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三十七期,我们邀请诗人王东东,和我们一起赏析穆旦的诗,《春》。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诗人、翻译家。


本期诗歌


作者:穆旦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1942.2


诗歌细读


隐喻之力——读穆旦《春》


一首诗可以被还原为一个隐喻;换言之,隐喻是诗的本质。至少对于《春》这首诗来说是如此。虽然将一首诗还原为一个隐喻,也许并不足以解释其全部魅力的来源。


这首诗中运用了最多的名词,仿佛穆旦也赞同布罗茨基的说法:一首诗中要用尽可能多的名词。因为名词是最“坚实”的,于是,一首诗也可以变得坚实。其次是动词。当然,形容词要尽量少用。


不过,我以为,最重要的还是要在名词之间造成一种奇妙的关系,而非名词的堆砌——在这里我显然并非指布罗茨基的《献给约翰·邓恩的大哀歌》。也就是说,要让名词活起来。办法很简单,就是要运用隐喻。一言以蔽之,名词与名词之间的联系,可以就是隐喻,当然仅仅是在形式上。


也就是说,全蕴含在“满园的欲望”中这一个“的”字上。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这一行诗是全诗的中心。但又构成了全诗二次起跳的跳台,完美结束了上一节,于是,想象力从这一行诗再度弹跳出来,跳跃到下一节。


莫奈画作。


“满园的欲望”就是一个隐喻,属于全诗的基本隐喻。围绕它,全诗的名词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本体,也就是和园子有关的属于自然领域的名词:绿色、火焰、草、花朵、暖风、园、蓝天、泥土、鸟……基本上全是名词;另一类是喻体,也即与人类情感有关的名词:烦恼、欢乐、欲望……二者分别占据隐喻的两端,比喻的两端。古典的“春色满园关不住”,在这里变成了满园的欲望,而美丽,则是它们给人的共同感觉。“满园的欲望”才是现代诗的隐喻。这首诗就是这样对人类的、青春的情欲给予了肯定。


这是一个充满力量的隐喻,让我们感受到肯定、生长和希望。


在隐喻的另一端,属于人类情感价值的词汇还有很多:渴求、拥抱、反抗、迷惑、痛苦、等待……而不仅仅是名词。但还有一些词,起到“喻词”作用,连接起本体和喻体。


可以说,全诗就是围绕“满园的欲望”这一基本隐喻建立起来的,像植物的生命力一样不断蔓延,充盈整个世界。而整个世界又一分为二,自然世界和人类的精神世界。二者构成了一种类比关系。


当这个基本隐喻不断生长,变得繁复,《春》就变成了一首象征主义的诗歌。从浪漫主义到象征主义,只需要其中的隐喻发展为隐喻体系,包含一组组不同的隐喻单元。试将《春》与华兹华斯的《我像一片云一样孤独地徘徊》相比较:


我的心灵盛满了欢乐

在水仙的引领下舞蹈。


就能够明白这一点。然而在两首诗中都存在着“超自然的幻想”,抑或“心灵总是与自然融合在一起”(杰弗里·哈特曼语)。


“满园的欲望”毋宁说是这首诗的刺点,类似于红杏尚书的“闹”字(“红杏枝头春意闹”)。穆旦在不断滋生的选项中(草、花朵、暖风、蓝天、泥土、鸟……),偏偏一个也没有选,而恰恰用了欲望一词。我以为,这行诗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语言学家罗曼·雅各布森总结出的诗学原则:“诗学功能就是将等价原则从选择轴投射到组合轴。”其实,穆旦这行诗还有另外的版本:“看你鲜红/鲜艳的欲望多么美丽”,也是不错的选项,虽然不如“满园的欲望”。


其实,这首诗还有不少异文,如“为紧闭的世界迷惑着”“燃烧的肉体”,恰与“紧闭的肉体”形成对照。它们也是穆旦原来的选项。


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异文或不同版本呢?原因就在于“等价原则”在作祟,整个隐喻系统呈现出犬牙交错之势:不仅本体与本体、喻体与喻体,就连本体与喻体也会相互挤压、变形,彼此吞并、缠绕。其实,隐喻会在隐喻两端的事物之间形成一种拓扑关系,在本体与喻体之上形成一种函数关系,前者意味着一种等价或等值,而后者则是对于不等值或非等价的重新发现:就仿佛喻体的价值永远高于本体,实际上却越来越邈远神秘,难以索解。


就如在这首诗中,存在着一种函数关系:H=f(N),H即Human,人类事物,N即Nature,自然事物。但这样,似乎仍不足以解释诗的全部魅力来源,毕竟,在这首诗中,可能还存在着另一种函数关系,P=f(N,H),P为诗的价值/数值。一首诗的价值,难道不应该大于它操纵的隐喻吗?


当然,诗人会在无数可能的隐喻中,找到那个最为准确的隐喻。隐喻之力就存在于隐喻的两端之间。“满园的欲望”,无比精确的隐喻之力。


隐喻更新了我们对世界的感觉。它的力量一点也不弱于推论,甚至还要强过逻辑。它不需要论证,只要一“看”即知: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就如在这首诗中,充盈宇宙的不止是自然的生命力,还有人类情感的生命力——不仅是情欲的生命力。自然的生命,与人类的生命结合,结果就是——生命的生命!——几乎就是同义反复。


隐喻,几乎就是同义反复,但又无法真正同义反复。


拜隐喻所赐,这首诗中存在着不同的等价关系。第十一行有另一个版本:“你们是火焰卷曲又卷曲”,与第一行“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呼应,联系起自然和人类,火焰的意象几乎又成为全诗的中心。那么,火焰应该与生命等价吗?甚至,与这首诗的题目“春”等价?


这让我们想起赫拉克利特。不错,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于是,我们发现这首诗处于活力论或生机论的边缘。的确,它是对生命本身的赞颂。


按照哲学家德勒兹的说法,哲学创造概念,科学创造公式,而艺术则要塑造我们的感觉。这首诗也更新了我们对于世界的认识,使我们重新确认,我们与世界本为一体。还有,我们应该爱这个世界。


莫奈画作。


然而,仍有一行诗是费解的: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为什么鸟的歌是泥土做成的呢?我以为,穆旦在写这一行的时候,可能无意识中想到了济慈的《夜莺颂》第六节。穆旦后来翻译过《夜莺颂》——


你仍将歌唱,但我却不再听见——

你的葬歌只能唱给泥草一块。

Still wouldst thou sing, and I have ears in vain——

To thy high requiem become a sod


这一节诗有关死亡,如济慈所说,“我几乎爱上了静谧的死亡。”但穆旦——在潜意识中——却将主体与客体、生命与死亡、歌声与泥草径直联结在了一起,否则就无法理解下一行:“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归依之处只能是生命力的终点,也就是死。从积极的角度,依然可以理解为生命、欲望的躁动不安。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这行诗其实是整首诗中最危险的一行,是危机之诗,也是生机之诗。甚至由于它可能包含的阴郁的死亡意识,整首诗对生命的赞颂才更为可贵。


这行诗将高处的“鸟的歌”拉回到了低处,形成了一种垂直于地平线的运动,无论“你们是火焰卷曲又卷曲”,还是“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重新让我们回到第一行:“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也就是说,由生命和精神的垂直运动回到了生命和精神的平行运动,此处可以参照康定斯基。


这一行诗可能构成了整首诗的另一个焦点。那么,这就是一首拥有双焦点的诗,“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是第一象限的焦点,“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则是第三象限的焦点。《夜莺颂》的结尾为:“噫,这是个幻觉,还是梦寐?/那歌声去了:——我是睡?是醒?”(穆旦译),穆旦的《春》中则提示:“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穆旦并未完全掩饰夜晚、死亡与另一个焦点的存在。


他并非一下子找到了“醒”这个词,这一行诗的初版本为“如果你是女郎,把脸扬起”。毕竟,夜莺太西方了,而且更多在夜里歌唱。但我们知道,穆旦这首诗中隐藏的无名鸟是夜莺。


没有这只夜莺,诗中的“光影声色”也是不完整的。而正是有了济慈这只夜莺,穆旦这首诗中略显静止的生命图案才变得灵动,《春》活色生香,虽然潜藏着危机。


如果我们将N看成坐标系的横轴,H看成纵轴,P则在第一象限之内构成了火焰状的图形,经与AI多次对话,得出图形如下,庶几近于这首诗中的语言结构:



这就是青年穆旦眼中躁动的生命图案。


诗是生命。但诗歌的生命图像永远不会完结,它处在不断生成的运动中。模仿一下德勒兹的说法,穆旦作为诗人的生命在生成火焰——这一点在不同的版本中都是如此;同时生成女郎——这一点被后来的版本抹除了;同时也生成夜莺,——只不过这最后一点被压抑了。诗也是能量。一种隐喻之力,推动着生命图案不断生成新的图像漩涡,而不是仅仅将生命感觉涂抹在画面上: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这首诗的结尾,由于忠诚于生命图像的生成,再次回到了隐喻之力的运作,甚至回到了本体也即自然事物的运动本身。


回顾上期



作者/王东东

编辑/张进,申璐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