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教孩子在真实约束中造房子:摸一摸砖的尺寸,看一看窗的位置,走一走走廊和院子,理解“如何造”,也追问“为何造”。电影,教孩子在光影中造梦:进入他者的生活,练习共情,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故事里待住。一个造房子,一个造梦,看似两端,其实通向同一个世界的美——感知力、创造力、判断力,以及一个人活生生的生命力。
近日,一场主题为“造房子&造梦,同一个世界的美”的新书首发活动在北京举行。张永和携新书《给孩子的建筑》做客中信书店·北京朝悦店,与人文学者戴锦华展开跨界对谈,回应“渴望降速却不敢慢下来”的时代焦虑,聊了聊建筑与电影如何把世界还给孩子,也聊了聊在AI时代,什么才是孩子真正带得走的“硬通货”。

“造房子&造梦,同一个世界的美”《给孩子的建筑》新书首发活动现场。主办方供图
让孩子重新发现世界运转的逻辑
《给孩子的建筑》由建筑师、教育家张永和重访全球建筑现场,从巴黎到京都,从故宫到纽约,精选58座跨越1400年的经典建筑。他用有温度、有对话感的文字,给孩子讲一个个有趣的建筑故事:法隆寺不用一颗钉子,千年不倒;蓬皮杜中心刚建成时被骂“怪物”,如今成了人人打卡的地标——真正厉害的东西,一开始常常不被理解……让孩子与人类伟大的智慧相遇,触摸建筑背后的温度。书里还贯穿了他在麻省理工和香港大学讲课的思维方式,藏着100多个打破常规的“为什么”:砖的大小为什么刚好适合一只手?一座桥能不能同时是一个美术馆?从材料、空间、文化、审美、生活等多个维度,让孩子重新发现世界运转的逻辑。

《给孩子的建筑》
作者:张永和
版本:活字文化丨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10月
活动现场,张永和谈起了创作缘起,“我没有小孩,但我特别喜欢小孩。我觉得我的智力与八岁以下的小孩比较匹配,可以玩到一起。”八岁以上的孩子则“常常觉得跟我玩没意思”。为了完成这本书,张永和向戴锦华“偷师”,“我当时想,到底写多少个内容?就参考了戴老师。”他把“弄不明白”的部分也写进了书里,比如书里那栋台北的房子(台湾大学里的农业展览馆),“本来我只是好奇,可是为了写这书,就要想把它弄明白”,于是请台湾的建筑师朋友“去现场拍照”,因为房子坏了,“还去看里面钢筋的情况等等。最终,我们对这个房子的建造有了推进,但是我最终也告诉孩子:仍然还是一个谜。所以将来万一有一两个读过这书的孩子,可以继续去攻克这个谜。”
而同为这一系列的创作者,戴锦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什么是给孩子的电影”,“每个人对电影的理解都不同”:有人觉得是热闹的商业奇观,有人觉得“涉及很多不道德的事情”,有人觉得“像杂耍一样”,也有人觉得它“是20世纪最迷人的艺术样式之一”;再加上各国都有分级制度,“那到底什么是‘给孩子的电影’?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问题。”戴锦华的处理办法是拒绝预先规定童年,“我始终不太认同‘儿童文学’这一概念……我不建议很小的孩子看安徒生,因为童年时阅读安徒生的作品是我的噩梦,夜夜不能寐,内心充满惶恐、痛楚和绝望。”
戴锦华说,“我从来不认为我们应该规定一种样式、一种调子、一种内容,说这是属于孩子的。”她给的理由是代际记忆的断裂:“因为我们不曾为人父母,我们可能真的比较客观地作为一个成年人去看待孩子。我觉得人们随着长大的过程,就慢慢忘记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好像我们生来就已经如此成熟、老道;但同时我们更忘记了小时候的不平——‘你以为我不懂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该知道吗?’”
从这个角度而言,戴锦华喜欢一句话:“没有小孩,只有小个孩子。”因此,戴锦华定下了选片标准,“我不选择以孩子为主角、为孩子拍摄、强调纯洁、纯净和童心的影片,这并非我的标准。”在结构上,戴锦华“照顾了世界电影史的时序,但没有尝试做其他平衡”,其中的代价是取舍。戴锦华说,“我非常坚持说《龙猫》一定要在列表中,但为此,宫崎骏的其他影片、日本的其他大师作品、其他卡通片,我们就只能舍弃了。所以其实是一个放弃的过程。”
阅读是“共享”,而不是辅导
张永和把书里的信息分成三类:“一种是照片,一种是文字,一种是建筑图。建筑图我们老说像五线谱,你学过音乐就读得懂,你没学过音乐的就不太容易读懂,甚至完全读不懂。”顺序是按孩子的能力排的:“照片看得懂,五颜六色的,有各式各样的房子,看了这个就有兴趣、有好奇心——‘好奇心’这是个特别重要的词。”再由直观的图接住:“有些图是很直观的视觉东西,比如把两个教堂的大小放在一起,一看就明白,还觉得有意思。再读读那文字,看这文字是怎么解释这个照片、这个图的,大概就完成了一个过程。”
对此,张永和允许孩子不按顺序读:“我觉得孩子看书可以只看图、只看照片,觉得有意思,然后再去看字,而不是顺着读,好像要怎么着似的……一个孩子如果兴趣足够了,那他可能要去找另外第二本建筑书了。他的人生中如果这是第一本,然后又横向跨到另外一个学科,可以穿越到工程,也可以穿越到美术。”至于大人,张永和的建议是“共享”,而不是辅导,“如果我是孩子他爹,我得乐死——我可以假装带着孩子看,实际上我自己也在看。”他补充说,“除非家长学过相关背景知识,否则让家长辅导孩子看书是有困难的,大概翻翻就可以了。”
在这里,这场活动的主持人,一名12岁女孩的妈妈,亲子教育博主大J分享了一个共读的例子。《给孩子的建筑》这本书里讲到砖的尺寸:“人能用一只手拿起一块砖,这不是偶然的,砖的大小是根据人手定的。一个工匠可以一手握砖,一手拿铲,有韵律地去劳作。”恰巧小区在装修,女儿一下子对那些建筑垃圾、废墟里的砖头产生了兴趣。
大J说,女儿“在手里比划,说‘妈妈,这个砖头比我手小’”,最后拿爸爸的手比,“对了,她就说‘哦,爸爸适合干搬砖的活’……因为书里面说要去感受一下石头的重量,我们一家都去搬了一下砖。”大J由此看到阅读怎样落地:“她之前去看过那些有拱形的教堂,那些看上去很轻盈,但其实都是砖头做的。真的就是因为这本书,她自己摸过以后,一下子就能有这样的联系。”她的结论是:“我从没相信过初中一年级的女孩子会和家人为了一块砖停下来,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们俩都没说什么,但彼此都觉得我们会记住那个下午。”
电影与建筑的共同点是“时空的体验”
面对有关AI的问题。在张永和看来,AI应该归入工具序列,“AI不是未来,它只是多了一个工具,效率又提高了。如果是未来的话,应该是超越工具的。”张永和还提醒另一面:“下一代可能还有比AI更厉害的工具。当然是需要学习,但同时也真的需要注意到,这些所谓的工具还有另一面——工具可以变成武器,那就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而回归到电影与建筑,张永和给出的共同点是“时空的体验”,“这个东西可以非常没有想象力,你也会忽略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存在,但完全有可能创造出新的时空。”张永和因为戴锦华的书补看了一部旧片《雁南飞》,“整个电影就像是一个绝妙的时空设计”,并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一个家长问孩子看《雁南飞》的体验,如果那孩子说‘就是太美了’,那您那孩子以后是前途无量。”
戴锦华则把影响分成两层:第一层是位置:AI的快速发展“再次提醒我们,此前的观念正在被大资本、新技术改变”,“如果我们不能自我证明,不能再次确立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我们是人类,很可能慢慢变成工具系统的末端——不是我们使用工具,而是被工具放逐,或成为工具的末端”。在戴锦华看来,“冲击已经到来”。第二层是艺术。戴锦华不认为短剧、漫剧、短视频造成了电影危机,“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因为绝大多数短剧观众从来不是电影观众”。真正的问题是“电影艺术能否继续保持艺术特质和公共性特征,为所有人言说、向所有人言说……我认为如果电影保有这样的能力,就不会被替代”。
戴锦华以《钢的琴》为证。“讲一个钢厂工人造了一架钢琴,像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样不可能的事”,这类奇观“AI能轻易、廉价地制造”。在这里,戴锦华直言自己有点“不太健康的幸灾乐祸”,说,“好莱坞的奇观可以歇着了。”但“《钢的琴》绝对不可能被AI复制,因为它是每个肉身演员、每个普通人、小人物的故事……在电影中目睹‘手搓钢琴’的过程才迷人。所有后面关于下岗工人、历史转折、创伤、尊严的主题,都是通过这些肉身、手搓的过程展现出来的。”对此,戴锦华的结论是:“当我们谈论电影或建筑时,我们更有信心表明:人有其独特价值,人是不可替代的,可以通过艺术来自我证明。”
记者/何安安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