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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评审：陈映芳 陈新宇

本篇来自2026年第19期（总第34期）。孟奇研究的是清末萍乡煤矿兴建中的士绅群体。19世纪末20世纪初，现代工业进入传统社会，为何有的地方受挫，有的地方成功？他发现，士绅内部的分层与联结，上层士绅在“官僚”与“地方精英”之间的身份转换，以及由此形成的层层劝导链条，使得工业得以落地地方社会。这是一个久远却未得到充分挖掘的故事，从中可以读到传统社会结构如何在特定条件下与现代工业碰撞、调适，最终形成一条独特的发展路径。

摘评｜罗东

电视剧《大国船梦》（2025）剧照。

在清末洋务运动中，当一家企业要在一个传统社会落地时，当地的反应是成败的关键。一些地方因为士绅反对而受挫，理由包括有碍风水、损害土地或传统产业利益；另一些地方则相对顺利。为什么结果如此不同？孟奇在《士绅群体与中国现代工业的创生：以清末萍乡煤矿的兴建为例》一文中，以萍乡煤矿的创办过程为案例，描述了士绅群体在其中的复杂角色。

萍乡煤矿是我国最早采用现代机械生产的煤矿之一，它的开发与汉阳铁厂的燃料需求密切相关。1896年春，文廷式面晤盛宣怀，提出由文家“广泰福”商号承办萍乡煤炭的采运。盛宣怀同意了这次合作。

我们将作者的论述摘选如下：

“文廷式所具有的双重身份：其一，官僚士大夫，‘面对19世纪列强侵略的危机表现出强烈的民族国家意识’；其二，萍乡地方精英，具有传统地方士绅的责任伦理意识，会利用自身的社会地位和社会网络为地方谋取利益，在本地的赈灾等公共事务中发挥作用。”

但是，当铁厂决定派遣外国工程师前往萍乡查勘煤矿时，文廷式就面临困境了。作为官僚士大夫，他理应支持洋人勘矿，而作为地方精英，他必须面对“勾引洋人”的舆论压力。

“在晚清列强入侵、教案频仍的背景下，萍乡人对于洋人的到来十分敏感，对于可能侵犯其开矿利益的矿师更是抵触。对于他们来说，带洋人来萍乡是‘吸萍之髓而煎萍之膏’的侵蚀地方利益的恶劣行为。”

文廷式（1856—1904年），字道希、芸阁，江西萍乡人，中国近代著名爱国诗人、学者，著有《补晋书艺文志》等。文廷式像取自《清代学者像传》。

在劝导文廷式接受官商分办的过程中，盛宣怀的劝说策略直指其官僚士大夫身份。

“这种劝说直指文、志二人超越广泰福股东的官僚士大夫身份，相当于在提醒他们注意这一身份所对应的伦理要求，即民族国家意识和富国强兵主张。”

“先由官僚士大夫劝导与他们拥有相同身份的文廷式，而后是文廷式利用自己的地方精英身份和在家族中的地位劝导以文廷钧为代表的广泰福负责人。这种传导式劝导使得官局得以进驻地方社会。”

电视剧《船政风云》（2007）海报。

1898年萍矿总局成立后，一种更为制度化的“中人群体”结构逐渐成型。总局委派文廷式为“地方首绅”，负责“总地方绅士之事”。在首绅之下，一批“绅董”负责具体交易。

“地方士绅群体先形成了上层和下层的差别，各自拥有了不甚相同的伦理和利益结构，并以此种伦理和利益结构为基础形成了不同分工，洋务企业则利用地方士绅群体这一特点，通过给予利益，促成了以‘首绅—绅董’为基本结构的中人群体的形成。在近代中国社会环境中，作为中人的地方士绅群体是建立规模性煤矿所不可缺少的前提。”

这种“中人”机制不仅促成了收购，也深刻影响了收购的方式与结果。作者以1902年矿局最大规模的一次收购为例——矿局与绅董们就井厂价格进行了长达半年的交涉，最终总额达十八万两，分两年半支付。但整个过程“都没有绝对客观和权威性的制度可以依凭”，价格确定更类似于中国传统“以‘情理’为核心原则的民事纠纷的解决过程”。

“所谓‘情理’，其影响要素非常复杂甚至穷举不尽，既包含交易产品的质量、数量等理性因素，也包括情感、性格、习惯等非理性因素。”

“在近代中国，尽管现代法律尚未充分引入并产生效力，但在部分案例中，地方社会的确接纳并发展出了规模性现代工业，该情况得以发生正缘于处在社会关键位置的士绅群体所特有的伦理和利益结构。换言之，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中国传统社会环境与现代工业之间的碰撞也可能耦合出一条特定的发展路径，并引起产业变革与总体性社会转型的发生。”

*文中引号内所摘引文献，为孟奇：《士绅群体与中国现代工业的创生：以清末萍乡煤矿的兴建为例》，《社会》2026年第1期，页109、137。

本期评审/陈映芳 陈新宇

摘评/罗东

编辑/罗东

校对/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