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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评审:梅剑华 黄典林


本篇来自2026年第21期(总第36期)。王华平讨论的是人形机器人的信任问题。2026年,一名31岁癫痫患者依据ChatGPT(聊天机器人)制定的减药计划自行停药后死亡,她曾无数次表述担忧,却一次次被AI的“安慰”推着继续。文字对话尚且如此,当人形机器人用眼神和语调回应人时,这种信任大概只会来得更快,也更深。它看起来像人,说话像人,让人忍不住把它当成“懂你”的对象。那么,如何解决“看起来像”与“实际上不是”之间的结构性错位?


其实,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国人曾经历过一次类似但又不同的转变。当新式报刊在晚清兴起时,它被视为“时”的载体——即时、当下、变动不居,而传统的“书”则被看作面向过去、承载永恒价值的媒介。报刊的流行,冲击了“书”的地位,更新了知识人的阅读和出版习惯。从王东杰的研究中可以看出,媒介的变化同时也是一场时间观的转变。生活在当下的我们,当翻转的屏幕和“转瞬即逝”的内容作为一种更快的“时”,开始冲击传统媒介所承载的时间观,又该如何理解媒介与时间的关系?


摘评|罗东



让我们试想,当一台人形机器人对你说“我理解你的处境”时,它看起来像人,表情自然,语气温和,甚至会停顿、点头。你知道它只是程序和算法的产物,却还是可能在一瞬间觉得,它真的“懂”你。这种感受并不是偶然的。王华平在《人形机器人欺骗性问题的社会认知方案》一文中认为,人形机器人的拟人化设计会激活人类固有的心理归属机制,从而形成一种结构性的欺骗性效果。这种欺骗性并非源于机器人本身的欺骗行为,而是由其外在表现与内在能力之间的张力所致。


这种欺骗性问题可能导致诸多伦理方面的后果。


电影《机器人与弗兰克》(2012)剧照。


我们将作者的论述摘选如下:


“拟人化社会机器人在医疗、教育、陪护等场景中往往被寄予超出其实际能力的信任期待。用户基于机器人自然流畅的对话能力与表情反馈,容易产生其具备应对复杂情境理解能力的误判,进而在关键决策上对其信息产生过度依赖。这一信任的逻辑基础是脆弱的,因为机器人缺乏真正的意图推理能力,也无法承担信任关系所隐含的责任义务。这种信任错位在具体应用中可能导致多种风险:错误医疗建议的采纳、教育干预的失当、护理场景中的安全隐患,乃至技术失败后责任链条的模糊。”


面对这一问题,既有研究形成了两种应对路径:外部进路试图通过法律规制、伦理指引与用户教育来抑制误导效果,内部进路则试图通过降低类人程度、提升透明度或嵌入伦理约束来缓解认知错配。两种方法都存在局限。


“欺骗性问题的发生具有顽固性,即便用户知晓机器人是程序控制的人工物,在面对其生动的表情、亲切的语言和细腻的情感模拟时,情感共鸣与意图归属依然会自动发生。这种自动化的归属机制深植于人类的社交认知架构之中,并非通过简单的理性提醒即可抑制。换言之,外部进路的作用只是停留在知识层面,并未真正触及心理归属所依赖的深层逻辑。”


“人类社会认知中的情感投射与意图推理并非单纯的理性判断,而是一种具身化、情境化的自动加工过程。这种机制在儿童、老年人或认知脆弱人群中尤为显著。理性层面的澄清难以覆盖具身感知与情感互动层面的需求。”


电影《看护中》(2021)剧照。


作者认为,欺骗性问题源于人机认知架构的失配,应当从能力建构入手,使机器人在交互中具备回应人类心理归属要求的最低限度社会认知能力。


“这并不意味着机器人需要完全模拟人类的复杂心理过程,也不要求赋予机器人意识或道德地位,而是要求其在具体的互动场景中,能够对人类的信念与知识状态作出基本推断,对他人行动的意图进行情境化理解,并对显著的情绪信号给出恰当回应。通过在这些方面展现出与人类认知兼容的能力,机器人就能避免被误解为‘空洞的表象’:它不再只是被动的刺激—反应装置,而是能以主体化的姿态对他人作出合理的理解与回应。正是在这种最低限度的能力基础上,人机交互才有可能摆脱单向拟人的欺骗性,转向互惠而可持续的社会性关系。”


“强调‘最低限度’有两重含义。其一,它区别于全面模拟或实现人类心灵的方案。全面模拟或实现至少目前在技术上是不可行的。其二,‘最低限度’意味着只针对那些最容易触发归属的核心维度建立能力支撑。”


这种能力建构希望重构人机互动的规范结构。


“当机器人能够在具体情境中对人的信念、意图和情感作出初步理解与回应,人类的心理归属机制将不再依赖具有误导性的拟人外观或表层行为,而是获得了真实交互的可辨识判据。这意味着,人机互动的规范从基于拟人外形和剧场式表现的‘表象互动’,转向基于认知协同与心理可预测性的‘理解互动’。正是在这种新的互动范式下,原本由错配所引发的认知错觉、情感依赖、信任错位与责任失衡得以在结构层面被限制或消解,人机关系进入一种更加可持续与规范化的社会化路径。”


*文中引号内所摘引文献,为王华平:《人形机器人欺骗性问题的社会认知方案》,《哲学动态》2026年第8期,149-163、176。


本期评审/梅剑华 黄典林

摘评/罗东

编辑/罗东

校对/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