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味的毒药》
作者:[美]诺亚·怀特曼
译者:刘勇军
版本:博集天卷丨湖南文艺出版社
2026年10月
有毒化学物质与我们的一天
有个致命的秘密潜藏在我们的冰箱、食品柜、药柜和花园里。揭开表面,深入剖析咖啡豆、红辣椒、罂粟壳、青霉菌、毛地黄叶子、致幻蘑菇、大麻芽、肉豆蔻籽或酿酒酵母菌,就会发现大量毒素。
这些自然产物中的化学物质并非次要,反而至关重要,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从周围展开的战争中偷走了它们。通过这些有毒的化学物质,我们迎接自己的一天(咖啡因),刺激舌头(辣椒素),从手术中恢复(吗啡),治愈传染病(青霉素),修复心脏(地高辛),影响思维(裸盖菇素),放松神经(大麻酚),给食物和饮料增添滋味(肉豆蔻素),丰富社交生活(乙醇)。
你可能认为称这些化学物质为毒物或毒素有些夸大其词。毕竟,按照我们通常使用的剂量,比如小小的一片或一杯,这些物质可提高我们的健康水平,让我们过上更幸福的生活。然而,任何有过宿醉经历的人都可以证实,一旦加大剂量,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这些化学物质都会给人类造成伤害。正如16世纪的瑞士医生帕拉塞尔苏斯所指出的:“只要剂量足够大,就能把人毒死。”
帕拉塞尔苏斯的箴言也许过于宽泛,看似无用,可说不定这正是他要表达的意思。很难给毒物或毒素下定义。而这种模棱两可恰恰也是故事的一部分(我在本书中交替使用毒物和毒素这两个术语,因为它们的含义在很大程度上是重叠的)。只要剂量稍有失衡,就连氧气也有毒。但我们不把氧气称为毒素是有原因的:植物和其他有叶绿体的有机体产生氧气,并非为了伤害其他生物。这种气体只是光合作用的副产品,而光合作用可将二氧化碳和水转化为糖分。

《仲夏夜惊魂》(2019)剧照。
另一方面,在达尔文口中的“自然之战”中,我称之为毒物或毒素的化学物质经常充当武器的角色。而所谓的自然之战,便是所有生物为了生存和繁殖而不得不进行的斗争。其中一些斗争是通过生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形成的,捕食者和猎物或植物和传粉者之间的相互作用就是这样的例子。就如何通过协同进化而产生相互作用,达尔文进行了思考:“看看这片错综复杂的河岸吧,这儿长满了各种植物,鸟儿在灌木丛中歌唱,各类昆虫飞来飞去,蚯蚓在潮湿的土壤里爬行,想想这些精心构造的生命形态,它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却又以如此复杂的方式相互依存,而这一切都源自在我们周围发挥作用的规律。如此,确实妙趣横生。”
在达尔文提出的众多法则中,有一个是“自然选择进化论”。自然选择作用于个体之间的遗传差异,从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提高个体生存或繁殖的概率。这种进化演化出全新的适应性特征。他关注的是他亲眼所见的特征,比如如今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加拉帕戈斯地雀的不同的喙,但我们现在知道,进化,即主要通过物种之间的协同进化,也产生了大量潜藏于各类生物体内的有毒化学物质。生物利用这些化学物质开展攻防博弈,在达尔文所谓的生存斗争中占据有利地位,而自生命形成以来,这种斗争就一直在上演。
本书探索了毒素通过哪些迷人有时甚至是惊人的方式从大自然中产生,被人类和其他动物利用,并最终改变这个世界。我们将遵循几个相互关联的线索或方法,研究这些化学物质如何影响进化,以及它们如何融入人类日常生活,带来或好或坏的结果。
有条线索将揭开许多生物体中自然产生的毒素的起源。有一点颠覆大众认知:这些化学物质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地球是个生机盎然的星球。原因在于,围绕这些化学物质展开的自然之战就如同一台动力引擎,通过物种在生态相互作用中展开的防御和逆防御循环,产生出全新的特征和全新的物种。
人和动物会从其他生物体中吸收相同的毒素,并将其收为己用,从而提高自身生存和繁殖的概率,我们将追溯其中重要的相似之处。而这种相似的行为表明,尽管人类在很多方面都很特殊,却只是使用自然药典中的化学物质的众多物种之一,所有生物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依赖于这些毒素宝库。
每个人的命运都由这些化学物质决定
大自然药典的进化并不是为了给人类带来好处。相反,我们的许多药物、食物、饮料、娱乐和精神活动所依赖的许多化学物质都来自生物体,这些生物体通过进化产生这些化学物质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或是起保护作用,或是促进繁殖。不同的动物群体和每一种人类文化都利用了这些化学物质,而这些化学物质主要来自植物和真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作为一个物种的进化和文化轨迹发生了变化,无论是好是坏,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由这些化学物质决定。
为了实现自身的繁荣发展,人类向来需要接触大自然的毒素,我们的后代也将如此。这些天然毒素大多存在于热带地区。热带地区为何会产生如此多的化学物质,现在你应该不会感到惊讶了。南北回归线之间的陆地和浅海中挤满了物种,其数量比生活在所有其他纬度的物种加起来还要多。在这种温暖、相对稳定的气候中,物种之间进行了无数战争,全年都很激烈。这些战场上产生的化学物质最为丰富多样,是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区都无可比拟的。

《实用魔法》(1998)剧照。
热带栖息地拥有的植物物种数量最多,天然毒素因此也更为多元化。然而,人类最熟悉的,还是生长在我们周围受干扰环境中的植物,以及那些我们在花园里清理、除草、种植和照料的植物。
如果你或你所爱的人患有癌症,你可能知道长春花,这是一种马达加斯加热带雨林特有的开花植物,能产生长春新碱和长春碱等生物碱。长春新碱化疗以白细胞为目标,将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和非霍奇金淋巴瘤的儿童存活率从10%提高到了95%。同样有价值的是,长春碱化疗可杀死所有快速分裂的细胞,现在被用于治疗各种癌症,包括乳腺癌、黑素瘤、非小细胞肺癌和睾丸癌。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之所以能够获得这些重要的药物,是因为长久以来,马达加斯加土著居民和世界各地的土著居民一直将长春花用作传统药物。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很可能因其药性,这种植物在全球范围内传播。据说它能治疗很多疾病,包括癌症和糖尿病。
许多重要的药物都来自杂草物种
礼来公司的研究员戈登·斯沃博达对马达加斯加长春花展开研究,该项目旨在从植物中寻找有可能治疗糖尿病的药物,因为他听说这种植物在菲律宾被用于治疗糖尿病。另外,西安大略大学的罗伯特·诺布尔及其同事也在甄别传统药物中用于治疗糖尿病的植物。诺布尔研究小组关注的是一份来自牙买加的报告,该报告称当地人用一种“西印度灌木”制成的茶治疗糖尿病。这两个团队在一次会议上了解到了对方的研究,进而开始合作。然而,不幸的是,在动物模型身上,植物提取物未能降低血糖。
诺布尔团队进行了进一步研究,给老鼠注射马达加斯加长春花提取物,并意外发现这些老鼠死于白细胞数量过低引起的感染。长春花提取物能杀死白细胞。就这样,通过详细研究一种用于传统治疗的热带植物的药理特性,研究人员发现了强效的新药,可治疗由白细胞增生引起的癌症。
马达加斯加长春花经常被用作保护原始热带雨林的典范,它是一种遍布全球热带地区的杂草物种,但在其原产地马达加斯加,这种植物如今已濒临灭绝。你可能见过相关的长春花品种作为观赏植物栽培,甚至像我一样在自家的花园里修剪过这些藤本植物但很漂亮的杂草。是的,它是一种热带植物,但也像杂草,现在在全球各地都有生长。因为这种植物就在附近,人类开始留意并使用,接着,相关知识传遍了几个大洲,后来,马达加斯加长春花才进入了现代医学文献。

《良医妙药》(2010)剧照。
许多重要的药物都来自杂草物种,它们在受干扰的热带栖息地茁壮生长,有些还是由自给自足的农民引入的。这些植物的产地虽不起眼,却不会破坏完整原始的热带雨林的内在价值或实际价值。各种各样的栖息地,也就是人类和其他生物都未涉足的地方,孕育了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的植物,而这揭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现实。
如果不了解在这些生态系统中生活了数千年的土著和当地人如何利用土地,就无法理解我们现代药物的起源。在世界上所有的热带生物群落中,人类已经存在了数百年至数万年,并重塑了地貌。例如,玛雅遗址矗立在现在的墨西哥茂密的丛林中,证明了这种悠久的种植遗产。最近在玻利维亚亚马孙雨林发现的11个有1500年历史的人类定居点也是如此。有人认为这些是原始地区,未受人类影响,这样的想法不光不准确,还植根于几个世纪以来推动殖民扩张的同一套叙事逻辑。今天的原始热带雨林在遥远的过去可能是个村庄。只要人类生活在热带生态系统中,热带生态系统就会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人类的影响。最多样化的生态系统并不是史前的时间胶囊。
充满神秘色彩的热带地区,以及这些地区珍贵无比的天然产物,推动了一系列事件,现代的地缘政治秩序也由此建立。我们工业化生活方式的许多方面,汽车的轮胎,救我们命的药物,以及我们每天研磨的香料,都依赖于热带物种之间生态相互作用的产物。许多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天然产品最初都是由土著居民主要在热带地区开发而来,而他们利用的物种除了来自原始雨林,就是来自雨林边缘的花园。然而,土著居民的知识和主权土地所关乎的,可不仅仅是药典的未来。
我们终于要为过去的行为付出代价了。在我们这个时代,各种危机交织在一起,比如生物多样性危机和气候危机,威胁着地球上最具多样性的土著文化和生物群落的生存。
本文选自《美味的毒药》,较原文有删节修改。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美]诺亚·怀特曼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