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克莱尔·本森(Clare Benson)
在这片随处都可追忆童年时光的土地上,一株株花草,一种种生灵,遍布这片充满灵性的乐土,猎手、动物、树林、溪流,都承载了我对故乡和往昔的所有记忆。
幼 时 的 欢 乐 与 忧 伤
位于五大湖地区的密歇根州被麦基诺水道分隔为上下两个半岛,我的家乡在密歇根上半岛的北部地区,这是个风景宜人的地方,水平如镜的湖泊将此地围绕其中,湖水静谧清幽,葱郁的森林和多种多样的野生动植物都在这片土地上恣意生长。安逸、放松,但又不失盎然生机。时间在此处仿佛流逝得很缓慢,长住于此的居民在缓慢而又松弛的生活节奏中过得很是放松自在。
在这里,大家都有很强烈的归属感和群体意识,人性中纯良的友爱互助精神是我一直从他们身上看到的闪光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日常生活很大一部分和此处的季节变化以及自然周期是息息相关的,因为我们依赖着家乡的每一寸土地,长年累月在这里耕种、捕猎、打鱼,自给自足;闲暇时在附近任何一处河流,都能划船到周边野地里畅游玩耍,或者还可从冰湖上驾船去到加拿大。受湖风调剂,这儿的气候比其他北部各州都更为温和。这里数夏季和冬季时间最长,为两个主要季节。

我可以说自小便是在这种依山傍水的环境中长大,与自然为伴。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有的只是郁郁葱葱的丛林和坑坑洼洼的沙地,透亮清澈的湖泊和山间野地,一派天然,都是我和兄弟姐妹常踏足嬉闹的乐园。从记事起,我便经常赤足奔跑在这片似乎无法看到边际的地方,在荫庇潮湿的地方捉蛇,在河流沿岸捕捉青蛙,在池塘沼泽捞小龙虾,或者在夏季日落时拿着织网去捉萤火虫。感受和亲近这里的动植物,就算是如今远离故土,我也不禁对那段无忧的时光充满了眷恋和怀想。
儿时的房子是父亲祖上留下的,建于1900年早期,已有好些年头。它盖在一座栽满树木的小山上,是个可随意加宽的木头房子,附近有一个用来储存杂物和粮食的车库,一个工棚,还有旧时学校遗留下的一些老房子和一个小花园。
记得幼时的我和家中亲友经常到花园里去采摘树莓,一待就是很长时间。不过如今我们把它开垦成一块种瓜果蔬菜的小菜园子,把几间老房子和车库当成储藏室使用。这里有一条砾石车道通往山下的主路,如果要到城里去,这便是较为宽敞方便的通道。可以说,这所历经岁月的老房子见证了家中每一代的成长和消逝。

家中有四个孩子,我、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小时候大家都很乖巧温和,虽没有城里良好的学习条件,但都极为刻苦努力,如今大家从事的工作也大相径庭,艺术、金融、心理学,在各自领域也算是有着不错的成绩。但遗憾的是我们都选择了不同的城市定居,只有一个姐姐还住在密歇根的老房子里。
十一岁那年,母亲便因病去世了,自她去世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开始对家庭、对回忆以及对死亡的概念感到好奇,并想要去更深入透彻地了解。我常常独自一人,看着家中的摆设,回忆曾经和母亲相处的时光,透过那些不甚清晰的记忆碎片来悼念最亲的人。那段时间,她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醒来后虽然大多已记不清,但我的思念之情却更加强烈。
我常对着她生前用过和遗留下的一些东西发呆,静静地看着这些曾属于她的东西,试图来找寻一些能和她联系的方法,并坚信会有一些存在于我们之间的纽带,能让我们继续维系母女感情。之后透过摄影的学习,我似乎找到了一个能将记忆转换为可视图像,并存留更久的方法。
陪 伴 父 亲 左 右
很久之前,我的祖母和曾祖母都曾经是猎手,而且可以说,在当时的整个家族里,她们所能做的并不比任何一名男子逊色。外出打猎、把猎物剥皮、清理煮食,她们都是一把好手,处理得游刃有余。从小,父亲便在这种熏陶和影响之下成长,毫无悬念也成为了一名猎手。
上世纪70年代时,他曾在阿拉斯加州的一个狩猎场当狩猎向导。那时候有很多人热衷于在此捕猎麋鹿和灰熊,这其实是挺危险的一项活动,特别是当你去吓唬这些大家伙或者靠得太近的时候,你要特别提防它们的突然攻击。父亲会指导大家如何使用正确的狩猎方法去捕捉它们,在很多情况下不止是充当向导的角色,经验丰富的他也会给这些新手相当大的安全感。
当时,年轻力壮的父亲还常去参加各种射击和狩猎比赛,我也一同前往,在我眼里,他简直是一名无所不能的捕猎高手。父亲游历过世界上很多地方,高山绿林处,流水河滩旁,到处都印下了他狩猎的足迹。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手将我抚养长大。就在密歇根的森林里,他教会我如何弯弓射箭,如何使用猎枪瞄准射击,还教会我狩猎的仪式。我们经常会坐在丛林的溪流边、石头上,听他和我说一些关于狩猎的历史和文化。父亲说捕猎这种活动能起到控制野生动物种群,维持自然生态平衡的作用,同时也是人类征服并与自然连接的方式,通过死亡和交换,完成一个更庞大系统的延续。
其实对此我似懂非懂,但有一点我明白:虽然我们凭借自身能力在高山流水中获取食物,但也必须尊崇和敬畏大自然,动植物都有其灵性,虽索取,但不能无度,虽捕捉,却也要心怀怜悯之情。父亲常和我说,我们要和自然共生存,虽然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危险和未知的陷阱,但同时,万物也有其柔软易碎的一面。如雨果所说:“自然是善良的慈母,同时也是冷酷的屠夫。”

在密歇根,白尾鹿是最常见的捕猎对象,也是我们经常捕捉的猎物之一。它们的栖息范围极为广泛,无论是半干旱环境抑或热带雨林,苔原抑或沼泽,都可寻觅到它的身影。在美国,这种适应性极强的物种一般生活在阔叶林中,灌木、菌类、坚果和苔藓都是它们的主要食物。小时候我跟随父亲狩猎,时常会看到它们。白尾鹿奔跑时尾巴会翘起,尾底显露出白色,鹿角形状简单,往里弯曲,看起来坚挺有力。但实际上这种身长约两米的鹿是草食性动物,并不凶猛。不止是白尾鹿,野猪、野兔等也都是他的目标。
和我们住处相近的邻里大多也是猎手,狩猎都已成为大家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不止是我们当地人,这里的自然条件也吸引着很多其他地方的美国人来此打猎。
深埋心内的故土情结
有着几千年历史的狩猎行为,是人类最初为了生存和生活需要而对野生动物展开捕捉和猎杀的过程,千百年来一直在不断改变。时至今日,它逐渐具有了娱乐、军事、体育的多重性质,依旧充满了吸引人的魅力。但也有人会觉得这种行为太过野性,太过血腥残暴。
但对于我的家族而言,世代居住在此,却是与自然相连接、共生存的一种方式。从小我们就都跟着长辈学习打猎,猎杀时所用工具、要采取的手段和方法我们都略知一二,但直至我们长大,都从未参加过任何公开的狩猎活动和比赛,而且对此深感兴趣的并不多。

我常深思,我们这一辈是整个家族中最后学习这项技能的,但事实是如今未有人愿意继承下来,那我们家庭的狩猎史是否会就此完结,并逐渐被接下来的每一代慢慢淡忘?年迈的父亲虽忧心,但他并不糊涂,深知身处在这个时代,这是个无力改变的事实。
这一系列的照片中,有我、姐姐和父亲的参与。有些是对父亲当年狩猎过程的一种追忆,有些是在拍摄中突然显现的幼时记忆,没有绘图软件的后期修饰及加工润色,是我对所经历过的事情和它们所蕴含深意的反映和梳理。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还原了我的现实生活,有的则是引用一些宗教仪式并对其场景进行还原。这些被记录和拍摄下的影像如同我童年生活的缩影,也是我个人对自然、时间和生命无常的认知及理解。

无论身处何处,这些影像总是萦绕在梦里和脑海中。跟电影画面一样,它们是最直观的图像,我无法给出每张图片的确切说明,我希望观者们能对它们有自己的想法和理解,而并不是简单解读,认为符合“何时、何处、何人”就可以看懂一张照片。
通过它们,我能找寻到心灵的慰藉和片刻的安宁。现今虽远离家乡,但深植脑子的画面未曾改变。故乡白雪皑皑的林中风景,胡子灰白戴着黑色毡帽的老父亲,家中那辆年代久远但依旧装载猎物的拖斗车,都是午夜梦回时,在我心底挥之不去的故土情结。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5.06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