导致画作折皱模糊、难以保存。黄镇见一起参加宁都起义的战友王幼平身背一只皮包,皮包能防雨水,便请他相赠用来存放画稿。


黄镇的亲密战友吴彪回忆:“长征二万五千里,他画了一路,估计有四五百张。其中许多画,都是我在一旁亲眼看着他画的。”“记得他还给毛主席画过几张。令人十分惋惜的是,由于环境的严酷,留存下来的画,只有后来收入《长征画集》的24幅了。”


藏书归根烟雨墩
阿英一生嗜书如命,平生节衣缩食搜求典籍,搜罗之广、藏书之众,有“坐拥书城”之誉。1977年,他在弥留之际留下遗愿,要把所有藏书捐献家乡。

烟雨墩上纪念阿英的“文心雕龙”雕塑
1987年,阿英的子女将整理好的四千九百余种、一万两千余册藏书带回芜湖,置于镜湖烟雨墩的芜湖市图书馆。馆内设立“阿英藏书陈列室”予以收藏,由陈云同志亲笔题写匾额;黄镇亦在《长征画集》扉页上手书“阿英藏书陈列室”,纪念两人因画结成的友谊。

1987年,黄镇在《长征画集》扉页上手书“阿英藏书陈列室”

陈云为烟雨墩上的阿英藏书陈列室题写匾额
当年在上海“孤岛”冒着危险编印《西行漫画》的文化战士,终以万卷藏书归根的方式,回到镜湖之畔。

镜湖烟雨墩航拍图
▍来源:芜湖档案
▍编辑:朱辰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