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集《伟大的长征》第一次创作碰面会上，导演张永新和美术团队讨论完之后，认为真实是这部戏美术风格的重中之重。美术指导邵昌勇说，作为重大革命题材，真实是最关键的，这部戏的美术风格“以史实为根基，现实主义为骨，东方留白为气韵，用版画的意象，一路山河换景，大处凸显历史的格局，小处安放人情的温度。”剧集开机前，美术团队和剧组走了6遍长征路。
《伟大的长征》中的江西叶坪街道美术设计图。 供图 邵昌勇
新京报专访该剧美术指导邵昌勇，他曾凭借《大江大河》《国色芳华》两度获得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美术。在邵昌勇看来，这部戏在美术风格上不能过度美化，不能靠花里胡哨的东西来包装，这样会冲淡长征本身那种沉甸甸的力量，一定是历史、场景、道具全部要有史料支撑，不能凭空瞎想。这就敲定了整部剧质朴粗粝的美术基调。
遵守创作底线，也有一定创作空间
邵昌勇将这部戏的美术分成了两条线，一条是重大历史节点的空间，包括各种重要会议、渡口、战场、阵地等，这种就要严格遵照史实，尽量还原当时真实的环境质感，一个小的器物都要对照史料、文物反复核对，让场景道具看上去就是那个年代该有的样子，不能自由发挥，这是创作底线。
另一条是生活化的微观空间，比如老百姓家、宿营地、破庙、休息处，这些要抓柴灶、陶罐、草鞋、干粮袋、补丁、被褥等有烟火气的小道具，从人物内心表达来说，有一定的创作空间，可以进行艺术化处理。“有一些偏意向化的镜头，它不是靠台词，而是靠物件来传递人物心境。比如，开篇的那匹战马，防空洞里的小羊等，这些都不是史料里记载的，但是很符合当时人物所处的环境，我们就是在读懂人物当下的处境和心绪，再用这些物件做一些隐喻，把藏在人物心里的内心活动具象化出来。”邵昌勇说，这有历史的严肃性，又有人物的温度，将宏大历史和个体生命在视觉上互相支撑。
这部戏全景式地展现了红军长征的历史画卷，除了描写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还兼顾北上抗日先遣队、南方游击队和陕北红军，对于美术团队来说，需要准备的资料瀚如烟海。邵昌勇说，美术组首先要把资料规整到位，按照不同地域、不同部队分开建档。各个根据地行军路上的环境，差别非常大，南方游击队的山林环境，陕北红军的窑洞建筑，都要分得清清楚楚。每个部队的军服装备、日常用的东西都要单独整理核对，收集到的文献照片、博物馆的文物，再加上团队实地采风拍回来的素材放在一起，交叉对比。如果几份资料都不一样，就得多方核实，找党史军史专家请教。
《伟大的长征》中的红军过草地美术设计图。 供图 邵昌勇
戏中也呈现了国民党这条叙事线，在美术风格上，用邵昌勇的话，就是做一个反差。在红军穿着草鞋翻山越岭，为了理想艰难奔波的时候，国民党这边的军政人员所处的环境相对安稳，有洋酒、西餐，表面上看很体面，但内心却是尔虞我诈，人人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国民党这条叙事线的场景，邵昌勇没有把它一味做得富丽奢华。因为看了大量的历史老照片后，邵昌勇发现当年国民党的指挥部住所和会议室本身条件也比较普通，没有想象的那种豪门大宅。“这部戏在美术上我们没有夸张化，还是坚守住了一个真实感”，邵昌勇说，美术团队在细节上做了区分，国民党这条线的家具器物比较规整完好，它的布料、文具、枪械装备的质感与红军简陋的物资，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一面是饥寒交迫，物资极度匮乏，但众志成城，另一面物资相对丰富，但是人心涣散，内耗不断，在美术环境的呈现上让观众看到了双方真正的差距不在物质，而是在信仰。”邵昌勇说。
一定要做好对遵义会议的场景解读
作为中国共产党和红军历史上生死攸关的转折点，遵义会议在整个长征中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在《伟大的长征》中，光遵义会议就占了两集多篇幅。邵昌勇表示，把遵义会议拍成功了，这部戏就成功了一大步。为此，美术团队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首先是史料考证，团队专门跑到了遵义会议的旧址实地考察。邵昌勇说，现在的旧址经过多年的保护修缮和当年的原始面貌也不完全一样。团队又找了早年的一些照片资料，把新修建的东西剔除掉，尽量还原到1935年开会时那种状态。
遵义会议开会的房间面积不大，约27平方米。邵昌勇觉得，20个人挤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开会，“正常拍戏为了拍摄方便，可能会把空间做大一点，但我们守住了尺度，没有故意把场景夸大，还是1:1还原了房子低矮压抑的空间环境，主要是为了让演员进来以后就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很挤压、很凝重、进退两难的氛围。”
美术团队在横店1:1复原了整个遵义会址的楼，从门窗样式到房屋结构，包括屋里的长条凳、桌上的马灯、茶碗、文件、砚台、墙上的地图，甚至地图上标注的路线，都是严格地按照了当年的参会人员手里的版本来制作的。当时，朱德夫妇住在二楼，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外面有一棵碗口粗的小槐树，美术组也将这棵小槐树还原到了剧中。
《伟大的长征》中的遵义会议美术设计图。 供图 邵昌勇
美术组也和导演反复沟通，配合镜头调度去布置场景，桌椅摆放、人物站位的空间关系都提前做一些推演。在美术上，邵昌勇不想做多余的装饰，也不靠华丽的布景抢戏，还是要用最质朴最真实的环境，把这场会议的那种紧张严肃的氛围感烘托出来，让演员站在里面，就能感受到当年那一场激烈的思想交锋。“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红军刚刚经历了湘江战役的惨败，前路不明，这个场景要给观众的感受是，历史不是写好的定论，而是一群人在这个房间里一点点讨论出来的方向。”
在邵昌勇看来，这次《伟大的长征》对遵义会议的解读可能是所有相关题材影视作品中最全面的。剧中，参会人员从一楼大门过厅，走上楼梯回廊到二楼，最后进入会场，做了一个全方位的展示。除了遵义会议的主楼之外，美术团队还把公馆的外围呈现了出来。戏里，在召开遵义会议的过程中，也会穿插很多镜头呈现遵义城的风貌。比如，红军入城后警戒巡逻，石板路沿街各种铺面充满烟火气息，几位红军战士吃羊肉粉等。这就在氛围上带来一种强烈对比，开会的房间里给观众一种紧张凝重的感觉，而城里又是一派安稳和平的生活化场景。
整个长征途中，红军开了很多会，《伟大的长征》也呈现了各个不同阶段的重要会议。如何区分不同会议，让观众不产生审美疲劳，这给美术团队出了不少难题。
《伟大的长征》中的江西梅坑中共临时会议室美术设计图。 供图 邵昌勇
邵昌勇说，美术团队通读了几遍剧本以后，归纳了几个特点。一是从地域特征区分，比如赣南、湘南、黔北、云贵交界、川藏、陕北等，它们的地理风貌、建筑形式都不一样；二是从空间属性上来分，有些开会在封闭的府邸公馆，比如遵义会议，还有些在祠堂、山洞、破庙，以及野外行军途中；三是从时局处境看，局势相对缓和的时候，开会讨论的周期就比较长，比如遵义会议开了三天，在美术上布置的东西相对更丰富一些。局势比较紧迫的时候，情况紧急，随时准备转移，开会周期就比较短，比如通道会议，在美术上就会做一些轻量化的布置。
并且，美术团队也会和摄影部门在创作上达成统一原则，利用不同光源、明暗对比等手段去匹配人物的不同心境和会议的节奏冲突。“通过不同的地域建筑、时局氛围，抓住每个会议的不同特点，观众的审美疲劳就能解决。”
从道具细节里读懂长征精神
邵昌勇希望，观众在看剧的过程中，除了一些宏大场面之外，也要关注容易被忽略的，一闪而过的画面细节。比如，战士脚上穿的破烂的草鞋、打满补丁的干粮袋、磨损开裂的斗笠、发黄卷毛边的旧地图、破旧的战旗、背包上各种零碎的小物件等，这些细节拼凑起来才是长征那段饥寒交迫艰难岁月的真实写照。
美术指导邵昌勇希望观众能通过剧中的小细节，感受到先辈在绝境里坚定不移的信仰。
“长征精神，其实都藏在这种小细节里。”邵昌勇说，如果观众能把这部剧当作了解历史的一个窗口，看完剧之后，能回头再去看看史料，从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感受到先辈在绝境里坚定不移的信仰，实实在在地认识到现在日子的来之不易，他们的幕后工作就没有白做。
【道具解读】
草鞋
邵昌勇：草鞋是整部剧一个标志性的道具。它是战士们坚定不移往前走的一个精神体现。为了做好这件道具，我们跑了很多红色博物馆，对馆藏实物一点点考据。当年红军编草鞋的用料大多是就地取材，用稻草或黄麻手工编制，不同路段编法和用料都不一样。开篇毛泽东编草鞋那场戏，我们专门还原了当年苏区打草鞋的手法，不是随便编个样。稻草要先锤软了，因为特别硬的话不好编。鞋耳用麻绳，还要做出一些磨损起毛的痕迹，区分新编的草鞋和长途行军磨破的旧草鞋，一双草鞋从新到旧到破，最后直接不能穿，在整个剧里都能完全体现出来。
马灯是剧中经常出现的道具。供图 邵昌勇
马灯
邵昌勇：马灯为红军指明了方向，也是整部剧的重要道具。我们对照留存的一些老物件，研究灯体铁皮锈蚀的程度，玻璃罩被烟熏出来的那种暗沉质感，还有灯芯油壶的结构，保证能够真实符合当年的型号，而不是直接买现成的那些摆件，真是把它做出来，就跟当年红军用的一样，它所有的外形工艺都是不脱离事实的，是在扎实的史料基础上，我们再靠镜头把它背后的精神力量传达出来，让观众看到了马灯，就能读懂那段艰难且坚定的岁月。
半条被子
邵昌勇：半条被子的旧址真实保留下来了，是红色遗址，我们去实地考察过，精准丈量了房屋的尺寸，记录了建筑的结构，又听了讲解员介绍了当年的背景故事，专门走访了当地的老人，了解当年那些普通农民的生活习惯，在拍摄基地把老房子的原本的样貌复刻了出来。
关于那条被子的质感打磨，我们查了一些史料，参考了博物馆同期的文物，尽量复原当年棉被的样貌，因为它不是崭新厚实的新被，而是布料粗糙，厚薄不均，有长期使用留下来的磨痕。而剪开的断口是手工剪刀裁剪的，不是机器切口，切口要做成带着毛边和线头。这场戏就是把穷和暖放在同一个空间里，用真实民居的底色托住这段鱼水情。
旗帜
邵昌勇：旗帜也是整部戏中很有代表性的道具，我印象比较深。因为每支队伍都经历了不一样的艰险与战斗，红旗也承载了他们独有的故事。有的红旗边缘被刮得抽丝破烂了，有的被子弹打穿留下了一个个孔洞，有的长期日晒雨淋，颜色发暗，有的甚至补着不同颜色的粗布补丁。旗面上文字的写法，布料破损的程度都不一样，这些细节就是各个部队最直观的一个标识。
《伟大的长征》中的甘肃会宁会师时红旗招展美术设计图。 供图 邵昌勇
剧中的旗帜不是一个光鲜漂亮的道具，而是一路浴血奋战过来的战旗。
在制作这些旗帜的时候，我们团队反复做旧，一遍遍地水洗风化，每一次不敢做太重的破损，只能一点点调试。最终这些旗帜就不像是一个道具了，像一个无声的见证者，把长征这一路的牺牲与坚守都藏在了里面。
我们对照史料区分，红一方面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还有红二十五军的旗帜样式、字体图案都给核对好。最后红军到会宁大会师那场戏的时候，上百面带着伤痕的红旗一起举起来，那一刻的冲击力就特别强。它不是一个光鲜漂亮的道具，而是一路浴血奋战过来的战旗，看着这些饱经磨难的旗帜汇集在这一刻，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长征不只是一个长途跋涉，它是无数队伍历经了千难万险的过程，观众就能读懂这胜利真是来之不易的，信仰的力量全部凝聚在这些红旗上，这时候旗帜就把整部剧的史诗感给托起来了。
新京报记者 滕朝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杨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