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48岁女律师黄琴因持续高压劳累、心力交瘁,在和法律援助受援人沟通时倒在律所办公室,经全力抢救无效,两日后在武汉去世。
黄琴去世后,她所在的湖北枫叶律师事务所主任高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黄琴与律所是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无法享受工亡待遇。”
新京报记者从黄琴丈夫处了解到,黄琴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保,不包含工伤保险。他从当地律协得知,妻子去世后,律协可能会支付3万元至5万元的保险赔偿金。
《工伤保险条例》规定,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按照下列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为6个月的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标准为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据公开信息,2025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 56502元,2025年武汉市城镇单位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9758元,也就是说,在不考虑供养亲属抚恤金按月给付的情况下,一次性领取的金额约为118万元。
从100余万元到5万元的巨大落差,引发了关于律师行业劳动权益的讨论。中央财经大学劳动法和社会保障法研究中心主任、法学院教授沈建峰表示,我国工伤保险制度主要保障劳动关系项下的劳动者。因此,只有律师和律所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时,律师才能被纳入工伤保险的保障范围;独立执业的律师更接近“自主经营、自我管理的个体户”,可以通过购买商业保险分散人身和财产风险。
死者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保,没买工伤保险
11月13日,湖北枫叶律师事务所发布讣告称,律所的执业律师黄琴因持续高压劳累、心力交瘁,倒在和受援人沟通的过程中,经全力抢救无效,于2026年11月12日12时10分在武汉逝世,年仅48岁。
黄琴的丈夫汤军华告诉新京报记者,妻子是半路出家,曾经在广告公司工作,后来做小生意谋生。40岁时,黄琴考虑到中年女性就业难,而律师执业不受年龄限制,于是报名参加法考,两年后获得资格,成为湖北枫叶律所的实习律师,逐渐成长为执业律师,直至去世共执业五年。
据了解,律师群体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授薪律师、实习律师、律师助理、行政人员,他们有底薪,执行律所的考勤,接受律所的安排,更像律所“员工”;第二类是律所合伙人,他们更接近律所的“股东”;第三类就是提成律师,这也是律师群体中体量最大、最为普遍的群体,他们不领取固定薪酬,不实行坐班考勤,在业务来源、工作时间及工作方式等方面均具有高度的自主性与独立性。
汤军华说,去世前,黄琴在律所上班没有考勤要求,靠自己找案源办案创收。按汤军华的说法,黄琴属于提成律师。
据汤军华介绍,黄琴去世前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保。新京报记者查询发现,根据我国社保相关法律法规,这意味着黄琴只缴纳了养老和医疗两险,未包含工伤和失业保险。
黄琴的一位同事向新京报记者透露,黄琴当时倒在律所办公室。也就是说,黄琴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离世的。
根据2010年国务院修订的《工伤保险条例》,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由工伤保险基金给付。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支付费用。
11月19日,新京报记者致电武汉市人社局工伤保险政策咨询热线,工作人员解答,工伤保险是用人单位缴纳的,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保,不包含工伤保险,不在保障范围内。如果单位缴纳了工伤保险,职工遇到工伤,需要提供劳动合同;如果不能提供劳动合同,人社部门无法认定劳动关系,需要申请人申请仲裁,提交证据,由仲裁机构判定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人社部门根据仲裁机构作出的劳动关系结论,再进行工伤认定。
“提成律师”与律所是否属于劳动关系?
中央财经大学劳动法和社会保障法研究中心主任、法学院教授沈建峰指出,《工伤保险条例》原则上保护的是具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这意味着,只有律师和律所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时,才有资格缴纳工伤保险,并在满足条件时申请工伤认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
沈建峰认为,判断律师和律所是否属于劳动关系,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只看各种身份、协议等的名称,更重要的是看具体的律师和律所关系的实质。沈建峰打了个比方:“有的律师虽然名义上是提成律师,但是实际工作中案源大部分都是律所分配的,接受律所的工作安排、考勤、管理、奖惩,收入也是按工资形式发放,这种情况就属于劳动关系。”
新京报记者检索大量司法案例发现,司法实践中对于律师和律所关系的判定没有统一的标准。
上海法治报曾披露一起案件,广州一名律师在陪同客户去法院办事时,在法院内猝死。律师的遗孀钟女士向广州市人社局申请工伤,律所否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钟女士为此申请劳动仲裁,确认了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律所不服将人社局起诉到法院,历经两审,律所败诉。
一审法院法官公开发表的文章披露了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理由:“本案中按照律师事务所与律师双方签订的律师聘用合同规定,律师要遵守律师事务所的各项规章制度、服从律师事务所管理、保质保量完成律师各项业务的内容。”据此,法官认为,律师事务所依法应为其聘用的律师办理社会保险缴费手续。
《劳动和社会保障法规政策专刊》上刊载的《律师与律所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一文指出:在实践中提成制律师是否与律所建立劳动关系有较大的争议,但从最近一些案件的判决来看,人民法院多认定提成制律师与律所没有劳动关系,主要理由是提成制律师除受律所业务管理以外,不受律所劳动管理,收入也是靠本人的业务收入提成所得,本质上是独立的,因此并未与律所建立劳动关系。
劳动法专家:律师通过律所参保,在工作岗位伤亡可享工伤待遇
新京报记者采访了几名提成律师,他们的社保缴纳大致分为两种情况——有人是律所代缴职工社保,律师不仅承担个人部分还要承担单位部分,包括工伤保险、生育保险;有人则是和黄琴一样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保,个人全额缴纳保费,这种方案费用更低,一般只能参加 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 。
黄琴所在的湖北枫叶律所主任高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黄琴与律所的关系只是劳务关系,即便律所给她交五险,她也无法享受工亡待遇。”
湖北枫叶律所一位不愿具名的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他和黄琴律师一样,是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保,“我们都知道在所里(代)缴的独立律师也不可能有工伤待遇。”
“上述观点并不正确。”有不愿具名的劳动法专家指出,律师通过律所参加了职工社会保险,说明无论律所还是行政机关,均已认可该律师参加职工社会保险的资格,在上述情况下,不能以当事人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在发生工伤后不为其提供工伤保障。这样会出现只管收费,不担责任的不合理结果。
中国社会保险学会工伤保险专业委员会的专家委员、北京福茂律所主任时福茂回忆,他身边就有这样一个例子。七八年前,一位提成律师在家写辩护词时猝死,这名律师生前通过律所代缴了职工社保,律所积极配合家属提供劳动关系证明,人社局最终认定了工伤。
沈建峰提出,不存在劳动关系的律师可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加养老保险,因为不能参加工伤保险,他们可以通过购买商业保险化解执业过程中的人身和财产风险。
11月18日,汤军华告诉新京报记者,他从当地律协得知,律协为律师购买了保险,病故可以赔付3万元到5万元。
新京报记者 刘思维
编辑 刘倩
校对 李立军 杨许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