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新华社消息，当地时间10月22日，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因心力衰竭在东京一家医院去世，享年90岁。
福田康夫于2007年至2008年间担任日本第91代内阁总理大臣，即日本首相，任期整整365天。他的父亲福田赳夫是日本第67任首相，他们也是日本宪政史上首对先后担任首相的父子。
10月26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福田康夫先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为推动中日关系改善发展作出积极贡献。”
福田康夫在任内推动签署了中日之间友好交流的第四份政治文件，致力于改善和发展中日关系。卸任后，他依然长期参与中日外交活动，为推动日方正视历史、维护中日和平友好关系而奔走。
其子福田达夫26日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悼念父亲：“（父亲）直到去世前一天，仍在与外部人士进行商谈。这90年的人生中，他始终全心投入工作，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童年的战争记忆
福田康夫1936年出生于东京都世田谷区，是家中长子。他在东京长大，直至1942年9月和家人一起迁去了中国南京。
当时，因为父亲的工作原因，他和家人在侵华日军占领下的南京生活了大约三个月，后因战局返回日本。2018年他再次来到南京时，仍能认出当时居住的街道。
回到日本后，他们一家疏散到了老家群马县。福田康夫的童年记忆被战乱填满。为了躲避战争，他换过五六次小学，直至日本战败，当时的福田康夫刚刚9岁。
童年的经历无疑影响了他的政治主张。他在进入政坛后积极推动和平外交，努力改善中日关系，强调邻国之间的“互信”。2025年，福田康夫在二战结束80周年时接受了日本TBS电视台的采访，谈论政治家该如何看待和平。
他说，国家之间的和平相处是非常重要的，“国家之间一旦产生对立，这种对立就会扩散到国民之间”。而作为政治家，应当把“务必不能让国民卷入战争”的想法切实放在心里，应当“每天思考避免战争发生的办法”。
资料图：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图/IC photo
作为始终主张正视历史的温和派，福田康夫是为数不多曾到访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日本前首相。他在接受央视新闻采访时曾表示，“历史无法磨灭，日本人同样需要学习历史、反思历史。”
辽宁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陈洋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福田康夫重视亚洲外交，这与日本政坛中许多强调民族主义、重视日美同盟的政治人物形成鲜明对比。他主张日本应重视与中国及其他亚洲国家的关系，避免历史问题和意识形态争论持续损害地区合作。
福田康夫继承了他父亲提出的“福田主义”，即通过强调平等、尊重和互信改善日本与东南亚的关系。其中第一条核心原则，便是“日本坚持和平国家道路，不成为军事大国”。他在出任首相后曾说，“这一主义，直到今天仍然具有生命力。”
从“打工人”到政治家
福田康夫的职业生涯并非从政治开启。虽然是家中长子，他此前一直认为自己可能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政治家，因此选择了进入企业工作。
1959年，23岁的他从早稻田大学第一政治经济学部毕业，随即进入了丸善石油公司（现科斯莫石油公司）工作。那时的日本经济正在高速增长的起步阶段，石油是工业生产、交通运输、能源供应的重要基础。他为丸善石油工作至40岁。
推动他转向政坛的是家庭变故。原本被母亲培养为接班人的弟弟福田征夫因病无法继续政治事业，福田康夫才在40岁时开始政治生涯——1976年11月，他辞去石油公司的工作，开始担任父亲福田赳夫的秘书，总共干了13年。
福田赳夫属于精英官僚，他的职业生涯从大藏省开始，后进入众议院，之后连续13次当选众议院议员。在自民党内积累了深厚的政治资本。他也曾进入内阁，出任大藏大臣、外务大臣等要职。1976年12月，71岁的他当选自民党总裁并成为日本首相。
福田赳夫的首相任期持续了2年。卸任后的他继续担任自民党最高顾问，他创立的福田派也成为自民党内影响力最大的派系之一，培养出了森喜朗、小泉纯一郎、安倍晋太郎等一众重要政治人物。1990年日本众议院选举前，他正式退出政坛，其选区地盘由福田康夫继承。
时年53岁的福田康夫参加了当年的众议院选举，首次当选众议员，此后连续7次当选。他在日本国会的职务大多和外事有关。1992年至1999年，他担任众议院外务委员会理事。1995年8月，福田康夫在村山富市内阁出任外务政务次官。1996年11月，他担任自民党内研讨外交事务的“部会长”。
但他最为外界所知的一段经历是，他自2000年10月起担任日本内阁官房长官长达1289天，一度创下该职位的最长任职纪录，被日本媒体称为“影子首相”。日本官房长官的地位仅次于首相。
在此期间，他还兼任过男女共同参与担当大臣，提出“到2020年，使各领域领导职位中的女性比例达到30%”等目标，致力于促进女性参与社会事务。这一经历也是他日后竞选首相的重要基础。
直至2004年5月，因被曝多年未缴纳养老金，福田康夫辞去了官房长官一职。但外界多认为，这只是表面原因，福田康夫辞职的深层原因是和时任首相小泉纯一郎及其内阁要员在参拜靖国神社等问题上存在意见分歧。
据新华社报道，在历史问题上，福田康夫认为，首相参拜靖国神社对日本自身不利，“没有必要做让对方（中国和韩国）反感的事”。他本人在上台后多次明确表示无意参拜靖国神社，他曾告诉记者：“请看看我过去的行动（就能知道了）。”
对华友好的一年首相
“我和你不一样。”2008年9月1日宣布辞去首相之位时，福田康夫和记者的一番交锋令外界印象深刻。
当时，有记者提问称福田康夫的辞职演说听起来“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认为他缺乏感情、与国民的感受脱节。一向以冷静、温和形象示人的福田康复对此反应激烈，回应说，“我和你们不同，我可以客观地看待自己。”
福田康夫的当选和离任都令外界感到意外。2007年7月，自民党在参议院选举中惨败，在野党民主党控制了参议院。9月，时任自民党总裁、首相安倍晋三以身体欠佳为由突然宣布辞职。
彼时，日本政局分裂，自民党内部权力分散，国会因在野党控制参议院、自民党主导众议院形成“扭曲国会”，政权运作举步维艰。在这样的背景下，自民党深感危机，各个派系不得不互相妥协，共同推举出了作风稳健的福田康夫为新一任总裁，接任安倍晋三的首相之位。
2007年9月23日，福田康夫出任自民党总裁。9月26日，他正式出任日本首相。当时，他已经71岁——这个年纪和他父亲当上首相的年龄正好相同。但他的任期只持续了一年。
2008年9月1日，他突然宣布辞职，称“这是我综合各种情况后作出的政治判断”。
短暂的首相任期内，福田康夫没能从根本上打破执政党与在野党的对立困境。他曾与民主党代表小泽一郎讨论过组成“大联合政府”，但未能实现。随着支持率走低、经济转弱，他尝试通过改组内阁并推出经济措施挽救局面，也未能成功。最终，他决定辞去首相之位。
陈洋认为，福田康夫是一位具有温和务实倾向的传统政治家，他的政治风格较为审慎，重视协商与政策连续性，“从他任内表现可以看出，他不是依靠激烈言辞塑造政治形象的领导人，而是更倾向于通过沟通、妥协和渐进调整来处理问题。”
“这种风格有助于缓和政治对立，但当日本政治环境要求领导人迅速凝聚支持、明确政策方向时，温和与谨慎未必能转化为足够的政治动员能力。”陈洋说，这其实也为其短命政权埋下了伏笔。
资料图：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图/IC photo
但不可否认的是，福田康夫一年首相任期留下了积极的政治遗产。在内政方面，福田康夫推动通过了救济因特定血液制品感染丙肝者的特别措施法；还推动了设立消费者厅和加强政府公文管理的相关立法，它们在福田康夫卸任后被落实。
在外交方面，福田康夫最重要的成就则是推动实现中日第四个政治文件的签署。事实上，1972年中日两国邦交正常化以来，两国签署的四个政治文件中有两个与福田父子密切相关。
1978年8月12日，中日双方于北京签署了《中日和平友好条约》。10月23日，互换仪式在东京举行，时任日本首相福田赳夫与访日的中国领导人邓小平出席，作为父亲秘书的福田康夫也亲历了互换仪式。他后来回忆道：“可以说，我也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见证人。”
到自己任内，他于2007年12月访问中国，强调发展日中关系的重要性。2008年5月，时任国家主席胡锦涛应邀访日，双方发表《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决心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实现和平共处、世代友好、互利合作、共同发展的目标。
陈洋指出，作为中日四个政治文件中的最后一个，这份文件最突出的特点，是将政治互信与实际合作结合起来，其中不仅包括双边合作，也包括全球性议题的合作。这体现了当时中日双方试图在相互依存日益加深的背景下，寻找竞争与合作之间的平衡。
一个月后的2008年6月，中日在东海油气田问题上就共同开发达成原则共识，并继续推进能源、环境和安全对话。陈洋认为，这些进展说明，当时中日双方不仅希望改善外交气氛，也尝试将政治共识转化为具体合作。
福田康夫还积极推动中日高层互访，上任不久即访华，延续了上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的“破冰之旅”和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的“融冰之旅”，为时任国家主席胡锦涛2008年5月访日的“暖春之旅”创造了有利条件。
2008年5月汶川大地震发生后，福田康夫派出国际紧急救援队赴成都参与救援，是首批到达灾区的外国救援队伍。后来，他还特意前往中国驻日本大使馆吊唁。他表示，“日本政府愿尽最大努力，帮助中国战胜这场抗震救灾斗争”。几个月后，福田康夫接见了因汶川大地震而至少失去了一位父亲或母亲的孩子。
晚年仍致力于中日交流
辞去首相之位后，福田康夫继续担任众议院议员，直至2012年11月退出政坛。但卸任之后的他，仍在为中日关系的发展作出积极努力。
过去十余年来，中日关系时有紧张，福田康夫与中国领导人长期保持联系，积极协调沟通。
2018年6月，正值《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缔结40周年，福田康夫受邀赴华参加活动并专程到访南京。在南京，他参观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为遇难者献上花圈表示哀悼。“我认为日本人对过去的事实要有掌握、能正确了解过去的事实，”福田康夫说，“希望今后会有更多的日本人能够去参观纪念馆。”
他还用毛笔亲自题词“和平东亚”。在接受日本国内媒体的采访时，他表示年轻一代日本青年未亲历过战争，但“不要忘记日本是加害国，中国是受害国”。
2010年至2018年间，他担任博鳌亚洲论坛理事长，这让他有机会和亚洲国家人士广泛接触，参与区域合作议题。外交部长王毅也常会见福田康夫，讨论开展中日间的经济合作、文化交流，减少误解，推动两国关系继续改善。
除了高层领导间的交流，福田康夫也十分重视中日民间交流活动。他在接受央视采访时曾说，中日两国虽然地缘相近，有时却会疏离，这是两国关系的现实。为此，更需要民众之间开展交流，增进彼此的理解。“如果民众之间缺乏交流，和平便难以真正降临。”
2024年7月10日，第十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开幕式在山东曲阜举行。图为日本前首相、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长福田康夫致辞。图/IC photo
他曾在北大发表演讲，邀请北大学者赴日本交流讨论。在日本，他曾担任中国驻日使馆举办的“中国节”实行委员会最高顾问，出席开幕式、发布会，呼吁日本公众通过活动认识中国；他还参与在中国驻日本大使馆庭院内举行的植树仪式，与中国前驻日本大使程永华一同栽种象征中日世代友好的松树。
陈洋认为，福田康夫对中日关系的贡献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任内推动高层互访，延续两国关系改善的势头；二是通过2008年联合声明，进一步明确战略互惠关系的合作方向；三是卸任后继续参与对华交流，为两国关系保留沟通渠道。
他说，福田康夫的经历表明，中日关系的稳定发展，既需要在任领导人的政治决断，也需要卸任政治人物持续推动交流，并以长期、务实的合作逐步积累互信。
2005年，“北京-东京论坛”在中国日报社和日本言论NPO的共同推动下创办，旨在创建一个在困难时期仍能探讨议题、提出政策建议的非正式平台，促进中日双方政治、经济、媒体等诸多领域的人士共同对话。福田康夫正是这一论坛的最高顾问，他曾亲自发表了13次主旨演讲。
言论NPO代表工藤泰志分享了福田康夫与他的一段私下对话。他说，2025年，该论坛因中日关系紧张被迫推迟，福田康夫和他说：“我也必须行动起来，但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力不从心。可你们不一样，你们应该真正采取行动。能够重启对话的，只有你们了。正因为形势严峻，才更不能停止对话”。
10月26日，言论NPO在悼念福田康夫的声明中表示，将继承他的遗志，推动中日对话恢复。声明还透露，有望于11月重启对话。
新京报记者 谢莲 实习生 蒋心洁
编辑 胡杰 校对 张彦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