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南开大学新开湖畔景色迷人。正在忙着写教案的南开大学物理科学学院教授李川勇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海关通知,有一件“奢侈品”需要办理入关手续。

她愣了一下。从教近四十年,李川勇的生活几乎和“奢侈品”不沾边。几经询问才得知,所谓“奢侈品”,是来自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的麦考尔·麦克贝恩“杰出教育者奖”奖杯——一本掌心大小的水晶书,蓝色封面上用英文刻着一句话:激发求知好奇,培育成长潜能,为学生的人生带来深远影响。

一个由学生“投”出来的奖

收到奖杯几天后,首届麦考尔·麦克贝恩“杰出教育者奖”举行线上颁奖,全球仅12人获奖。与许多奖项不同,它不收申报材料,不看论文项目,不由单位推荐,而是由学生提名。评奖的唯一标准,是“有没有真正改变学生的人生”。

李川勇笑着说,这个奖是“捡”来的:“我什么都没干,只准备了一段获奖感言。”可学生们知道,这不是“捡”来的,这是她用四十年,在一门课、一次对话、一场沙龙、一段段毕业多年仍不中断的师生关系中,一点点“活出来”的。

在获奖感言中,李川勇特别感谢了为她提名的学生胡富钦,她说:“见证他从充满好奇心的学子,成长为有思想的青年领路人,是我职业生涯中莫大的欣慰。”

时间回溯到2019年,18岁的胡富钦走出江西小镇,来到南开大学这所即将跨入百年的巍巍学府。那一年,时任学校教务处处长的李川勇开始在南开探索智慧书院,这是一种非实体有实质的无边界空间组织形式,目的是为跨学院跨专业的师生提供更多开阔思路、提升素养的学习交流机会与平台。

胡富钦加入了第一智慧书院。在书院中,他初次接触并逐步了解了“相互成就、相互点亮、共同进步、共同成长”的“师生共同体”。这是李川勇所秉持并在南开大力推行的教育理念。也正是在2019年,为了更好地落实这一理念,同时提高学生的全球竞争力,李川勇决定在全校范围内开设“国际视野与个人成长”全英文通识课(简称GOPD)。

这是一门在南开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课。这门课汇集了南开诸多学科具有不同海外经历的教师,来进行系统化的设计和有组织的授课。为此,李川勇借会议、沙龙、午餐会四处“挖人”,挖来了第一批8位教师。

2020年秋,这门课程如愿以偿开课,首期设两个平行班。新课程、新团队、新教法令学生们耳目一新,彼时的胡富钦由于在智慧书院“近水楼台”,第一时间选修了这门课。

一学期终了,胡富钦主动找到了课程团队:“老师,我觉得这门课程还有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李川勇当即拍板:“那就由你来做下学期的助教。”

虽然身为教务处处长,李川勇却没有为GOPD的助教谋取更多的物质利益。“当时的助教分为学校聘用和课程聘用两种,而课程聘用的助教是没有学校发的工资的,是‘非官方’的。”李川勇笑称。

这样“非官方”的助教,胡富钦一干就是5个学期。

一名在助教生涯中成长起来的学生

在GOPD的课堂上,李川勇经常对学生们说的一句话是,要在干中学。

一名经常去“蹭课”的学生,给这门课起了一个中式英语名称——“轮巴渡”。胡富钦在这样的“轮巴渡”中,“渡”了自己,也“渡”了很多人。“他看起来不像助教,更像这门课程的合伙人。”同学们这样调侃道。

从2020年到2023年,胡富钦深度参与课程建设。他定期与李川勇沟通,不仅交流课程的建设,也探讨个人成长中的困惑;主动约多位跨学科教师面对面交流,协调课程设置和授课内容;每学期组织1至2次团队教研会,助力GOPD校内跨学科教学团队的建设;他还时不时找同学聊天,了解他们的课堂感受……

最令胡富钦印象深刻的是参与课程教改的经历:“作为助教团队负责人,我组织大家讨论课程创新思路,经常为了某个新想法讨论到深夜。我们先后打造了‘即时反馈系统’‘虚拟教研室’‘过程化考核’‘师生课外沙龙’等特色教学环节,师生反响都特别好。”

这些经历让胡富钦迅速成长。在李川勇的鼓励下,他以课程建设的经验执笔了团队申报的天津市高校本科教改重点课题,深入探索“学生反向教学”理念下的教学新模式。

通过这些实实在在的工作,GOPD的教学班级从2个发展为6个,师资队伍从8位学者增加到40余位,助教团成员从2名扩充到10余名,每年选课“一票难求”。课堂上,三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二的时间给学生讨论,期末考是无领导小组讨论。“它让我知道,大学的课还可以这么上。”学生们这样说。

凭借着这些独特的经历,在本科毕业那一年,胡富钦从来自全球1200多所学校的数千名申请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东亚和东南亚地区仅有的两名“麦考尔·麦克贝恩学者”之一,赴麦吉尔大学读研,也促成南开成为该奖学金的中国内地第五所合作高校。

“我们始终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学生的成长需要什么?”李川勇说,“我希望师生不仅在课前和课堂中交流,在课程结束很久以后仍然保持对话,而这些持续的交流也在改变教师和学生双方。”

实际上,这样的师生关系也远远超出了课程和工作本身。在李川勇的教育团队中,师生不仅一起工作,也一起吃饭、阅读,谈论爱情、家庭、人生选择以及“一个人应该怎样生活”。毕业多年,电话还在打,饭局还在约,学生遇到人生大事还会问一句“老师你怎么看”。

“通过她,我理解到导师制可以是相互的、允许彼此真实和脆弱的、深具人性温度的。”在颁奖仪式上,胡富钦说,“这是一份我希望用余生去活出来、并继续传递下去的礼物。”

四只伸向未来的手

李川勇的经历,本身就很“跨界”。

她1980年考入南开大学物理系,1987年硕士毕业后,来到天津医学院生物医学工程系任教;1993年赴澳大利亚深造,1997年获生物医学工程博士,同年回到南开大学物理科学学院。物理、医学、工程、教育,在她身上从来不是边界,而是窗口。

在她看来,教师必须重新定位自己,教师既是教育者也是学习者。在南开,她先后组建了四支团队,像是伸向“师生共同体”的四只手。

第一只手是南开幸福教育团队,伸向认知的空白。“南开幸福工作坊”“南开幸福之旅”“自我认知与内在成长”……这些原创课程不教解题,教的是“人怎么长成一个人”。她告诉学生:高中那套“只要分高就行”的游戏规则可以理解,但大学得早点儿想清楚,社会要的是什么人。

这只手也伸向家庭教育。家长沙龙里,她对一群焦虑的父母说:“孩子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学生。”她让家长们明白,喜欢体育、说话算数、有朋友、有归属感,都是幸福和成就的来源。

第二只手是GOPD课程团队,伸向全球化。课堂上,一个个具体的人,讲自己漂过洋、撞过墙、重新看中国也重新看世界的经历。课堂把问题抛回去给学生:你怎么看?你怎么办?教师就站在旁边,随时等学生来聊。

第三只手是PT服务学习教学团队,伸向真实问题。这是参考物理学术竞赛(Physics Tournament,简称PT)的育人模式——中学提交教研申请表,南开组建师生团队,双方线上交流需求,提供教研手册、PT慕课与教材,制定“一校一策”方案。南开中学、人大附中、重庆南开中学、上海平和学校等校都在这一路径上与南开师生完成对接,教研内容涵盖科技副校长、学生社团、教师磨课、科技节、立项与论文、国内外PT赛事等。支撑这张网络运转的,是2022年入选教育部建设点的“物理学育人模式改革虚拟教研室”,李川勇任负责人。

学生廖康启的成长具有典型意义:2023年5月,他作为队长参加第15届南开校内物理学术竞赛;同年8月带领南开大学团队获得第14届中国大学生物理学术竞赛冠军;同年9月参与开设PT服务学习课程;2024年5月获南开大学首届本科生教育教学调研大赛全校第二;2026年6月主编《PT教研手册》;2026年7月赴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担任第39届国际青年物理学家锦标赛独立裁判。他把自己的经历概括为一句话:“做点儿什么,让它更好。”

第四只手是康中校友“幸福人生沙龙”,伸向毕业以后。山西康杰中学是李川勇的母校,她遇到的校友中,有人为孩子学业焦虑,有人和青春期的孩子说不上话,有人在职场和家庭间喘不过气。沙龙不派标准答案,让有经验的家长讲、年轻校友问、孩子也来听。毕业多年的学生回来,讲自己当年怎么选、怎么错、怎么缓过来。李川勇称之为“家校社终身学习联合体”。

四支团队,场景不同,理念是一致的:把学生从被动接受教育的对象,变成教育过程的共同创造者。

一位教师的影响可以持续多久?答案不在奖杯上,也不在论文里。它在胡富钦后来去蒙特利尔面试时,被问到“你为什么敬仰周恩来”时那种认真里;在中学物理社团孩子第一次站上讲台被学长“质疑”却眼睛发亮里;在家长沙龙里那位妈妈回家后,孩子说“妈你最近不太一样了”里;在PT项目探究时没人再寻求标准答案、大家争着说“我再试一种方案”里。

教育的故事,就是在许许多多这样的场合发生的。而李川勇只是站在新开湖边,像四十年前那个刚走上讲台的年轻教师一样,轻声把话递出去:“来,我们一起学。”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