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盖建民

 

道教基于“身国同治”的理念,将星占的宗教政治诉求和个体延年益寿需求相互结合,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作为中国古代天文学发展的有力推动者,道教演绎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独特的“天人合一”理念。

 

古人认为天有文地有理。《易·贲》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说文》释云:“文,错画也,象交文。”《淮南子·天文》“天文训”汉代高诱注:“文者,象也。天先垂文,象日月五星及慧孛。”高诱将天文之“文”解释为天空之现象,即天文术语中“天象”。

 

天空所发生的现象可分为两大类:一是星象,即关于日、月、星辰的现象;一是气象,即地球大气层内所发生的现象。我国古代天文学知识也主要是由星象和气象这两部分知识构成。星空的现象主要是指恒星分布的情况,古人用星图来表示。

 

 

道教素有“夜观星象”的传统。受道教“夜观星象”这一遗风的影响,道教以天空的星座、星象图案为旗帜,如绘有北斗七星的七星旗,与太极图一样,也是道门的一个重要标志。道门使用的令牌、法尺、法剑等法器上常常刻有二十八星宿、北斗之类的星象。道教用以召劾鬼神的符箓,种类很多,有许多带有星图,其符字源起,按道书《三洞神符记·符字》的说法,与天空云气星辰自然形态的“天文”有关,“然此符本于结空太真,仰写天文,分置方位,区别图像符书之异。符者,通取云物星辰之势”。

 

历代都有许多高道精通天文之学(简称“天学”),如在中国天文学史上有相当影响和地位的隋唐的李播、李淳风父子、《步天歌》的作者丹元子、元代道教天文学家赵友钦等等,不胜枚举。

 

那么,道门中人为什么会热衷于天文之学? 

 

先秦道家的遗风

 

道教重视星象和物候地理的观测,首先是受先秦道家遗风之影响。司马迁在《论六家要旨》中指出:“道家者流,盖出史官”,史官在古代负有执掌天文观测之责。道教的直接思想渊源道家,就对天道自然现象极有兴趣。

 

被道教尊为南华真人的庄子,惊叹于天地宇宙之神妙,《庄子》外篇专门有《天地》《天道》《天运》三篇讨论天地之道。其中《天运》一口气提出了十四个有关天文宇宙的问题: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而推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丽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是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

 

庄子所提出的十四个问题,转换成今天的话语系统就是:天是在运转的吗?地是静止在一处吗?日月争相照耀大地吗?谁在主宰着天地日月?谁在维持着它们运转或者静处?谁安居无事推动着这一切?或者是天体系统本身有机关而不自觉的开闭?或者是天体系统自行运转而不能中止?云气是为着降雨吗?降雨是为着云气吗?又是谁在操纵着这一切?谁安居无事为寻求快乐而助长了它?风从北方吹来,忽东忽西,在上空中回旋,是谁在呼吸?是谁安居无所事事而挥动扇子?

 

这些问题所涉及的天体的结构和宇宙运转问题,在庄子的时代自然是无法理解和回答的。但从中我们也可以明了道家、道教热衷于“观天之道”绝非偶然,而是素有传统的必然行为。但更为重要的或者说深层次原因是出于道门自身的内在需要。

 

“天人合一”与身国同治

 

“天人合一”与“身国同治”的思维模式和政治理想必然导致道教重视天文之学。道教在人天关系上主张天人同源、天人同构、天人相应。根据这一人天观,人的存在并非只是作为单个个体孤立生存着,而是存在于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的天-地-人大系统中。天中有地,人中有天地,地中有天。正如《黄帝阴符经》所说:“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

 

同时,道教还认为,在天-地-人这一社会大系统中,人之地位特殊,是中枢环节。正如《吕祖师三尼医世说述管窥》所说:“人禀天地之气,故通天地之气,而能运天地之气,人气为天地二气之枢纽”“人有转移造化之力矣”,故可以内功外用,“内则用于治身,外则用以治世”,最终达到“医世”目的。

 

 

“身国同治”论是道教天人同构、天人相应人天观在社会政治、医药养生领域的合理推衍。既然天-地-人是处于一个互感互应的系统之中,那么人之身心状况就与天地万物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密切相关。换句话说,天地之病(社会关系中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冲突失序)与人体疾病(人之身心内外关系失衡)休戚相关。《太平经》中就已有这一认识:“天地病之,故使人亦病之,人无病,即天无病也;人半病之,即天半病之,人悉大小有病,即天悉病之矣。”既然如此,对社会人事“疾病”的治理与人体疾病的疗治就可以相互借鉴,治国和理身从本质上就统一起来了。

 

所以,通过对“妖星、晕珥、云气、虹蜺”的观测来占验人事吉凶的占星术,对于时时不忘出山辅佐帝王、致力于天下太平的道教来说,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手段。占星术依据天象的变化来占卜地上年成丰歉、个人祸福、战争胜负乃至国家兴亡,现存明代《正统道藏》所收的《盘天经》《通占大象历星经》《秤星灵台秘要经》《太上洞神五星赞》《灵台经》就是有关占星术的道经。道教对占星术的借重必然促使道门中人积极观测天象,推动了道教天文学的形成与发展。

 

天体的崇拜与敬畏

 

道教的仙真有天仙、神仙、地仙、人仙、鬼仙之层次区分,天仙乃最高级别的神灵。羽化飞升乃是道门中人追求的理想境界。道教天仙信仰源于原始社会古老的天体崇拜,道教认为天有日、月、星,人有精、气、神。相对于精、气、神人体三宝而言,日、月、星乃是天之三宝,具有神圣性。

 

道教继承了老子《道德经》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宇宙化生思想,认为“自然源一,应乎万物为三”,故形成道教独特的三一思维模式。《太上洞玄宝元上经》解为:“道生一,元杰也;一生二,内曰阴阳,外曰天地也;二生三,内曰和炁,外曰人也;三生万物,阴阳交和。”道为一,生天生地生人构成三才之道。因此在道门中人看来,天地人具有同源、同构、同感的性质和关系。由此之故,道教徒对日月星辰充满着敬畏,认为有无数的天神飞行其间,肩负着赏善罚恶的职责。

 

 

道教视星为万物之精,为日所生,故星由“日”和“生”两字组成。道教神灵崇拜中专门有一大类型是星辰和星君崇拜。如金木水火土星君、二十八宿星君、紫微垣众星君、太微垣众星君、天市垣众星君、南斗太帝众真等等。其中道门对北斗星辰特别崇拜,北斗星是接近北极星的七颗星,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组成,因此古人称其为北斗七星。古人用虚拟的线条,将这七颗星联系起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组成斗身,称魁;玉衡、开阳、摇光组成斗柄,称杓。整个形成一个有柄的斗,因其居于北方,故称北斗。

 

道教非常重视北斗,有北斗七元星君和北斗九辰(七星加二隐星)星君崇拜,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在道门中人看来,北斗星辰与人间生死大事紧密关联,《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注》曰:“北斗居天之中,为天之枢纽,斡运四时,凡天地日月五星列曜六甲二十八宿诸仙众真,上自天子下及黎庶,寿禄贫富,生死祸福,幽冥之事,无不属于北斗之总统也。人若诚心启祝,叩之必应。”

 

北斗星辰是专司人间寿数的,芸芸众生的寿命长短、死生大事概由其定夺。因此,道教专门有拜北斗的科仪,其中寄托了道门中人美好的长生理想。《道藏》中这类道书很多,如《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北斗本命延寿灯仪》《北斗本命长生经》《太上北斗二十八章经》《北斗七元金玄羽章》《北斗七元星灯仪》《北斗治法武威经》等等。

 

 

道教对日月星辰的崇拜,也体现在道教炼养术中。道教名目繁多的修炼法术中,就有一类存服日月北斗五星的法术,道书《洞真太上八素真经精耀三景妙诀》专述“服北斗九星法”“服五方五星法”,文中插有北斗星辰的星图。

 

道教认为天穹中充满了神灵,居于日月北斗星辰中,谓之星神,有各自的名号、服饰、职司。服北斗九星法其原理是通过存思五方五星和北斗星辰形象、名号,配合服气吐纳、叩齿来达到养生寿老目的。道教对星辰的崇拜必然促使道门中人对星象进行观测与研究,中国天文学史上有许多星象图出自道士之手也就不足为怪了。

 

求道证道的需要

 

道教以道为最高信仰,道门中人以求道证道为修行目标。在道门人士看来,神仙之道离不开天道、地道、人道,天道规律乃是常道的体现,因此必须探索天道之规律,以便为神道服务。

 

在道门中人看来,天地造化产生了人与万物,而人通过修炼可以成仙成佛成圣,神道与天道、人道与天道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故神道、人道之理可通过对天道的探赜索隐获得,仰观俯察可以知晓天地之机,对天地周而复始的度量测算可以明其理。

 

 

《太上洞玄宝元上经》曰:“凡学无上之法,仰观天文俯察地理。”道教的神学本体论、神仙创世论和神仙谱系的建立都是以天体宇宙的模型为基本构架的,即以中国传统的天文宇宙理论为基础,根据道教神学理论建构的需要,加以宗教神学的改造。

 

《太上老君开天经》详细描述了老君从道教宇宙论认为宇宙创生和演化经历了混元、空洞、混沌、混洞、劫运几个阶段,逐步形成道教三十二天、三十六天宇宙天层结构,而正是道教天层结构模型的不断建构和完善,最终促成了道教多层次、全方位梯级神仙谱系的建立和完善。

 

 

道教神学信仰和思想需要通过一定的科仪形式来表达。道教科仪的实施,特别是醮坛的设计、步照踏斗之类的科仪程式的编排也需要掌握一定的天文宇宙知识。例如高功法师步理踏斗时,要铺设一种画满二十八星宿图象的罡单,以象征天庭。道教的修仙方术如外丹黄白术,就是在模拟天地宇宙结构的丹房中进行;道教的内丹术也是把人体视为小宇宙,其内炼理法也是效法天地宇宙阴阳变化的规律。

 

而道教神霄派道士所施行的雷法,要想到达呼风唤雨的效果,更是在很大程度上倚仗天文气象学知识的运用。《道藏》所收《雨霷气候亲机》就是一部典型的专论雷法的道经,其中内含众多天象观测和气候预报的内容。道教的许多养生方术,如上述上清派所传的各种存思北斗七星法、存五方神法以及吞食日气月精星光之类的服气法,无一不是结合一定的天象地理方位知识构建起来的。

 

 

此外,早期天师道教区组织建设二十四治、二十八治的设置,也运用了二十四节气和二十八宿等天文知识,张陵、张衡、张鲁一系的天师道以二十八星宿为模型框架,将教区分别与二十八星宿一一对应起来,形成一个有严密组织的教区系统。据《云笈七签》的记述,道教二十八治与二十八星宿的对应关系分别为:

 

阳平治,角宿;鹿堂治,亢宿;鹤鸣治,氐宿;漓沅治,房宿;葛璝治,心宿;庚除治,尾宿;秦中治,箕宿;真多治,斗宿(以上为上八品无上治);昌利治,牛宿;隸上治,女宿;涌泉治,虚宿;稠稉治,危宿;北平治,室宿;本竹治,壁宿;蒙秦治,奎宿;平盖治,娄宿(以上为中品玄老治之);云台治,胃宿;浕口治,昴宿;后城治,毕宿;公慕治,觜宿;平冈治,参宿;主簿治,井宿;玉局治,鬼宿;北邙治,柳宿(以上为下八品太上治之);冈氐治,星宿;白石治,张宿;具山治,翼宿;钟茅治,轸宿(以上为下四治,即“天师所立四治”)。

 

历法出道门

 

综上所述,道门出于星占的宗教政治诉求和个体延年益寿需要,从而形成了夜观星象的传统。这些都有力地推动了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发展,尤其在中国古代国家历法的制定上,历代道徒多有参与,有时还居于主导地位。

 

东晋葛洪的师傅郑隐就“不徒明五经、知仙道而已,兼综九宫三棋、推步天文……莫不精研。”葛洪本人对天文也有钻研,撰有《浑天论》,推崇浑天说;他还注意到月亮运行对地球海洋的影响,撰有《潮说》(《补晋志》),对潮汐现象进行了研究。

 

南北朝时期的道士陶弘景除了在医药学、化学领域有重要建树外,他“尤明阴阳五行、风角星算”,在天文历算方面也颇有创获。陶弘景曾研制过一台浑天象,著有《天文星经》五卷、《天仪说要》一卷、《象历》一卷、《七曜新旧术》二卷等天文著作;他还检校五十家的历书异同,撰成《帝历年纪》。由此之故,清末黄钟骏撰《畴人传四编》时,特补入陶弘景,视陶弘景为天算家。

 

 

道教夜观星象的传统在隋唐北宋期间得到了进一步发扬光大。隋代道士张宾、马颐和隋末唐初道士薛颐都因“洞晓星历”“尤晓杂占”受到朝廷重用,全真七子中的丘处机、郝大通等人也精通天文星历,丘处机在西游途中还考察了日食与时差现象。

 

值得重视的是,隋唐先后有多位道门中人出任太史令、司掌国家的最高天文历法机构或制定国家历法。这些道门太史令依次为张宾、傅奕、傅仁均、薛颐、李淳风、尚献甫。其中张宾、傅仁均、李淳风影响较大,被清代阮元作为著名天算家列入《畴人传》中。元代道士的赵友钦《革象新书》中更是蕴含了丰富的天文物理思想。

 

总而言之,道教在天文历算方面曾做出过积极贡献,涌现了一批杰出天算家,所有这些都有力地推动了中国传统天文历算思想的发展。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5.10月刊 

来源:文明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