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孙路遥 供图、支持/上海博物馆
电影《茜茜公主》使奥地利皇后兼匈牙利王后伊丽莎白·阿马利亚·欧根妮的爱情故事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然而,真实的历史却非童话般动人,她一生的婚姻纠葛与哈布斯堡王朝的政治传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真切感受这位“不情愿的皇后”的同时,仿佛也能触摸到一个古老王朝背后的美丽与忧愁。
“茜茜”是奥地利皇后兼匈牙利王后伊丽莎白·阿马利亚·欧根妮(Elisabeth Amalie Eugenie)的昵称。1955年电影《茜茜公主》上映后,她的爱情故事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在电影中,出身巴伐利亚王室的茜茜公主美丽聪慧,与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Franz Josef I)一见钟情,被加冕为伊丽莎白皇后。
然而,真实的历史却绝非童话般动人:茜茜公主的婚姻生活并不如意。尤其是在遭遇中年丧子之痛后,她长期郁郁寡欢,试图远离王室生活,四处独自旅行。最后,在瑞士日内瓦的一次旅行中不幸被刺身亡……
政治联姻:
哈布斯堡王朝长盛不衰的法宝
01
政治联姻从13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一直延续到1918年哈布斯堡王朝彻底覆灭。也正因为如此,哈布斯堡王室成员大多无法自己选择终身伴侣,因为在王朝存续的历史使命面前,王室儿女的自身幸福根本无足轻重。
1273年,名不见经传的鲁道夫·哈布斯堡公爵(Rudolf I)当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上台伊始,他就以帝位为后盾,迫使奥地利贵族任命其子为该国统治者。10年后,奥地利成为哈布斯堡家族的世袭领地。
此后,哈布斯堡家族出了三位传奇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Maximilian I)、玛丽娅·特蕾莎(Maria Theresia)女王以及弗兰茨·约瑟夫一世(也就是茜茜公主的丈夫)。他们三人分别代表了哈布斯堡帝国的兴起、繁荣和没落。

哈布斯堡家族真正崛起是在15世纪下半叶,也是通过两次王室联姻促成的。1477年,马克西米连一世迎娶了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的独生女儿玛丽(Marie de Bourgougne),这次联姻使包括尼德兰在内的勃艮第领土,以及女继承人的嫁妆悉数归入哈布斯堡王朝的版图,让马克西米连先后当上德意志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为了巩固奥地利和西班牙的家族联盟,马克西米连一世把女儿玛格丽特嫁给了西班牙唯一的王子胡安,但胡安只活了21岁,没有留下后代。
于是在1496年,他又为儿子“美男子腓力”(Felipe I el Hermoso)迎娶了西班牙公主、唯一的合法继承人“疯女胡安娜”(Juana I de Castilla)。胡安娜一生饱受家族遗传的精神病之苦,腓力也许从未爱上她,但她却对丈夫一往情深。1506年,腓力一世感染伤寒去世后,本该继承王位的胡安娜被父亲(费迪南二世)和儿子长期囚禁至死,最终她的儿子查理五世获得了统治权。
这两桩婚姻都以悲剧告终,但“最后的赢家”马克西米连一世却通过巧妙的婚姻安排,让哈布斯堡的子嗣同时获得了西班牙、荷兰、奥地利诸国的继承权,也获得了西班牙王室的巨额财富。双重联姻奠定了“西班牙-奥地利”同盟的基石,用以对峙法国,深刻影响了西欧的政治格局。

到了18世纪中叶的玛丽娅·特蕾莎女王时代,她执政40年,将奥地利、匈牙利、波希米亚(今捷克)三顶王冠戴在自己头上,还为丈夫和儿子取得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名号。
作为神圣罗马帝国卡尔六世唯一的直系子女,23岁的玛丽娅在争议中继承王位。她向父亲声称自己已经“献身给了国家”,必须在婚姻上自主,于是获准和英俊的洛林公爵弗朗茨·斯蒂芬(Franz I)恋爱结婚。
但在婚后,为了保住哈布斯堡家族的遗产,她为自己的16个子女安排了婚姻,让他们远嫁各国皇族。其中,小女儿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成为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在欧洲以奢靡美艳著称,后来被送上了断头台。玛丽娅的子女们几乎联姻了整个欧洲,但这些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政治婚姻鲜有美满的结果。

茜茜公主与弗兰茨·约瑟夫的婚姻纠葛,也与哈布斯堡王朝的政治传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1854年,弗兰茨·约瑟夫打破家族陈规,迎娶了自己16岁的表妹、巴伐利亚女大公伊丽莎白为妻,而他的母亲索菲女大公更属意的皇后人选是“劲敌”普鲁士王室的公主,其次是自己的外甥女——茜茜的姐姐海伦妮公主。
尽管年轻的皇后不被维也纳宫廷看好,茜茜公主早年的婚姻还是快乐的,他们很喜欢在匈牙利的格德勒堡居住,无拘无束地骑马狩猎,以暂时远离维也纳严苛死板的宫廷生活,放松身心。
弗兰茨·约瑟夫一世在位的68年,奥地利几经兴衰。他虽有建立奥匈帝国的功勋,却经历了王储、皇后相继离世之痛,无奈之下他立了三弟的长子弗朗茨·斐迪南(Franz Ferdinand)为新皇储。1899年,他被迫允许弗朗茨·斐迪南大公以贵庶通婚的方式,迎娶出身并不高贵的波希米亚女伯爵苏菲·肖特克为庶妻。1914年,斐迪南大公和苏菲大公夫人在萨拉热窝遇刺,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统治欧洲几个世纪之久的哈布斯堡帝国终于走向灭亡。
自律:伊丽莎白皇后
维 持 美 貌 的 日 程
02
伊丽莎白皇后的美貌名动欧洲,这不仅仅是造化的恩赐,也是她长期锻炼和自律的结果。当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第一道痕迹,伊丽莎白就开始以每日数小时的体操锻炼,“折磨”自己纤细的身体。她练习双杠、吊环、哑铃和举重,同时更严格地控制饮食,采用饥饿疗法控制体重。
运动让她在成年后又长高了一些,最终达到了1.73米,比她的夫君弗兰茨还高了几厘米。伊丽莎白的体重,几乎保持终生不变,始终在50公斤左右;而她的腰围也一直保持在令人难以置信的50厘米上下。伊丽莎白长期束腰导致体态过于消瘦,让她的婆婆索菲颇有微词。

在19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伊丽莎白每天的日程安排对一个皇后来说,严格得有些过于苛刻:夏天早上5时起床,冬天是6时。然后就是冷水浴和按摩,接着是体操运动,有时和最小的女儿瓦莱丽共进简单的早餐,随后梳妆打扮。这段时间她还用来读书或写信,或者学习匈牙利文。
最后才是更衣,如去击剑则换上击剑服,骑马则换上骑士装。伊丽莎白很喜欢骑马,常常一骑就好几个小时,中途要换三匹马。她曾是19世纪70年代欧洲的多项骑术竞技冠军。然而,和她的美貌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荣誉也逐渐被人遗忘。
午餐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伊丽莎白往往只是喝一杯肉汁了事。饭后又是几个小时的散步,准确地说是速度很快的急行军,只有一名擅长走路的女侍从官陪同。到了17时左右,再次更衣和梳发,然后瓦莱丽前来玩耍。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伊丽莎白将在19时许出现在家庭成员的聚会当中,这也是她一天当中惟一见到丈夫的机会。这个聚会持续时间并不长,因为伊丽莎白总是尽快告别回房,以便和她的女友伊达·费伦齐聊天。
我们在伊丽莎白的日程表里,似乎找不到她作为皇后主持宫廷事务的职责,也看不到一位妻子和母亲应尽的义务。奥地利作家布里姬特·哈曼在撰写茜茜公主的生平传记时,把她定义为“一位不情愿的皇后”——尽管当上了奥地利皇后兼匈牙利王后,伊丽莎白的一生却充满着抗争和矛盾,她和哈布斯堡家族的关系冷淡,拒绝扮演传统环境所赋予她的角色:她不想做一个贤惠顺从的妻子,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更不是一个能够掌控庞大帝国的皇后。

1889年,茜茜唯一的儿子、30岁的王储鲁道夫与他的女友一起在行宫里自杀,茜茜从此患上忧郁症,日常便只穿一身黑衣,以此寄托自己无尽的哀思,还经常用长途旅行来逃避维也纳宫廷的阴影。
伊丽莎白皇后死后,当时最著名的肖像画家约瑟夫·卡贝应弗兰茨·约瑟夫一世的要求,为她画了一幅肖像画,画中的伊丽莎白身着黑色长裙,神情凝滞。画家之笔,画出了弗兰茨·约瑟夫眼中的伊丽莎白皇后,而茜茜公主早年的天真神韵,早在几十年的宫廷纷争中消失殆尽……
自成一体:
匈 牙 利 贵 族 生 活
03
在与哈布斯堡王朝的关系中,位于欧洲中部多瑙河畔的匈牙利,是一个独具特色的国度。自公元896年起,匈牙利先民定居于此,10至18世纪期间形成的军阀贵族家族兴盛了几个世纪。
从地理上看,匈牙利是东西方文化交汇之处,而在匈牙利贵族的历史记忆中,还保留着他们的游牧民族祖先——马扎尔民族(Magyars)带来的东方印记,这一点可以从日常使用的语言上明显看出来:匈牙利人只使用匈牙利语,这种起源于马扎尔语的语言不同于日耳曼语等西欧其他语言,可谓自成一体。

宗教信仰方面,在匈牙利大公、国王斯蒂芬一世(匈牙利语为伊什特万一世,在位期间,马扎尔人完成了从游牧部落向封建国家的转变,1000年,教皇为斯蒂芬一世加冕,从此匈牙利升格为王国)成为基督徒后,作为一个天主教国家,匈牙利在之后的500年都服从于教皇的权威。
然而,1510年宗教改革后,匈牙利新教徒逐渐崛起。到哈布斯堡皇室统治时期,匈牙利重新统一,为了复兴天主教,新一轮的宗教改革开始了。匈牙利境内西部地区是匈牙利王朝的根基所在,这里首先转变为天主教教区。
17世纪,匈牙利兴起了华丽的巴洛克文化风潮,这与当时哈布斯堡所引领的反宗教改革潮流密切相关。而与之相应的,是这股巴洛克文化风潮也对反宗教改革产生了影响,使天主教在匈牙利的地位得以强化,封建阶级的构架得以巩固。
平衡与共情:哈布斯堡王朝
与 匈 牙 利 的 政 治 博 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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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6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入侵匈牙利,封建国家解体,分裂成三个部分。1699年起,哈布斯堡王朝打败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把三分的匈牙利统一起来。此后,从17世纪至19世纪,匈牙利迎来了重获新生的300年。
在此期间,哈布斯堡家族几乎统治了匈牙利全境,奥地利与匈牙利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力量平衡,既在互相僵持,也在互相试探,以寻求如何在这种关系中将自己摆在更有利的位置。然而,就是在这种长达两个世纪的政治博弈中,彼此之间也产生了微妙的相互影响,并渗透到经济、文化、军事、日常生活乃至宗教信仰等方方面面。

为得到匈牙利贵族的支持,哈布斯堡王朝对匈牙利贵族采取招抚政策。面对外来统治者,匈牙利贵族虽有反抗,但收效甚微。即便是在文化和艺术方面渐渐被哈布斯堡王朝同化,但这种同化也并不彻底,每当遇到国家庆典和大型活动时,当地贵族仍然竭力保全本国的特有风俗,穿着匈牙利传统服饰——因为匈牙利贵族们喜欢身着祖先的服饰,或在定制新衣时加入一些祖先服饰上的元素。而为了迎得匈牙利贵族的好感,哈布斯堡家族成员也会在服饰中加入匈牙利民族元素。
不过,这种走钢索式的、小心翼翼的平衡最终濒临崩溃。伊丽莎白皇后(茜茜公主)的丈夫、弗兰茨·约瑟夫一世在位时期,这位广为人知的君主所统治的疆域经历了从奥地利帝国到奥匈帝国的转变,匈牙利民族意识的觉醒和由此而来的、频频爆发的匈牙利独立运动,冲击着这具早已锈迹斑斑的国家机器。此时,伊丽莎白皇后的出现,成为缓解这种紧张态势的一剂良药。
尽管伊丽莎白皇后的婚姻生活并不如意,但她在政治上尽己所能,长期支持匈牙利的解放事业。1866年,在她的牵引下,奥地利和匈牙利通过多次秘密和谈,最终达成了和平协议。第二年,奥匈帝国成立,伊丽莎白皇后功不可没,她被加冕为匈牙利王后。
在获封匈牙利的领地后,为了缓和匈牙利和奥地利的紧张态势,伊丽莎白皇后把学习匈牙利语列入了自己的每日课程;除了学习匈牙利语,她还学习当地的传统民歌和民间刺绣,了解匈牙利的风土人情。

茜茜公主与匈牙利人民之间这种微妙的共情心理,激发出一股质朴而强烈的动力,既推动着皇后为匈牙利的事业而奔走,也点燃了匈牙利人民追捧这位美丽皇后的一切热情。
值得一提的是,匈牙利圣冠在历史上的地位非常重要,历代统治者在匈牙利的加冕庆典仪式上都会严格执行“接受匈牙利圣冠”这一传统环节,以激励匈牙利人的民族自豪感。匈牙利圣冠又称圣·斯蒂芬王冠,它和权杖、宝球、斗篷、宝剑均为匈牙利国王加冕时所用的配饰。遗憾的是,圣冠的原件并没有保存下来,现存圣冠是后世重新制作的。
历史上的哈布斯堡王朝顶着欧洲最古老皇室的帽子,拒绝变革,最终走向了分崩离析,逐渐被人遗忘。对有着“茜茜公主情结”的一代人来说,在真切感受这位“不情愿的皇后”的挣扎与努力时,仿佛也能触摸到一个古老王朝背后的美丽与忧愁。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7.09月刊
