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县是全国钢模版图上绕不开的坐标。


切割成型的板材与挤压弯曲的型材,经熔火点焊加热,再冷却,牢固结合,变为一套套成品钢模。40年来,文水钢模在无数次的“点焊”之间成型、生长。


“2025年,文水县钢模企业及上下游配套企业160余户(其中规上企业42户),年产量突破40万吨,年产值23亿元。”文水县钢结构协会筹备组组长赵志昌介绍,这里是全国重要的钢模产业聚集地、全省领先的钢箱梁生产基地。


2024年,文水钢模产业被列为吕梁市市级重点专业镇。今年2月,该县出台《文水县促进钢结构钢模板专业镇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一系列顶层设计、专班机制、扶持方案相继落地,聚力推动该产业提质升级、高质量发展。


与此同时,行业内卷、管理短板、技术瓶颈等产业长期积累的结构性矛盾与隐忧也伴生在点焊之间的缝隙里。

这个支撑国家重大基建的山西县域特色产业集群,正站在周期交替的关键路口。


近日,记者对文水钢模产业进行了深度调研采访。


从产业原点到产业集群


文水钢模的产业文脉,可追溯至千年前。晋祠“铁人”、大同善化寺“镇河铁牛”铭文上,清晰刻着“太原府文水县”“文水金火匠人”的字样。


其产业起点都指向——文水工程机械厂。


改革开放初期,全国基建推行“以钢代木”政策,时任厂长段马柱敏锐上马钢模项目。彼时全国生产厂家不足20家,该厂研发生产的“双峰”牌房建标准钢模,很快打开北方市场。


1983年进厂负责技术攻关的武学庆,现任山西文水双峰模板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他亲历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最辉煌时车间24小时生产,职工约400人。”在他看来,文水钢模的工匠精神正是那时铸就的。


“作为全国钢模协会首批会员,厂里专派两人驻京对接,技术与市场信息畅通,‘双峰’制造产品质量过硬,品牌持续走红。”武学庆自豪地说,进入新世纪,借助基建热潮,企业转做高难度异型钢模,“北京西站、鸟巢等标志性工程的配套钢模,都是文水制造。”


“文水人骨子里刻着晋商基因。”随着市场不断放开,行业壁垒被打破。2005年后,文水工程机械厂的部分人员纷纷自立门户。“如今大部分钢模企业的创始人,都是当年厂里头脑活、懂经营的能手。”武学庆介绍。


“那个年代,钢模生产技术门槛不高,只要敢投资设备、敢跑市场,就不愁没生意做。”赵志昌说。亲戚带亲戚、朋友拉朋友,带着浓郁乡土社会特质的钢模产业迅速扩张,初期展现出极强的生命力。


“那时候市场需求旺盛,属于卖方市场,每单业务利润空间大,且有预付款,资金周转比较容易。”文水县强盛钢模板有限公司创始人马海强,2006年关闭铸造厂转行生产钢模,正好赶上市场风口期。


2005年至2015年这10年间,在求大于供的市场环境下,这一批钢模生产企业业务不断,完成了最原始的资本积累。


之后,钢模市场需求趋于饱和,竞争变得激烈,卖方市场逐渐转为买方市场。


崔一云算是钢模行业的“半路入行”者。早先,他为四川路桥在建项目供应煤焦油,因合作顺畅,顺势承接钢模供货业务,订单交由文水本地企业加工生产。随着环保政策落地,项目改用清洁能源天然气,原有煤焦油供应业务难以为继。2016年,他和两位朋友合伙办厂,转行生产销售钢模。


“先期投资80多万元,租厂房、买设备,很快开张。”崔一云回忆,办厂压力远超预期,第一单业务的钢材原料成本增加投资300多万元。“从生产、供应到结账,一单业务的完整周期在一年半以上。运营一家钢模厂至少储备千万资金才能保证正常运转。”


伴随着大量主体企业扩张,钢材裁切、折弯、焊接、喷涂、运输等配套业态同步在文水县集聚,一条完整的本地化产业链悄然成型。


“钢模板原料主要是不同类型的钢材,以加工吨位计算业务量。例如钢材价格每吨3400元,加工费根据不同工艺每吨增加500元至1500元不等,再加运费和13%的税款就是业务总量。一家钢模板企业每年至少加工4000吨钢材,才可能上升到规模企业标准。”崔一云给记者推算。


记者采访中发现,文水县钢模企业高度聚集于凤城镇宜儿村、武午村及南武乡一带,招牌密集,厂房林立。


“钢模产业是文水县的主导产业之一。”文水县工信和科技局局长梁志峰介绍,除贡献财政收入外,钢模及上下游160余户企业至少带动2万人就业。



行业内卷压力下的隐忧


40多年发展,文水钢模的业务遍布全国各地。港珠澳大桥、川藏铁路、雄安新区等国家重点项目的钢模配套件都有文水制造。


从表面看,文水钢模产业产能充裕、市场稳固、声名在外,已是颇具规模的产业聚集地。但穿透表层审视,整个行业同质化竞争激烈、智能化程度不高、技术创新不足,存在发展后劲乏力的隐忧。


多年来,文水钢模的生产技术极具本土固化特色,主要依赖老师傅的个人经验,工艺靠师徒传承、出错改错临时处置、产品升级对标同行模仿。


“现在,本土技术工的月薪在万元以上。”许多企业反映,运营成本不断增加,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技术研发和人才引进。


“成立10年以上的企业,管理基本成熟,技术、销售团队也相对稳定。”马海强说,当地中小企业虽在开展微升级,但相比之下,头部企业更加注重技术革新,发挥着创新引领作用。


文水县鑫源昌钢结构有限公司设计师郑春涛的电脑屏幕上,一座由密麻线条勾勒出的异形桥墩三维模型尤为新颖。他说,三维设计可提前排查尺寸错误,减少现场返工。


“这可是我们前后沟通两年,从浙江高薪聘请的设计师。”副总经理武文斌表示,长江以北能够独立完成复杂异形三维模板整体设计的专业人才极度稀缺。


“作为省级‘专精特新’企业,我们每年都保持高比例的科研投入。”山西德通泰工程机械有限公司总经理郭忠伟认为,技术创新是提高企业核心竞争力的关键。该公司引入数控激光切割设备,切割精度从过去的2毫米提升至0.5毫米,切割速度从每分钟5至6米提升至15米,节省10%的工时,产能提升30%。


除了几家头部企业外,大多数企业挤入同一赛道赛跑,为了拿到订单,只能想方设法压缩成本、降低售价,提高竞争力。


“多次在同一个钢模招标会上碰见几家本土企业,彼此都认识。见面互打招呼,寒暄客气,但一进入招标环节都互不相让,以价格比拼。”崔一云说。价格战之下,利润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薄。久而久之,行业陷入严重内耗。


“但行业自律是在野蛮发展的过程中一步步建立的。”崔一云补充道。随着建设项目全面实行终身负责制,即便无利润,产品也不敢出问题。


另一显性短板是品牌效应不强。文水钢模只有区域名号,无全国知名企业品牌。


“行业内卷要通过技术和品牌两方面来破解。产品形成差异化、品牌形成辨识度,企业才能跳出低价竞争的恶性循环。”山西省钢结构协会会长、太原理工大学教授李海旺建议,一是由当地政府、行业协会牵头,搭建公共技术服务平台,组建共享设计专家团队,让中小企业低成本购买设计、技术服务。二是推行分层错位竞争,头部企业主攻智慧模架、钢结构工程等高附加值赛道,中小企业聚焦细分标准化构件、配套零部件,避免在同一赛道打价格战。三是深化产教融合,和省内职业院校等高校定向开设钢结构、钢模板实训方向,解决本地人才供给问题。同时,一方面打造“文水钢模”区域公共品牌,另一方面扶持头部企业打造自有企业品牌。



专业镇建设的系统破局


当下的文水钢模,正处在代际更替的重要节点。


初代创业者大多是乡土产业的开拓者、奠基人,吃苦耐劳、稳健谨慎,重人情、重信义、重存续。经历过白手起家的艰难,见证过行业风口的红利,如今,大多企业的经营逻辑以稳为核心,注重求平稳、控风险。


另一种现象是,80后、90后新生代经营者,正在成为钢模行业的新主力。他们思维超前、视野开阔、理念新颖,设法摆脱低价内卷的困局,不再固守经验生产,正在不断更新升级走运营多样化、生产智能化、销售国际化的转型发展路径。


德通泰投资2亿多元的新建工厂项目,属于文水县重点项目,目前进入试生产阶段。郭忠伟介绍,公司以智能化、高端化定位,生产各个环节技术、设备先进,最大程度保证产品质量。


山西文水双峰模板有限公司的负责人正在进行三代传承的培养与交接。后期成长的钢模企业,80后带头人居多。“来料加工、代加工、公私合营等经营模式在不断发生变化。”山西金亿钢模板有限公司负责人段鹏程在实践中认为,和客户联营是最稳妥的经营方式。


从低端房建标模,转向高难度隧道、桥梁异形钢模;从单一模板制造,延伸至钢结构、智能模架、装配式工程配套。“我们销售市场的方向向国外转移,利用共建‘一带一路’等国家战略,向海外进军。”郭忠伟说。


鑫源昌研发的“智慧梁场”,成功用于太原、内蒙古等地区的大型桥梁建设。“我们已从生产钢模板重点转向钢结构工程建设。”武文斌说,太原南站东广场、太原奥体中心、太原通达桥等省级重点工程的钢结构建设就是该公司的经典之作。


从过去的“散户扎堆”,到面向未来的“集群共治”,文水钢模产业如何突围?


专业镇建设给出了清晰的未来蓝图。2024年该县出台《文水县钢结构钢模板产业发展规划(2025—2030年)》,今年年初,该县出台《文水县促进钢结构钢模板专业镇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成立由县政府主要领导挂帅的专业镇发展工作专班。规划目标清晰:力争到2030年产业链总产值近40亿元,吸纳就业人数2000人以上。到2030年,培育出5亿元及以上企业1—2户、1亿元以上企业3—5户,新增拥有专精特新“小巨人”、单项冠军企业等优质企业2户以上。


方案中的具体措施路径清晰,对全县各职能部门的分工任务明确,开展主导产业壮大、质量品牌提升、市场拓展、精准招商、要素保障、服务环境优化、重大项目攻坚、就业富民赋能、科技创新技改9大行动。


此次专业镇建设,既是文水举全县之力的政策赋能,更是一场对产业缝隙的系统性修补、整体性焊接。

赛道拓宽、品类升级的钢模产业转型大幕已然拉开。


这也正是山西传统产业优化升级的一个缩影。


来源:山西日报

来源:新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