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知道什么?大多数人大概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些脑瓜圆圆、眼睛亮亮的小家伙能保持可爱安分、不太哭闹就很不错了,他们还能知道什么?哈佛大学认知科学家斯佩尔克教授的回答却不同:婴儿拥有“核心知识”。

在《婴儿知道什么》一书中,斯佩尔克系统梳理了她的“核心知识”理论。这是一类介于知觉与思维之间的心理认知活动:它们像知觉一样与生俱来、自动运作而不为人所察,又像思维一样处理抽象属性。婴儿凭借它们理解物体会怎样运动、变化,理解物体的数量、形态,空间的结构和方位,他人行为的目的和代价,以及他人之间的亲疏远近。它们并不成熟,并非无所不包,但却是人类知识的源头。

以下内容选自《婴儿知道什么》,为该书的部分序言。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婴儿知道什么》

作者:[美]伊丽莎白·S.斯佩尔克

译者:胡清芬 等

版本: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9月

婴儿和儿童是如何学习的?

圆形、六、愿望、好,这些都是我们在生活中频繁使用的抽象概念。我们是怎样掌握它们的?人类的认知有什么独特之处?许多动物的感知和动作与我们十分相似,为什么只有人类构建出了天体物理学、医学等新的知识体系,孕育出了那些改变世界的新技术?

人类的认知有什么共性吗?我们拥有如此多样的语言、文化、宗教和意识形态,怀有各自不同的追寻与爱恋,撑起这份多样性的,正是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技能。而潜藏在这些知识技能之下的基石,是不是人类共同拥有的东西?那是人类共同的预设、信念和价值观吗?在这本书及其续篇《儿童如何学习》(How Children Learn)中,我将通过探讨两个问题,为上述疑问寻找答案。第一,在人类婴儿的学习刚刚开始时,他们已经知晓了什么?第二,面对遇到的人、感受到的事物、到达的地方、经历的事情,婴儿和儿童是如何学习的?是什么使得他们学得如此出色?

人类拥有大量的抽象概念。这些概念的本质是什么?它们又从何而来?对于这些问题的探索有着漫长的历史,因为这些概念向人类抛出了一个难解之谜。很多抽象概念看起来非常简单,孩子们在入学前就在使用它们。它们又是如此重要,构成了数学、技术、伦理、艺术等诸多基础性文化成就的基石。然而,这些概念本身却并不容易被理解和掌握。例如,数学中的理想圆形没有厚度,既无法被画出来,也无法被触摸。“六”是自然数中的一个,而自然数有着无数令人惊讶的特性,例如,偶数怎么可能和自然数一样多?“愿望”是一种心理状态,它既属于物质世界,又超脱其外。而“好刀”“好小说”“好的谎言”“好的行为”,虽然都被称为“好”,却很难说存在什么共同之处。那么,我们是如何获得这些概念的?别忘了,我们的经验极为有限,无论是我们自己,还是我们能够制造出的最先进的机器,都无法看到一个理想的圆形,无法数到无限,也无法触摸他人的思想。

我们对抽象概念的运用揭示了人类认知的惊人特质:我们很可能是唯一能在文化历史中不断创造新知识体系,并用毕生时间去学习它们的动物。然而,我们的心智与大脑又和其他动物如此相似,以至于我们关于自身感知、学习、记忆与动作能力的很多知识都来自对其他物种的研究。在这本书的第1章中,你将读到埃莉诺·吉布关于新生小山羊视空间知觉的研究,以及戴维·休伯尔和托斯坦·威塞尔关于猫和猴子视觉皮层组织与发育的研究。在第3章中,你会看到爱德华·蔡斯·托尔曼和约翰·奥基夫以老鼠为对象的研究,这些里程碑式的工作揭示了空间导航与空间记忆的认知机制及大脑加工过程。这些研究表明,我的第二个问题或许更值得关注:我们与其他动物有着相似的神经系统、共享着类似的经验,而在此基础上,人类心智有何独特之处,使得我们发展出新概念、新观念,从而与其他动物有了如此大的不同?

正是我们掌握新知识体系的能力造就了人类的多样性:生活在不同文化或不同时代的人们有着非常不同的概念、信念、技能、兴趣和观点。不妨想一想,就在刚刚过去的一个世纪中,人们对童工、死刑、同性恋或女性公共角色的态度发生了多大的转变。而在当今世界,不同人群的态度又有着多大差异?面对这种多样性,我的第三个问题可以表述为:是否存在一些核心认知能力,它们构成了所有文化中人类生活的基础,并使得一个新生的婴儿能够学会在自己所处的社会中赖以生存的语言、概念、价值观与技能?

《飞越童真2》(1990)剧照。

正是这个问题使我对这一领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也是我这两本书的主题。人类婴幼儿面对着巨大的学习挑战。他们仅具备一些我们这个物种与生俱来且普遍拥有的能力,却必须掌握在他们所处的特定社会文化中生存所需的一切常识性知识。令人振奋的是,孩子们在无人教学的情况下完成了这个任务中的很大一部分。在进入学校之前,他们学会了母语,对世界的运行规律有了常识性的理解,并且接受了自己文化中的诸多信念和价值观。婴儿在开始说话之前就已经开始学习,即使是在成人很少对他们说话的文化中也是如此。这种学习不仅发生在成人与儿童互动丰富的家庭中,也存在于年幼儿童大多数时候与同龄孩子相伴的社区中。即使是在我们这种父母普遍相信应该激励和指导孩子的社会中,婴儿也学到了许多成人并没打算教他们的东西。

人类进化出了一套独一无二的认知能力

当然,并非只有人类儿童具备适应性学习的能力。许多动物在具有重要生物学意义的领域中也表现出了极其快速且高效的学习能力。小鸡、小鸭和小鹅都能通过印刻(imprint)过程快速地识别母亲。鸟类能学会从越冬地长途迁徙回到出生的夏季栖息地,并构建起星斗移动和出生地地形的心理地图。而老鼠则能在一次不愉快的体验后学会避开有毒的食物。但这些学习过程并不灵活:小鸡识别母亲的机制无法帮助它们辨别归途或有毒植物。

动物还有着一种非常普遍的能力,使它们能够学习自己所处环境中存在的关联,即使这种关联毫无道理。例如,巴甫洛夫(Pavlov)的狗就学到了铃声和食物出现之间的关联。但这种学习过程相当缓慢,依赖于关联性信息的逐渐积累。近年来,人工智能领域已制造出一些机器,能够模拟人类和动物的部分学习过程,并大幅加速了这种缓慢的学习过程。目前,算力最强的机器已经在某些领域(比如国际象棋和围棋)超越了人类。这是通过处理海量信息实现的,这个信息量超越了任何人穷其一生可能积累的总量。然而,与动物和这些机器都不同,人类婴幼儿在获得对周围环境的常识性理解时,所需要的信息要少得多,且他们的学习更加快速灵活。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在这本书中,我将尽力为这个问题提供一些答案,并重点关注婴儿期的知识获取和学习过程。我的回答分为两个部分。第一,婴儿的学习建立在一套我们与动物共享的认知系统之上,这套系统历经了数亿年的进化。至少存在六个不同系统,分别表征稳定的可导航环境、可以被移动的客体、数量,以及与我们共存于这个世界的、具有生命性和社会属性的生物所具备的高度抽象的属性。这些系统具有许多共同的特征与局限,使其区别于哲学家和心理学家传统上认为的认知系统(知觉系统、动作系统和信念系统)。我将它们称为核心知识系统(systems of core knowledge)。

第二,人类进化出了一套独一无二的认知能力:学习一种自然语言并使用这种语言进行思考、交流和理解他人的想法。在本书所涉及的年龄段,婴儿还不能使用语言交流,但他们正处于持续学习母语的过程中。这种学习从子宫内就开始,到大多数孩子能清晰说话时基本完成。正是这种语言使得他们以核心知识中的概念为基础建构出了新的概念。同时,婴儿在自己的社会环境中听到的他人对话(在许多文化中成人也会直接对他们说话)也为组织和使用这些新概念提供了指引。

最重要的引导来自他们自身的核心知识系统

在婴儿期即将结束时,儿童已获得一些基本的工具,使得他们能够发展出在自身文化中生存所需的常识性知识。在《儿童如何学习》一书中,我将进一步探讨儿童如何完成这一任务,涉及的年龄范围从1岁到正式入学。那本书将重点关注儿童如何发展出一系列重要的常识性知识,包括:关于物体形态与功能的知识(这是我们发明和使用工具的基础);关于图画、地图和字母或数字等空间符号的知识(这是我们进行阅读和计算的基础);关于自然数的知识;关于欧氏几何的知识;关于心理状态的知识(如立场或态度);以及关于社会结构的知识。本书的结尾正是下一本书的开端。本书主要关注出生后第一年的认知发展,在这一年里,婴儿热衷于观察、探索、体验和与他人交流,这种倾向推动着他们的学习。而这一学习过程中最关键也最重要的引导,来自他们自身的核心知识系统。

基于过去40多年的研究基础,本书提出了六个核心知识系统。其中研究最为深入、详尽的是空间位置系统(place system),它针对的是持续、可导航的空间布局。这一系统使我们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帮助我们在空间中穿行时构建心理地图,也为我们经历过的事情提供记忆锚点。另一个核心系统是客体系统(object system),它关注的是无生命物体及其运动,是我们理解物理世界的基础。第三个系统是数量系统(number system),它能够表征一组客体或事件的大致数量,其功能之一是支持我们学习身边事物或事件的统计属性。有关空间位置、客体和数量的核心知识,在动物和人类中都得到了广泛研究。这些研究使用了认知科学、脑科学和计算科学中多个学科的方法和视角,其中包括实验心理学、系统与认知神经科学、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学。这三个系统是最简单的,也是我们目前理解最充分的核心认知系统。

《玩具总动员5》(2026)剧照。

在有关这三个核心知识系统的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我推测婴儿还有另外三个核心知识系统。首先,我认为存在一个形态系统(form system),它在进化过程中形成,能够表征那些不断生长、为我们提供食物同时也保护自身免遭我们侵害的生物体的形态和功能。对于与自然密切接触的人群而言,这一系统形成了有关植物和生态的常识性知识。而对于工业社会中的儿童与成人,这一系统则转向支持对人造物体形状和功能的学习,成为学习工具使用和科技知识的基础。我为它取了一个在两种情境下均适用的名字。

第二,主体系统(agent system)针对的是自主活动的生物(包括人)。这些主体能够作用于客体并使其发生变化,为我们的动作理解、动作规划、因果推理和理解他人意图提供了基础。最后一个系统关注与其他个体互动、分享经验并保持联系的社会性存在(social beings)。对人类而言,这一系统支持我们学习与他人和社会关系网络有关的知识,理解人与人之间、他人与我们自己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主体系统和社会系统共同支撑着儿童对于他人及他人心理状态的学习,也构成了我们对人类社会和伦理的常识性理解的核心。

核心系统为不同的人们提供了交流的共同基础

核心知识系统具有一些重要的属性。首先,每个系统都捕捉到一组彼此不同却又相互关联的抽象概念。例如,空间位置系统能够表征一个地域的几何结构。动物在这个空间中活动,客体遍布其间,还有路径连接各个位置。社会系统表征的是个体的社会环境中的人,这些人(包括我们自己)有着相似的经历,并会在交往中分享这些经历。我相信,核心系统为所有处于我们显性知识核心地位的抽象概念提供了基础。其次,核心知识在我们一生中持续发挥作用。由于每个核心系统都处于一组抽象概念的核心,所以这些系统捕捉到的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最基础、最普遍的特征,例如时间和运动的连续性、空间的几何属性、生命体的因果效力等。作为成年人,这些系统赋予我们关于世界和自身本质的最深刻的直觉。因此,核心系统为不同文化、不同信念和价值观的人们提供了交流的共同基础。

核心系统是与生俱来的。尽管“与生俱来”是一个备受争议的术语,但我在这里仍然使用了这个词,因为现有证据直接且无可辩驳地指向了它的字面意思:这些核心系统在婴儿第一次接触它们负责表征的信息时,就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因此,在行动、探索和学习的需求出现时,这些系统能够立即提供支持。对人类而言,核心系统还为新知识系统的发展和使用提供了支撑。例如,虽然核心数量系统本身并不具备自然数的效力和范围,但孩子们会使用它和其他系统建构起自然数概念,而这种概念正是数学的基础。不过,核心系统并不仅仅是“脚手架”:如果核心数量系统因创伤受损,成人便无法再像以往那样用自然数进行计算。

核心知识系统还有其他一些属性。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每个系统只处理一个特定认知领域内的信息。例如,空间位置系统表征的是连续、固定、延展的表面构成的空间布局,但不表征空间中的客体。与之类似,客体系统表征无生命、黏合、坚固的、持续存在且不会自主移动的东西,但不表征动物(动物有自主运动的能力、可以感知一定距离外的事物,并且行为可以指向远处的目标)。在客体系统中,运动遵循力学规则,只有接触才能产生或改变客体的运动,但动物的行为并不受此限制。正是这六个系统将我们的认知划分为更易于管理的单元。

第二,核心系统极为古老。它们经历了数亿年认知进化的塑造。一些核心系统在与人类亲缘关系甚远的动物(如鱼类)中也存在,其中一些特征在苍蝇和蠕虫中也能观察到,甚至在一些没有大脑皮层的动物中也发现了这些古老系统的踪迹。它们所产生的心理表征是人类有意识的心智难以触及的。我们无法依靠内省察觉,只能通过实验来发现。

核心系统的古老起源也限制了它们能够表征的属性。核心系统捕捉的是各自领域中实体最重要、最普遍的属性,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无法表征这些实体的具体样貌或具体行为的细节。这里举两个例子。空间位置系统能够表征山脊、山丘、山谷以及我们和其他动物导航的空间中无法跨越的边界,却无法表征婴儿房的墙壁和屋里的家具、物品,甚至无法表征地板的颜色与图案,即使人们就在上面行走。最年轻的导航者(那些急切地想要找回被藏在房间里的玩具的孩子)可以利用地板上轻微的凸起作为线索,却无法利用玩具旁边的墙上亮丽的色彩或明显的图案。与此类似,社会系统能够准确表征面孔的注视方向,却无法区分婴儿自己种族和其他种族的面孔。因此,新生儿会对看向自己和没有看向自己的同一张脸区别对待,当这张脸看向他们时,他们的注视时间更长。然而,当一个人、一只羊或一只鸟都看向他们时,婴儿被吸引的程度并无差别。

《宝贝计划》(2006)剧照。

这些古老的核心系统还有一个重要特性:它们是模块化的,在所有方面都与哲学家、认知科学先驱杰瑞·福多(Jerry Fodor)在《心理模块性》(Modularity of Mind)中所描述的高度一致。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核心知识系统在运行时需要注意各自领域中的实体或事件,但它们的运作是自动化的,与我们的意图、思想和信念无关。最后,人类婴儿和所有年龄的非人类动物都难以灵活有效地整合核心知识系统的输出。当需要整合来自不同核心领域的信息时,年幼的婴儿和非人动物都不能进行快速、灵活的学习。

综合这些属性不难发现,核心知识系统无法被归入传统的对人类心理的分类中。它们并非感觉系统或知觉系统,因为它们表征的是抽象的属性与关系。它们也不是中央认知系统,因为中央认知系统是我们外显的信念、决策和推理的基础。例如,在客体核心系统中,没有生命的客体只有在与其他客体接触时才能产生运动状态的变化。但在我们的外显信念中,我们都相信地球围绕太阳运动,也会这样向孩子们解释。核心知识系统处于知觉系统和信念系统之间的中间地带。我相信,认知科学需要这样一个中间地带,才能真正理解人类与动物的心智。

尽管核心知识同样存在于人类成人和动物的心智和大脑中(我也会引用大量针对这些群体的研究来阐明其特性),但本书主要关注的是从出生到12个月大的人类婴儿。这有两个原因。第一,婴儿研究揭示了人类心智在尚未被特定文化的信念和态度充斥之前有着什么样的内容和功能。研究婴儿极具挑战性,因为我们对于他们所知道的内容缺少直觉了解,而他们表达自身知识的方式也十分有限。然而,针对婴儿的实验为我们探寻我们最早出现的认知能力(这也是构筑人类知识的基础)提供了最直接的途径。第二,婴儿的学习为出生后第一年末出现的很多显著的发展变化奠定了 基础:他们不仅从他人的动作中学习,也开始从他人的语言中学习,并开始通过手势和对物品或事件的共同注意与他人交流。一岁的婴儿已经开始以全新的方式看待人及人们谈论的事物。

这些变化引发了一个在生物界中独一无二的学习时期,这就是《儿童如何学习》一书所涵盖的时间段。然而,在这个时期,核心知识系统虽不再显露出来,却始终存在,为儿童在日后的岁月里建构起重要的抽象概念提供了基础。婴儿的行为极为有限,但正是通过有效地利用这些行为,认知发展科学家们才得以发现这些概念并了解它们所支撑的早期学习。婴儿的心智处于认知领域,介于知觉和信念之间。对于有着成熟意识经验的成年人来说,它模糊难辨。但作为成年人,我们的许多无意识思维也同样栖居于此。因此,通过使用认知科学的多学科方法进行实验,我们在婴儿身上发现的这些知识的种子与萌芽,最终也将帮助我们更深刻地了解我们自己。

原文作者/伊丽莎白·斯佩尔克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