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倪瓒的画是静到极致的。这幅《琪树秋风图》无疑也是静的,但我觉得可以试着用心去听,听秋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听墨竹微微震颤的声音。当然,也可以听他水不流、花不开的寂静。那是一种超越了现实的声息,比寂寞深,比孤独重,仿佛从600多年前一直吹到现在。

静听秋声

倪瓒在《琪树秋风图》上题诗:“竹影纵横写月明,青苔石下听鸣筝。我来仿佛三生意,琪树秋风梦亦惊。净名庵主画与韵玉生并诗。”画中有两株树、几丛竹、一拳石,倪瓒画了它们,觉得似乎是前生今世的宿命。诗中写到了画里有秋声,那是月明的秋夜,风吹动竹树的声音,就像清旷的弹筝之音一样。那萧瑟的秋风,惊破了他现世人间的梦。

倪瓒以淡墨侧锋皴出坡上矗立的乔柯拳石,笔致松秀而苍润;浓墨写出三五茎细竹,似断还连,萧爽清劲。画中没有人物,没有飞鸟,没有云烟,只有竹树、顽石,以及空白。竹枝极细,似断还连,疏疏落落,十分简率。竹叶不多,寥寥数笔,却清气逼人。有人曾当面质疑倪瓒画的竹子:这到底是竹还是麻?是竹还是芦?倪瓒说:“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

逸气是什么?是超越形似的精神自由,是不为外物所缚的性情表达。他的笔在纸上行走,如同他在太湖上漂泊的行踪,不为抵达某处,只为在人间行走这件事本身。

从苏东坡开始,枯木竹石就已经成了文人画的一个重要题材,东坡说“竹寒而秀,木瘠而寿,石丑而文,是为三益之友。”这些物象寄寓了君子的品格,共同构成一个相洽的精神世界。

“琪树”本指仙境中的玉树,倪瓒拿来赞美这两株霜柯。在《琪树秋风图》中,两株树树叶凋零殆尽,萧疏瘦硬的干枝透着清冷、寂寞、淡然。树的枯,不是死,而是把生意收归于枝干,以最简淡的形貌对抗天地的寒凉。那萧然兀立的枯树,与其说是秋天的物象,不如说是秋心的显影。

画中拳石矗立,不为秋风所动,不因岁月改移,是最恒定的存在。这几个主要的形象符号一再出现在他笔下——古拙无用的散木、永不凋零的竹、兀兀不动的山石,都以其“老”,或者说“不老”而成为程式化符号,把荒古之思、荒寒之意投射到我们心中。

幽迥绝尘

《明史·倪瓒传》中说,倪瓒营造的园林清閟阁“幽迥绝尘”,这四个字也可以用来形容他的为人。他是无锡人,家里是吴中有名的富户,长兄倪昭奎是道教领袖,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他从出生到青壮年,一直过着优裕的生活。28岁时,长兄倪昭奎和嫡母邵氏相继去世,家道由此中落。元末兵荒马乱,富家大户许多都遭到劫掠。晚年的倪瓒,索性卖去田宅,疏散财产,遁迹江湖,“扁舟蓑笠,往来湖泖间”,过着“不事富贵事作诗”的超然生活。

世人都称倪瓒为“倪高士”,他满足了人们对“高士”的所有想象,他的清閟阁是文化史上的一方圣地,这方天地是他为自己营造的乐土,其中有云林堂、清淮堂、朱阳馆、清閟阁、萧闲馆、水竹居、净名庵、听秋轩等建筑。倪瓒“云林子”“萧闲仙卿”“朱阳馆主”“净名庵主”等别号便来源于此。

倪瓒为人清高狷介,与世不偶,不事生产,一生未仕。自称“倪迂”,亦号“懒瓒”,他的懒是因为“避俗如避仇”,懒于和世俗打交道,是类似于“竹林七贤”中嵇康那样的懒。他还有严重的洁癖,服巾每天要浣洗多次,宅前屋后的树木花叶也要让仆人频频洗拭,园中的梧桐树生生被洗死了。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折射出他灵魂深处对“净”的执着。在纷繁的乱世,他选择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来守护内心的贞白。他的画,正是这种“洁”的外化。

倪瓒有诗云:“戚欣从妄起,心寂合自然。当识太虚体,勿随形影迁。”(《瞻云轩》)又有句道:“笑拂岩前石,行看海底尘”(《走笔次陶蓬韵送叶参谋归金华》)。海枯石烂,沧海桑田,世相无常,如果执着于物象,汲汲于名利,终究是空花阳焰,归于渺茫,没有价值。于是,他的画表现的便是“太虚体”——不是再现山水,而是呈现一个超越物欲、超越身累的精神空间。

他把自己的哲思,映射到水墨之中,笔下的世界,过滤了虚假的社会纠葛,过滤了纷乱的政治博弈,也过滤了被功利世俗污染之后的人心。他不炫技,不媚俗,不为任何人而作,只画出内心的净土。

所以,倪瓒是很难模仿的。沈周青年时,也曾临摹倪瓒山水,其师赵同鲁在一旁总是喊“又过矣!又过矣!”因为沈周的为人是温润醇和的,难以和倪瓒的高冷同调。王世贞说:“(沈周)于诸体无不擅长,独倪云林笔力太过。”沈周自己也写道:“倪迂标致令人想,步托邯郸转谬途。笔踪要是存苍润,墨法还须入有无。”明代大收藏家项子京曾对青年董其昌说,黄公望、王蒙的画还能仿临,倪云林的画是不能仿的,“一笔之误,不复可改”。

静定天地

倪瓒的画境,呈现一种近乎凛冽的澄澈。他的山水画构图平远,景物极简,多作疏林坡岸、浅水遥岑,画面空旷通透,空白常常占据大半。他通过对自然的体验,对人间万象的感悟,选择用最少的笔墨体现丰富的精神世界。那些看似简略的线条、皴擦,实则每一笔都经过了极度的提炼。

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对倪瓒推崇至极:“迂翁(倪瓒)画在胜国时可称逸品。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历代惟张志和可无愧色。宋人中米襄阳在蹊径之外,馀皆从陶铸而来。元之能者虽多,然秉承宋法稍加萧散耳。吴仲圭大有神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痴后一人也。”这可不是寻常的褒扬,直接拿两个著名的“洁癖患者”对举,中间再没有人到达那种境界了。逸者,超也。倪瓒之逸,超于形似之外,超于规矩之中,超于功利之上,直达那个水不流、花不开的寂寥宇宙。

如果说逸是倪瓒画作的超凡格调,那么荒寒便是他笔墨的外在气象。王安石《秋云》诗中有句:“欲寄荒寒无善画,赖传悲壮有能琴。”“荒寒”是“善画”者才能表现的精神境界,其中有沧桑、有冷寂、有孤独、有亘古洪荒的大境界。倪瓒的画构建了一个“寂寞的宇宙”。但这种寂寞不是空虚,而是一种丰盈的寂寞——如同深秋的湖面,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涵容一切。

倪瓒的画,无论何等荒寒孤寂,总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静定。他的画中,没有风起云涌,连秋风也是安静的。物象之间关系明确、醒目、简洁,让人轻松愉悦。他画中传递的静,不是死寂,而是万物各归其位的安宁。当你不去扰动水面,水自然会平静下来;当你不再追逐外物,心自然会安定下来。

在他的画中,有一种特殊的时间感,潜藏在那些淡到几乎无痕的笔触里,在那些瘦硬的枯枝里,在那些似断还连的竹节里。这是一种迥异于寻常绘画的时间体验,似乎时间是凝固的,或者说,时间在这片静谧的山水之间失去了它应有的效力。这幅《琪树秋风图》创作于什么年代,或许已不可确考,但可以确定的是,画中的秋风从六百多年前吹到今天。他画的不是某一年某一月的秋风,而是永恒的秋天。在这个秋天里,没有朝代更迭,没有世事纷争,没有荣辱得失。只有两株树站着,几丛竹挺着,一块石竖着。它们不动,但它们在呼吸;它们不响,但它们在沉思。它们说着一种亘古的语言,那是天地本源的语言,是造化无言的语言。

倪瓒将一己的悲秋,化入宇宙之大化;把须臾之生命,安顿于不朽的静定。读倪瓒的画,读到的是一个在浊世中不肯低头的灵魂,是一个在乱世中不肯将就的生命。他用一支笔,一泓墨,在纸上构筑了一个足以安放灵魂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因朝代的更替而改变,不因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洪武甲子(1384年)三月十三日,倪瓒的老朋友吕志学在这幅《琪树秋风图》上题了一首诗:“疏篁秀石倚乔柯,隔世相看感慨多。忆共松陵江上住,敲门柱杖每相过。”此时,倪瓒已经谢世将近十年了。吕志学曾和他一同寓居松陵江畔十余年,回想当初两人经常一起焚香作画、酌酒赋诗的情景,如今都成追忆,不免黯然神伤。

想人生不过百年,画成梦醒,身已老,世已换。人们总会为月缺花残、年寿不永而伤神。在这有限的生命中,应该追求个人思想境界、艺术造诣的极致,也就是“究天人之际”。倪瓒走完了他的一生,但留下的画作中,满纸都是他的生命气息,让无数后人因之心神澄澈,因之暂忘尘俗。琪树、丛筱间无声的秋风,会屡屡吹拂一代代人的心田。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