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正式供暖的日子，早上去看老妈，打开门顿时感觉屋里暖呼呼的，一看温度计24.7度，今冬的暖气准时抵达了。
昨天晚上读了《北京晚报》副刊《记忆里煤球炉子》的回忆文章，感慨颇多。一是感谢晚报常发这些勾起人回忆的文章，读着心里暖乎乎的。二是读着读着，自己也回忆起过去的生活经历，从煤球炉子这件小事，感觉日子是真的一点点好起来了。
我是大山里出生的，小时候也在山里长大，那时候家里根本没有炉子。冬天山里人取暖靠什么？靠火炕。灶膛里塞上柴火，火苗顺着炕道走，炕面慢慢热上来。烧完的炭火还要掏出来，放在黄土做成的火盆里，搁在炕中央。晚上大人围着火盆坐下来聊天，孩子们做完作业，都争着在炕头睡，因为那里离灶台近，一宿被窝里都热热乎乎的。
一开始睡不着的时候，经常玩游戏，游戏可不是现在的手游。那时候家里的顶棚和墙都是用报纸糊的，我们姐弟几个常玩找字词句子的游戏。比如，一个人说出“农业学大寨”这几个字，其余的人就盯着顶棚和墙去找，谁先找到谁就赢一次。这是那个时候最好的休闲方式，不光打发了漫长冬夜，也让我们多认了不少字，多了解了大山外面的世界。
山里的小学校就一间教室，二十几个一到三年级的孩子在一个屋里念书，一个老师教。后来我当了老师才知道，这叫复式班，三级复式。教室一边墙上是黑板，另一边是老师做饭的灶台，灶台连着老师睡觉的土炕。冬天教室取暖用的是用石头垒成的炉子，烧的是劈柴。下课孩子们有的围着炉台挤一圈，冻红的手凑上去烤；有的蹲在老师灶台旁烤火，淘气的孩子有时还掀开锅盖，看看老师做的啥好吃的、远道同学带的啥饭，饿坏了的还会偷吃几口。
后来从山里搬到平原，我才第一次见到黑乎乎的煤，看到煤球的样子，也知道了煤球是咋做成的。冬天的教室里也有了三开炉子。
那时候摇煤球是手艺活，不是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师傅要转很多村，学校、供销社、医院摇煤球都得提前预订。
秋末天晴，师傅来到学校，在小操场边开始和煤泥。和煤泥是个技术活，那套手艺看着粗笨，其实分寸全在手上——黄土多了不耐烧，少了煤球爱散，水多水少，都得拿捏得刚刚好。
煤泥和好后，师傅拿大平锨摊成薄薄一大片，用特制家伙什儿横竖切割，切成方方正正的小煤坯子，感觉像个大棋盘。等晾到不粘手、还带一点潮气，就用平板铁锹翻过来再晾晾。之后，就开始摇煤球了。师傅用一个圆溜溜的石头当支点，架上大铁筛子，筛子里装上方煤块，两手抓住筛沿来回晃。筛子“哗啦哗啦”不停颠，方煤坯在筛里滚来滚去，棱角一点点磨圆，变成一个个黑溜溜的煤球，摊在地上晒。晒透了收进学校煤棚子，这就是一冬天温暖的指望。
那个年代，农村人买不起煤。买不起怎么办？捡煤核儿去。那时候家离怀北火车站十多里，周末有时候去铁路家属区捡煤核儿。孩子们拎着小铁铲、旧竹筐往那边跑，蹲在冰凉的灰堆上一点点扒。灰末呛鼻子，指尖冻得发僵，脸上、鼻尖蹭得一道道黑。敲开焦硬的炭壳，看见里面还留着一点黑的煤芯，心里就一阵欢喜。
有时候还去火车站抢煤渣子——那个年代火车大都是烧煤的，司炉工清出炉膛炭渣，一车车倒在站外空地。那一堆堆炭渣里头藏着不少没烧尽的碎煤渣儿。煤渣子热乎乎的，有时候还冒着火星子，孩子们用小铁锨抢到一边先占下，等煤渣儿凉了之后，一点点挑没烧透的煤渣儿。捡回来的煤渣、煤核收拢到一起，舍不得烧，攒着，留着春节时候用。
十八岁那年，师范毕业，我背着铺盖卷进了山，当上了小学老师。山里的冬天，冷得邪乎。教室里烧煤球，宿舍里也烧煤球。三开炉子蹲在屋当间，铁皮烟筒拐了个弯伸出窗外。白天上课，倒也凑合。可一到夜里，得封炉子——用封火盖把火压住，留个小眼儿慢慢洇着，怕它灭了，也怕它费煤。
那时候每个教室、每个宿舍的煤球都是有定量的，得省着用。封上以后，那点儿热气就缩回去了，三开炉子散出来的暖气特别弱，屋里温度一点点往下掉。早晨起来，屋里跟冰窖似的，被窝里那点热乎气儿，是你唯一舍不得撒手的东西。真不愿意起啊，胳膊一伸出去，凉气就往骨头缝里钻。耳朵冻得生疼，手一摸，冰凉冰凉。有时候炉子要是灭了，屋里的脸盆会冻上一层冰。那会儿我就想，什么时候冬天能不用封炉子、不用挨这个冻，就太幸福了。
再后来，日子越来越好，家里烧上了蜂窝煤。自己结婚后，家里装上了土暖气——两个眼的小锅炉烧上大块蜂窝煤，屋里再也不用生炉子，也不怕中煤气了。再往后，一家人进了城，住上了楼房，用上集体供暖的暖气，屋里能到十八九度，感觉舒服多了，也安全多了。如今住在分户供暖的楼房里，用上地暖，屋里温度能到二十五度，在屋里穿半袖，感觉跟春天一样。
从火炕到火盆，从劈柴到煤球，从封炉子挨冻到地暖穿半袖——就这么一点点暖过来了。那些烧煤球的日子苦是真苦，可回想起来，里头裹着的都是盼头：盼着煤球烧得旺些，盼着早晨炉子别灭，盼着哪天不用再挨这个冻。如今这些盼头都成了真，再想起当年蹲在灰堆上扒煤核的小手、夜里封炉子后那点细线似的热气，心里反倒生出一种感激——感激日子没白过，感激这些经历带给自己阅历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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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石金虎
编辑：彭渴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