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强调,“要善于提炼标识性概念,打造易于为国际社会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这一重要论述为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指明了方向。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对“构建以各学科标识性概念、原创性理论为主干的自主知识体系”作出部署,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成为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的重要内容。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要求“实施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工程,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将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列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的重要任务。在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中,凝练标识性概念已成为主干工程。课程教材教学作为育人的核心载体,其概念体系是否清晰,直接关涉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落地实施和取得的成效。问题在于,如何让标识性概念成为讲好中国课程故事的“金钥匙”。

为何建构

标识性概念扮演着三重角色

因材施教、教学相长、知行合一等中国传统教育理念,已沉淀为独特的文化基因。当前,进入课程改革深水区,标识性概念扮演着三重角色。

其一,回应国家战略需求的“导航仪”。课程教材教学是育人主阵地,其概念体系是否清晰,关系到顶层设计能否转化为具体育人实践。学科核心素养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把立德树人转化为正确价值观、必备品格和关键能力的目标结构,并落实到各学科,使育人要求变成可操作的标尺。

其二,破解实践困惑的“透视镜”。教师有时会被模糊概念困住,如跨学科主题学习可能会被理解为综合实践活动,大单元教学因目标与评价脱节而流于形式,“真实情境”被窄化为贴标签的导入,等等。我们因而对跨学科主题学习做了自主建构,明确科目融通、素养导向、主题统领、实践学习四大属性,提炼出“建构单元—选择主题—整合内容—设计任务—评价反思”五步路径,教师由此不必“摸着石头过河”。又如“真实情境”,我们将其内涵建构为四种“真实”的有机统一:真实世界提供客观之“境”,真实个体彰显主体之“情”,真实任务联结情与境之“事”,真实影响体现育人之“果”,由此为素养导向的教学与评价确立了概念支点。

其三,提升国际话语权的“通行证”。2009年、2012年,上海学生在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中阅读、数学、科学三项均居参测国家(地区)第一。2018年,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四个省份作为整体参测,三项科目再度位列第一。优异成绩推动国际同行关注中国数学教育背后的实践经验和教学逻辑。起源于浙江安吉的学前教育模式“安吉游戏”,立足本土教育生态,重构儿童观和游戏观,是对“以儿童为中心”理念的本土化。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习惯性地挪用西方概念解释本土实践,认知便只停留在现象描述层面。唯有系统提炼“教研共同体”、“素养导向教学”等有辨识度的概念,世界才能读懂中国课程的“文化密码”。

如何建构

三维判定与三阶路径

标识性概念不是凭空想出来的。它以“两个结合”为指导思想,经由“学术性—自主性—世界性”三维判定,遵循“筛选—判定—建构”三阶路径。这是一项系统工程,既需要学术共同体的分工协作,也需要政策、实践与传播的协同发力。

三维判定,给概念画像。学术性是门槛,概念要内涵外延清晰,能进入学科核心范畴并生成理论命题。跨学科主题学习即由其本质定义衍生出单元化、主题化、结构化、实践化等策略。自主性是灵魂,要立足中国问题、凝练中国经验。如核心素养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关键胜任力之上增加价值观和品格维度。世界性是桥梁,既要回答中国之问,也要回应人类共同议题。学科核心素养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多份报告吸收,正是因为它对各国培养什么人才和全球如何应对不确定性具有启发和借鉴价值。

三阶建构,从海量概念到标识性概念。第一步是系统筛选,从政策文本、学术专著、核心期刊、教育辞典、教学成果奖案例、学术会议、专家推荐等来源梳理概念,形成覆盖育人目标、实施路径、保障机制的三级概念库。对新课程数十个关键词的系统阐释,就是这样一份概念谱系。“因材施教”在《论语》中激活,“双师教研”自上海数学教育改革中萃取。第二步是科学判定,以对立统一思维辨析标识性与泛化性,以时空双维梳理传承脉络,如时代新人与“四有新人”的关系,大单元教学与西方单元设计的区别,再以专家研判、学术数据、实践反馈进行三角验证。校本课程从国家课程补充到学校特色标识的确认,正是三重证据合力的结果。循证研究还在提供新的证据源,基于大规模课堂分析,我国语文课的师生话语时间等关键指标呈“八二”分布,区别于国际通行的“七三定律”,数据由此成为概念判定的重要依据。第三步是动态建构,既溯源脉络,也解码内涵。如以目标统整、内容重组、评价嵌入解析大单元教学,并转化落地。如以学业质量标准、“教—学—评”一致性指南承接学科核心素养落地实施。

实践样本

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的时代新人

时代新人这一标识性概念,由政治话语转化为教育概念,进入政策文本,产生国际影响的过程,体现了“中国问题—中国经验—世界价值”的完整逻辑。

概念溯源,从政治话语到教育概念。1980年,邓小平同志题词希望少年儿童做“有理想、有道德、有知识、有体力”的人。在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培养“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社会主义新人”即“四有新人”,成为一代人的成长坐标。党的十九大报告指出,“培养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青年一代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国家就有前途,民族就有希望”。《义务教育课程方案(2022年版)》提出,“培育一代又一代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的时代新人”,实现从宏观要求到立德树人实践的跨越。

概念内涵,用中国逻辑回答世界之问。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构建了“价值—能力—品格”三位一体的育人框架。有理想,厚植家国情怀,如经由“我的2035”等课程载体把个人梦融入中国梦;有本领,超越知识记忆,以义务教育课程方案提出的“六个学会”培养学生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有担当,传承兼济天下,通过“模拟联合国”、“‘一带一路’研学”涵养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

概念落地,从政策文本到国际话语。时代新人在国家层面写入课程方案,经课程标准、核心素养形成“培养目标—课程目标—学业质量—教学目标”的层级转化。《普通高中课程方案和语文等学科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0年修订)》进一步强化了这一链条的素养导向。2023年,教育部办公厅印发的《基础教育课程教学改革深化行动方案》提出,“坚持因地制宜‘一地一计’、因校制宜‘一校一策’,把国家统一制定的育人‘蓝图’细化为地方和学校的育人‘施工图’”。国际传播上,我们通过凝练内涵、搭建平台、设置议题推动概念出海,让其他国家看见中国经验的价值。

智能时代正在提出新的概念需求。生成式人工智能重塑教学形态,人工智能素养、人机协同教学等命题纷至沓来。这既带来“概念拥挤”的风险,也提供概念自立的机遇。智能时代的中国课程故事,终究要由我们自己的概念来讲述。标识性概念是中国特色课程教材教学理论的“基因”,是讲好中国课程故事的“话语桥梁”。当扎根本土实践的标识性概念走向世界,中国经验被国际同行借鉴,我们就能在全球教育版图上刻下鲜明的中国印记。这既是学术自信的体现,更是中国方案参与文明互鉴的新征程。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课程与教学研究所所长、教授)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