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过来人,一千年前揣着跟你一样的心……”近日,AI说唱歌曲《过来人》在社交平台刷屏。杜甫、苏轼、刘邦等十位古人轮番开麦,以普通人的口吻唱出各自人生里的困顿,引发众多网友共鸣。截至发稿前,该作品抖音播放量已超过7500万,视频号播放量超过4500万。


近日,AI说唱歌曲《过来人》在社交平台刷屏。


10月22日下午,LibTV认证作者喆FILM(王琨喆)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他说《过来人》的主题其实落在两句歌词里:一句是“人生不是每句都是punchline(指“爆点”,比喻最精彩、最关键的瞬间)”,另一句是“牌还没发完呢”。这两句话在他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存了好几年,直到这首歌才找到合适的位置。“人生不是每一句都要精彩,有些卡壳的、不押韵的,也是你的歌。”


有人把这首歌称作“心灵鸡汤”,王琨喆并不认同。“鸡汤可能会给你一些答案,我做的其实是相反的。十个人,十种人生,都是不一样的答案。我只是让他们说‘这些我也经历过’。大家一样,都是在生活里赶路的人。”


这种“有同路人”的感觉,也在评论区里延续开来。有人讲自己的委屈,有人回复陌生人的倾诉,评论区慢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树洞。王琨喆说:“一首歌很难真的解决谁的问题,但我能做的就是让大家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有个地方放一放。我很幸运能做到的是,让听这首歌、在评论区留言的很多人知道,有很多人懂你,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困难的时候,可能最需要的是被理解,而不是答案。”


《过来人》MV截图。


杜甫第一个开口,是因为他最接地气


王琨喆透露,《过来人》的成本大概是几千块,集中的制作时间花了三四天,“确实是一个很粗略的数据,我没有细算,而且可能也不太容易算清楚。”


制作主要在LibTV的画布里完成。十位古人同台,最难的是角色一致性和对口型。他通过资产管理固定角色和参考图,让镜头引用同一套素材,局部不满意再用片段重拍修改,最后回到本地剪辑成片。一个人、一台电脑,就把这支MV做了出来。


王琨喆在创作中。


创作过程中,AI替他干了大量试错的工作,歌词里很多编排和押韵是经过AI处理的。“它帮我试了大量的句子和组合,但底子是我打的。相当于AI自己在进行很多freestyle,但写什么、怎么排、最后留哪句是我定的。不是全靠AI、一点不费力,也并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过来人》的结构,王琨喆一开始就定好了:三段主歌分别给杜甫、苏轼、刘邦,代表三种不同的人生境遇;后面是群像,每人一两句,节奏加快,把情绪推向大合唱,相当于一个排比句的段落。


“杜甫第一个开口,是因为他最接地气,他的困境相对最具体——搬家、租房,人到中年还在为一个家奔波。他一开口就能把人拉进来。”至于为什么选择搬家这一困境,王琨喆说:“‘安得广厦千万间’这句诗大家耳熟能详,而且这本身就是他的心愿,落到今天就是想有个家。这个共鸣最直接。”之后是苏轼,代表人生的起落与漂泊,包括丧失亲人;再是刘邦,起步晚但不服输。三个人物层层递进。


王琨喆讲述《过来人》的结构安排。


有网友提问,十位古人里为什么还有孙悟空?他是神话人物,并不是实际存在的历史人物。王琨喆说,这是一个很感性的决定:十位都是此前在他的“说唱对战”系列作品里出现过的角色,想有一个延续性。孙悟空虽然是神话人物,但他身上的东西很贴近今天的人。就像孙悟空唱的那句词:“我被压了五百年,后来头上还箍着个圈,你的圈叫房贷,叫KPI,叫别人的眼。”


王琨喆解答《过来人》里有孙悟空的原因。


如何让古人大胆“开麦”而不失真,王琨喆的答案是两个字:尊重。“我让古人说今天的话,确实是为了让他有亲近感、亲和感,但关键就在于尊重。不是为了拿这些名人开涮,不会让他讲不符合他身份的话,不会去丑化或者不尊重他的经历。”他自认不太精通历史,也不可能彻底了解所有人物,所以每做一期都要去核对史实,再去做适当的表达。“亲近感不等于轻浮。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再把它讲得让大家能听得进去,我觉得也不矛盾。”


他想让观众看到的,不光是课本里或者神坛上的名字,“而是一个个真正活过、苦过,也跟大家一样扛过来了的人”。“在《过来人》里,就是让他们转过身,对今天的我们说:你现在经历的,1000年前我也经历过。我懂,我陪你。”


评论区成了树洞,赶路的人在这里互相安慰


王琨喆从十几岁就喜欢写说唱、做伴奏。他不识五线谱,靠着软件自己摸索。高考那年,他分数不高,上了一所普通的学校。“当时觉得有点打击,有点迷茫。”那个时候他写了一首粗糙的说唱demo,最后一句话是“背上沉重的书包去做回你自己”。“我当时觉得,高考考得没有那么好,但还是得好好去上大学,就还是背上书包去从头再来,继续做我自己。”多年后再看,那句写给自己打气的话,反倒成了《过来人》的底子。歌里没有站在高处教人怎么活,只是承认谁都有过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然后继续往前。


歌里写的人生不易,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写他自己。“做影像的这些年,熬夜改片是常态,被拖款赖账也经历过,花了很多心思的作品反响却一般,不被认可的时候也有。还有很多看不到头、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的时候。”但他不想只写不容易。“虽然不容易,但我们还在走,而且不是一个人在走。歌词里的‘你不是一个人’,就是这个意思。”


歌曲发布之后,评论区慢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树洞。“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无奈、自己的委屈。”让王琨喆更感动的是,评论区里有很多互相帮助、互相安慰的留言。“我发现真的有好多朋友很有同理心。出现这么多又善良又有爱的人,很感动。”


《过来人》的评论区。


“我可能做的就是像评论区的树洞一样,把这个树洞打开,让大家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有个地方放一放。”他也很清楚一首歌的限度:“一首歌很难解决谁的问题。我很幸运能做到的是,让听这首歌、在评论区留言的很多人知道,有很多人懂你,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困难的时候,可能最需要的是被理解,而不是答案。”


打动人的唯一途径,是真心


做“古人开麦”系列视频的前几期时,王琨喆以为主要受众是年轻人,是喜欢说唱、喜欢历史的那批观众。到《过来人》,他一开始也担心会失败,怕观众会期待更炸、更燃的东西。“我怕突然发一个抒情歌,大家不买账。然后我看到数据噌噌地涨,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数据复盘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核心观众是31到40岁的中年人,“也就是正在扛生活的人们,有一点意外,但是也在情理之中”。这让他更确信一点:情感和共鸣是不分年龄的。后来,《过来人》的受众年龄向上和向下拓宽,男女比例和地域分布也变得更加平均。这让他更确信一点:情感和共鸣是不分年龄的。


王琨喆认为,情感和共鸣是不分年龄的。


《过来人》火了之后,出现了大量模仿视频,包括一些地方文旅账号也在用类似的形式做本地宣传。王琨喆觉得挺高兴:“一个作品能够被这么多人愿意去再创作,说明它真的得到了大家的共鸣。地方文旅用这种形式去讲本地的文化,是好事,能让传统文化以大家愿意看的方式被看见。”


但他认为真正打动人的一定是内容。“每一个地方的文旅都有它的特色,你这个地方这段历史里,和今天的人相通的情感,我觉得那才是地方文旅的核心。把自己的故事和真心放进去,做出来就是你的,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形式模仿。”


王琨喆建议创作者把自己的故事和真心放进去。


他已经在LibTV官网公开了这部作品的创作画布,大家都可以打开学习,也支持直接复制项目,自己修改、编辑。“开源才会带来发展。我的一小步,如果大家觉得有用,是个好事。公开提示词,也是让更多人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让有兴趣的人能上手试。”


他说,形式被模仿是必然的。“哪怕我不公开提示词,截个图放到AI工具里,它也能给你反推提示词。那就不如把它开放,让更多人一起把这件事做起来,好作品才会越来越多。真正打动人的不是那张提示词里的话,而是作品里的真心。”


《过来人》的创作画布。


年轻的观众更有网感,看的东西也多。“你是不是真的懂他,或者在迎合他,很多朋友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我做的时候其实没有去想怎么去讨好观众,我真的是想先把一个真实的东西讲好。如果我是冲着怎么让你哭、怎么去催泪去算去写,这个东西可能是很刻意的,观众是会看得出来的。”他说,如果把观众当作要取悦的对象,“那可能从一开始就失败了”。“所以一个作品,你自己觉得有趣,自己能感动自己,拿出来才有可能去打动别人。”


王琨喆说,如果把观众当作要取悦的对象,“那可能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王琨喆说,“古人开麦”系列大概率会继续做下去。备选人物包括陶渊明、辛弃疾、白居易、陆游等,目前他倾向陶渊明。“很多人觉得他是采菊东篱下的自在。如果让他讲,不是说‘你别努力了’,而是‘你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不必拿一张别人给你的卷子来判自己的分数。”


采访尾声,王琨喆说起“过来人”这三个字。他说自己一开始也担心,年轻人听到这个词会不会反感,觉得又要被讲道理了。后来他想明白了:这些古人确实走完了他们的一生,撑得起这三个字;而只要歌里的话是真诚的,这三个字反而会变得自然。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那个“过来”的人,也不想复刻下一个《过来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谁也没有资格替谁下结论。他只是把树洞打开,然后对每一个还在赶路的人说一句:我懂,我陪你。


毕竟牌还没发完,路也还长。


新京报记者 徐美琳

编辑 徐美琳

视频制作 徐美琳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