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1月1日,巴黎卢浮宫卡鲁塞尔厅,“活态遗产的当代转化与国际合作交流会”正在举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项目官员Nasiphi Chumisa Gwagwa走上讲台,颈间系着一条粉色的真丝丝巾。这条丝巾名为《火鸟》,出自中国设计师姜月之手,灵感来自羌绣中的飞鸟纹样与羌族人家的火塘。这是姜月的作品首次亮相巴黎国际文化遗产博览会。在一场以“活态遗产”为主题的对话中,它本身就是一个注脚:一个古老民族的生活记忆,可以化作当代人随身的日常之物,走进国际交流的现场。

光中的遗产,火塘的邀约
巴黎国际文化遗产博览会由法国工艺美术协会主办,已连续举办三十余年,每年在卢浮宫卡鲁塞尔厅汇聚300余家展商、约2万名观众,是欧洲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领域的重要年度活动。第31届博览会于10月29日至11月1日举行,主题为“光中的遗产”(Patrimoine en lumières)。

来自四川阿坝的“火塘之光”中国西部非遗项目受到主办方关注。博览会官网专文介绍,展位以羌寨传统火塘为中心,重现一个供人团聚、交流的空间;羌绣、传统歌舞、羊皮鼓舞和传承人讲述的故事,带领观众认识2024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羌年。展位同时展出将传统技艺与家具、文创相结合的当代作品,姜月的羌族主题丝巾就是其中之一。

无字的民族,有形的记忆
羌族是中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有自己的语言,却长期没有本民族通行的文字。信仰、历史与审美,靠释比的唱经、山间的歌谣和妇女手中的针线代代相传。相传羌族经书被羊吃掉,释比便以羊皮制鼓,击鼓诵经,经文从此“活”在鼓声里。

对设计者来说,文字的缺席是一道难题,也是一个入口。“做文化设计,首先是有没有找到根的问题。”姜月说。在她看来,羌族崇火,但根不在火焰的形状,而在火塘边一家人围坐讲古、借着火光刺绣的生活;找到了根,表达形式反而可以自由。

她为羌族文化创作了三个系列
以“消失的文字”为贯穿线索。《消失的文字》不去“复原”一种并不存在的文字,而是将羊头、羊角化为原创纹样,配以白色、残缺的像素片段,让口传记忆以当代视觉语言重新显现。《白石与花》取材于碉楼屋顶白石与山花相伴的景象,以贝母般的珠光表现石头温润而坚硬的质地,让石的恒久与花的短暂同在一方丝绸之上。《火鸟》则从羌绣中提取飞鸟、狮子、锦鸡等纹样,在火焰中散落细碎的残片,呼应那些消失的文字,如同火塘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在姜月看来,这些动物是羌绣中最有生命力的部分,与火并置,正是对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想象。

有来处,也有去处
姜月早年学习金融,在银行工作多年,30岁转向服装设计,先后求学于纽约时装学院(FIT)、意大利Polimoda和以色列Shenkar设计工程学院,曾以三星堆系列登上纽约时装周。近年来,她持续从三星堆、兵马俑、羌族等中华文化中提取纹样与叙事,以真丝丝巾为主要载体。

在她看来,传统题材的当代转化,既要讲清“来处”,也要找到“去处”。来处,是文化的出处与根脉;去处,是这件作品如何进入今天的穿着、赠礼与日常生活。她常提起常沙娜的先例:1952年,常沙娜为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设计赠礼丝巾,取法敦煌藻井图案,又融入和平鸽,回应那次会议的时代主题。传统图案不只被继承下来,还要回答它为什么出现在今天。
“先让人觉得好看,再好奇背后的故事。”姜月并不要求佩戴者先读懂羌族文化。一条丝巾平铺时是一幅画,系在颈间时只露出一角色彩;正是这一角,可能成为一个人走近一种文化的起点。
火塘与炉火:跨越大陆的共鸣
交流会上,Gwagwa谈到,在她的家乡南非,长者同样围坐在炉火旁讲述故事,歌谣、食谱与技艺由此代代相传,这与羌族的火塘文化相通。“家园不是一座博物馆,而是一团需要人们每天悉心照料的火。”她认为,活态遗产始终处于变化之中,真正重要的不是遗产是否变化,而是谁来主导这种变化,谁能从中受益。

Gwagwa长期从事文化政策与文化外交工作,目前任职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是“亚太遗产与真实性对话”秘书处成员,并曾参与2025年内罗毕非洲遗产真实性国际会议的组织与学术工作。她讲述的南非炉火,与她颈间那只从羌族火塘中飞出的“火鸟”,在同一个讲台上相遇。这或许正是活态遗产最动人的样子:不同大陆的人们,从各自的火光里认出了彼此。

10月28日,“火塘之光·阿坝非遗欧洲中心”在巴黎挂牌,今后将立足法国、辐射欧洲,通过展览、讲座和技艺展示等形式,持续介绍中国西部各民族的文化与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岷江河谷的羌寨火塘,到塞纳河畔的展厅,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原样封存,而是在一次次讲述、使用与相遇中延续。一条丝巾很轻,却系住了一段口口相传的记忆,也把来自中国西部的火光,带到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